第60章燃烧的谷物(第1/2页)
那是世界上最漫长的两百米。
白色的烟雾像是一堵厚重的棉花墙,将天地万物都包裹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盲目之中。
“跟紧我!别掉队!掉队就是死!”
丁修的声音在防毒面具后面显得闷响而怪异,像是一个从铁皮罐头里发出的低吼。
他弓着腰,手里紧握着**沙冲锋枪,像是一头冲进迷雾的领头狼。
在他的身后,六十多个黑影紧紧相随。
没有人说话,甚至听不到脚步声。
勒热夫的泥沼教会了他们如何像鬼魂一样移动。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装备碰撞的轻微咔哒声,在白色的虚无中回荡。
“嗖——嗖——”
几发盲射的机枪子弹划破烟雾,带着灼热的气流擦着丁修的头盔飞过,打在身后的枕木上,溅起几点火星。
运气不错。
苏军的射击完全失去了准头。
“到了。”
丁修的手触碰到了冰冷粗糙的混凝土墙壁。
这就是粮仓的基座。
近距离观察,这座巨大的建筑更像是一座神庙,
墙壁上布满了弹坑,露出了里面扭曲生锈的钢筋。
“克拉默!开门!”
丁修贴着墙壁蹲下,对着身后喊道。
“来了!”
工兵克拉默从烟雾中钻了出来。他背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帆布包,手里拿着两块炸药和一根导火索。
他没有选择炸正门。
正门肯定被马克沁机枪封锁了。
他选择了一处位于卸粮口侧面的通风窗。
那里的铁栅栏已经被炮火炸歪了,但还连着混凝土。
“大家都让开点!这玩意儿劲大!”
克拉默把炸药塞进栅栏缝隙,熟练地插上雷管,拉燃导火索,然后像兔子一样窜回了丁修身边的掩体。
“三。”
“二。”
“一。”
“轰!!”
沉闷的爆炸声震得人胸口发闷。
烟尘与碎石齐飞,那个通风口被炸成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大洞。
“进!进!进!”
丁修第一个跃起,但他没有直接冲进去,而是先向洞里扔了一颗M24手榴弹。
爆炸声刚落,他便借着烟尘的掩护,翻滚入内。
……
如果说外面是炼狱的入口,那么粮仓内部就是炼狱的核心。
刚一落地,一股令人作呕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这里的温度至少有五十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味道——那是数万吨小麦在缺氧环境下阴燃产生的焦糊味,混合着陈年机油、老鼠屎以及尸体腐烂的恶臭。
能见度极低。
并不是因为黑,而是因为尘。
爆炸扬起的粉尘,加上原本悬浮在空中的谷物粉末,让这里像是一个黄色的沙尘暴中心。
“咳咳咳……”
紧跟着进来的汉斯即便戴着防毒面具,也被呛得弯下了腰。
“别摘面具!”
丁修一把按住汉斯试图去抓面具的手,“这里是一氧化碳中毒室,摘了就死!”
老兵们鱼贯而入,迅速散开,依托着巨大的混凝土立柱和输送带支架建立了环形防线。
这里是粮仓的底层作业区。
头顶上是错综复杂的管道和漏斗,像是一个巨大的消化系统。无数的死角,无数的阴影。
“在那边!”
沃尔夫突然吼道。
在左侧的楼梯拐角处,一道枪火闪过。
“哒哒哒哒哒!”
苏军的**沙在咆哮。
子弹打在水泥柱子上,激起一片石屑。
两名冲在最前面的德军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扫倒在地,惨叫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压制!沃尔夫!”
丁修一个侧滚躲进一台巨大的电机后面。
“嗤嗤嗤嗤嗤——”
沃尔夫手中的机枪发出了恐怖声响。
那道楼梯瞬间被打得碎石飞溅,原本躲在那里的两名苏军水兵被强大的火力死死压在角落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上!赫尔曼!左边包抄!”
