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昂贵的舌头(第1/2页)
勒热夫突出部,202高地,第2连第1排前沿防炮洞。
空气是停滞的。
在这个深入地下三米的土洞里,氧气似乎是一种被管制的奢侈品。
浑浊的空气中混合着汗酸味、陈旧的枪油味、潮湿泥土的腥气,以及角落里那个用来装排泄物的铁桶散发出的恶臭。
一只肥硕的绿头苍蝇不知疲倦地绕着煤油灯嗡嗡作响,那声音在死寂的洞穴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台微型的轰炸机。
丁修坐在弹药箱上,**着上身,露出精瘦且布满伤疤的躯干。
他的右肩处缠着一圈略显发黄的绷带,那是之前与苏军狙击手对决时留下的纪念品。
伤口已经结痂,但在这种闷热潮湿的天气里,依然会泛起一阵阵钻心的痒。
他手里拿着一把从死去的西伯利亚猎人身上缴获的芬兰猎刀。
“沙——沙——”
他在磨刀。
磨刀石是他在河边捡的一块青石,粗糙但实用。
黑色的刀刃在石头上反复摩擦,发出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这种声音让旁边的汉斯感到焦躁。
“该死的,我们要在这里烂到什么时候?”
汉斯把手里那个已经被他舔得干干净净的空牛肉罐头狠狠地踢到角落里,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这一周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哪怕来一发炮弹也好啊,至少能听个响。”
“安静点,汉斯。”
角落里的施泰纳正在往他的那支Kar98k步枪的枪栓上涂抹油脂。
老兵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像是在抚摸情人的手。
“安静是好事。”施泰纳头也不抬地说道
“因为当安静结束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我们要忙着去见上帝了。”
丁修停下了磨刀的手,用拇指肚轻轻刮了一下刀刃。
锋利。
他吹了吹刀刃上的铁屑,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阴郁。
“施泰纳是对的。”
丁修把刀插回靴筒里,拿起挂在一旁的衬衫穿上
“最近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就在这时,那块厚重的油布门帘被猛地掀开了。
一股带着热浪和尘土的风灌了进来,煤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了一下。
进来的是连部的传令兵,一个满脸雀斑的年轻下士。
他气喘吁吁,手里捏着一份封着红蜡的信封。
“鲍尔排长!团部急件!”
丁修站起身,接过信封。信封上印着那只熟悉的黑色铁拳标志——第78突击师的徽章。
他撕开信封,快速扫视了一眼里面的内容。
纸张很短,但每个字都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据空中侦察及无线电监听,你部当面之苏军第29集团军近期无线电静默异常。怀疑敌军正在集结或换防。第9集团军司令部急需确认当面敌军番号及进攻意图……”
“……命令你排,务必于24小时内,抓捕一名有价值的俘虏(‘舌头’)。不论死活,但活口优先……”
丁修看完,随手将信纸递给了凑过来的施泰纳,然后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信封的一角,看着它化为灰烬。
“是什么?让我们撤退吗?”汉斯满怀期待地问。
“不。”
丁修看着飘落的黑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是让我们去送死。”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手下。
“上面想要个舌头。而且要快。”
洞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抓舌头。
这是侦察兵最不愿意干的活。这意味着要穿过布满地雷的无人区,摸进敌人的战壕,把一个大活人绑回来。
在这个过程中,任何一点响动都会招来几十挺机枪的扫射。
“今晚?”施泰纳问。
“今晚。”
丁修点了点头,“月亮会在凌晨两点落下。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那条弯弯曲曲的战线上一划。
“我们需要四个人。人多了容易暴露,人少了带不回俘虏。”
丁修的目光扫过众人。
“我带队。汉斯,你是第一突击手。赫尔曼,你负责掩护和携带发烟罐。我们需要一个能在混乱中把路看清楚的人。”
“还有我。”
一个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
丁修皱了皱眉,转头看向施泰纳。
“不。施泰纳,你留下。”
丁修的拒绝没有任何回旋余地,“这次不是蹲坑防守,是潜入。我们要爬过五百米的烂泥地。你的腿受不了。”