赫尔曼浑身一颤,像是被激活了某种开关。
他咬着牙,拔出腰间的工兵铲,猫着腰,利用输送带作为掩体,快速向左侧迂回。
这是勒热夫教给他的本能。
那里没有掩体,只有死亡。
不动就是靶子。
那两名苏军水兵显然是悍卒。
他们在机枪压制的间隙,竟然还试图向外投掷手榴弹。
“轰!”
手榴弹在空地上爆炸。
就在这一瞬间,赫尔曼冲到了近前。
一名穿着海魂衫、满脸黑灰的苏军士兵刚想调转枪口,赫尔曼已经撞进了他的怀里。
没有开枪。
这么近的距离,开枪容易误伤自己人,也容易卡壳。
赫尔曼手中的工兵铲带着风声劈下。
“咔嚓。”
铲刃精准地砍在了那名苏军的脖颈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赫尔曼一身。
另一名苏军见状,怒吼着举起枪托砸向赫尔曼。
赫尔曼没有躲,他侧身用肩膀硬扛了一记重击,痛得龇牙咧嘴,但手中的工兵铲借着惯性横扫。
铲子的边缘像刀一样锋利,直接削掉了对方半个下巴。
两秒钟。
两名苏军倒下。
赫尔曼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那是两个比他还年轻的俄国人。他们的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管道。
赫尔曼没有呕吐,也没有颤抖。
他只是冷漠地从尸体上跨过去,捡起对方掉落的**沙冲锋枪,熟练地退下弹鼓,插进自己的腰带。
“干得不错,小子。”
汉斯跑过来,拍了拍赫尔曼的肩膀,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
“继续清理!别停下!”
丁修没有时间去感叹。
他换上一个新的弹匣,对着上方喊道:“他们在二楼平台!小心手雷!”
粮仓的结构是垂直的。
苏军占据了上方优势。
他们把底层放给德军,就是为了在这个笼子里进行关门打狗。
几颗手榴弹从头顶的铁栅栏缝隙里掉了下来。
“卧倒!”
老兵们反应极快,纷纷滚向柱子后面或者机器底下。
爆炸声震耳欲聋。
烟尘更大了。
“这帮俄国佬想把我们闷死在下面。”克拉默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头儿,炸楼梯吗?”
“不。”
丁修抬头看着上面错综复杂的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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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了楼梯我们就上不去了。这地方是通的。”
他指了指那几根粗大的输粮管道。
“小麦正在燃烧。烟是往上走的。”
丁修冷笑一声,“他们既然喜欢待在上面,那就让他们尝尝烟熏火燎的滋味。”
“什么意思?”
“把那堆麻袋点着!”
丁修指着角落里一堆废弃的包装袋
“加点料。把防毒面具的滤毒罐拧紧点。”
几名老兵心领神会。
他们迅速收集起周围的易燃物,甚至倒上了一些从苏军尸体上搜来的伏特加。
火点起来了。
并不是明火,而是那种冒着浓烈黑烟的阴燃。
热气流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浓烟,顺着通风井和楼梯间,呼啸着向楼上涌去。
很快,头顶上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和俄语的咒骂声。
“现在,上!”
丁修抓住了这个机会。
“第一组,掩护射击!第二组,跟我冲楼梯!”
这是一场在迷雾和高温中的猎杀。
德军士兵们戴着防毒面具,像是一群来自地狱的昆虫,顺着钢铁楼梯向上攀爬。
苏军的抵抗依然顽强,但在浓烟的熏烤下,他们的视线受阻,呼吸困难,射击精度大打折扣。
“砰!砰!”
丁修手中的**沙在短距离内泼洒着弹雨。每一个试图探出头的苏军都被无情地击倒。
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这就是一场屠杀。
当他们冲上二楼平台时,这里已经躺下了十几具尸体。
大部分都是被烟熏得失去了战斗力,然后被补枪打死的。
“清理完毕!”
汉斯检查了一遍角落,踢开一支莫辛纳甘步枪。
“二楼安全。他们退到顶层去了。”
丁修摘下面具,深吸了一口虽然浑浊但至少稍微凉快一点的空气。
他的脸上全是黑灰,汗水冲刷出几道白印。
“别追了。”
丁修看着通往三楼的梯子
“守住这一层。切断他们的水源和补给。只要我们在这一层,他们就是死路一条。”
这就是巷战的精髓。
不需要杀光每一个人,只需要卡住咽喉。
“打扫战场。”
丁修靠在一根柱子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却发现里面的烟早就被汗水浸湿了。
他骂了一句,把烟扔在地上。
老兵们开始熟练地在尸体上翻找。弹药、手表、干粮。
气氛稍微放松了一些。
“嘿,看这个。”
一名叫韦伯的老兵——他是从勒热夫跟来的,平时话不多,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夫——蹲在一个粮堆旁边。
他指着粮堆里露出来的一只军靴。
“这里藏了个倒霉蛋。”
韦伯笑着走过去,想把那个苏军尸体拖出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战利品。
“别动!”
丁修突然感觉脊背发凉。
那只军靴的角度不对。
死人的脚是松弛下垂的,但这只脚……它是绷紧的。
但他的警告晚了半秒。
韦伯已经伸手抓住了那只脚。
就在这一瞬间,那个看似埋在小麦里的“尸体”突然翻身而起。
那是一个满脸是血的苏军伤兵。
他的半个身子都被烧伤了,皮肤像卷曲的树皮一样挂在脸上。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颗F-1手雷。
拉环已经掉了。
那个伤兵没有扔出手雷,而是死死地抱住了韦伯的大腿。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嘶吼:
“去死吧!法西斯!”
韦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试图甩开对方,但那双手像铁钳一样。
“不——”
“轰!!!”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手雷的爆炸威力被放大了数倍。
血肉横飞。
韦伯和那个苏军伤兵瞬间被炸成了一团模糊的血雾。
冲击波将周围的几个德军士兵掀翻在地。
漫天的小麦像金色的雨点一样落下,混合着红色的血肉碎块。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几秒钟前,他们还在庆祝胜利,还在搜刮战利品。
几秒钟后,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
汉斯从地上爬起来,耳朵里流着血。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冒着青烟的弹坑,那里只剩下半截炸断的皮带和一只变形的军靴。
“韦伯……”
汉斯的声音在发抖。
丁修慢慢地走过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滩血迹。
这是他们进入斯大林格勒后的第一次减员。
死得毫无价值。死得毫无荣耀。
甚至不是死在冲锋的路上,而是死在清理战场的贪婪和松懈中。
“都看到了吗?”
丁修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面露惊恐的部下。
“这就是斯大林格勒。”
他指着地上的血肉。
“在这里,死人也会杀人。只要脑袋还在脖子上,只要手里还有东西,他们就是敌人。”
“哪怕是一具尸体,也要先补一枪再靠近。”
丁修走到韦伯的遗物旁,捡起那半截皮带。
“克拉默。”
“到……”
克拉默的脸色苍白。
“把韦伯装起来。能装多少装多少。”
丁修把皮带扔给克拉默。
“剩下的,继续干活。检查每一具尸体。这一次,我要看到你们对着脑袋开枪。”
“听懂了吗?”
“是!”
这一次,回答的声音里没有了那种轻松和傲慢,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谨慎。
枪声再次响起。
“砰。砰。砰。”
那是对尸体的补枪声。
每一声枪响,都像是敲在这个巨大坟墓里的丧钟。
丁修走到那个通风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燃烧的烟尘遮蔽了夕阳,让整个世界看起来都是血红色的。
韦伯死了。
这只是开始。
在这个巨大的绞肉机里,他们这几十个人,连一颗牙齿都算不上。
顶多,只能算是一块还没被嚼烂的肉。
“欢迎来到地狱。”
丁修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借着仍在燃烧的粮堆,点燃了一根不知道是谁给他的卷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比那些死人还要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