“我的腿没事。”
施泰纳站起身,用力跺了跺那条伤腿。
“我是班长。而且我的俄语比汉斯那个只会说‘投降’和‘伏尔加’的蠢货要好得多。抓舌头需要会听话的人,排长。”
“你可以教赫尔曼几句俄语。”
丁修依然不松口,“我们需要速度。如果撤退的时候被咬住,我们没法背着你跑。”
这句话很伤人。
但这是事实。
施泰纳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他看着丁修,那个眼神里不仅仅是请求,更是一种深层的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无用”的恐惧。
在这个残酷的集体里,价值就是生存的门票。
如果一个老兵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再执行最危险的任务,那么他离被淘汰、被送去后方那些毫无荣誉可言的二线部队也就不远了。
对于施泰纳这样的普鲁士老兵来说,那种结局比死在战壕里更难受。
“我不会拖累你们。”
施泰纳走到丁修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坚定
“如果我跑不动了,我会自己留下来。我有手榴弹。”
丁修盯着这个固执的老头看了几秒钟。
他看到了施泰纳眼里的决绝。
那是一头老狼不想被狼群抛弃的最后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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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修叹了口气。
他知道,在这个鬼地方,有时候士气和尊严比战术条例更重要。
“好吧。”
丁修最终点了点头,“你可以去。但记住你的话。如果你跟不上,我不会停下来等你。”
“放心。”施泰纳咧嘴一笑,露出那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仿佛重新找回了年轻时的活力,“我爬都比那帮新兵跑得快。”
……
夜色如墨。
凌晨两点。
勒热夫前线陷入了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没有月亮,连星星都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天地间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黑。
第1排的前沿战壕里,四个黑影正静静地趴在土坡后。
他们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准备。
身上没有穿那件显眼的白色羊皮大衣,而是换上了沾满泥浆的深灰色野战服。
所有可能反光的金属扣件——皮带扣、勋章、纽扣——全部用黑色的布条缠得严严实实。
脸上涂满了锅底灰和油脂混合的伪装膏,只露出眼白和牙齿。
每个人都精简了装备。没有水壶,没有防毒面具罐,没有多余的杂物。
只有武器、弹药、手榴弹,以及一把磨得飞快的刀。
“检查装备。”
丁修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是一种气流的振动。
汉斯原地跳了两下。
没有发出任何金属撞击的声响。
他手里拿着一把工兵铲,那铲子的边缘被打磨得像剃刀一样锋利——在近身肉搏中,这东西比刺刀好用得多。
赫尔曼背着那支**沙冲锋枪,胸前挂着四个装满子弹的弹鼓。他看起来很紧张,呼吸有些急促。
“别抖。”丁修拍了拍赫尔曼的肩膀
“像平时训练那样。跟着我的屁股后面爬。”
施泰纳则在检查他的那支鲁格手枪。对于侦察兵来说,步枪太长了,在战壕里施展不开。手枪和手雷才是王道。
“出发。”
丁修一挥手。
四个人像四条黑色的蜥蜴,无声无息地翻出了战壕,滑进了那片名为“无人区”的死亡沼泽。
一离开战壕的保护,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立刻包裹了全身。
不仅是因为夜晚的气温,更是因为这片土地本身。
这里的每一寸泥土里都埋着弹片、地雷或者是死人的骨头。地面坑坑洼洼,全是积水的弹坑。
丁修爬在最前面。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每前进一米,都要先用手里的一根细长的探雷针轻轻刺探前方的泥土。
这一带是双方布雷的重灾区。S型跳雷、绊发雷、苏军的木壳雷……任何一点疏忽,都会让他们变成一团火球。
“停。”
丁修突然举起左手。
身后的三个人立刻像石头一样定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前方三十米处,隐约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咳嗽声。
那声音很闷,像是被人捂着嘴发出来的。
“是暗哨。”
汉斯凑到丁修耳边,嘴唇几乎贴着丁修的耳朵,声音细若游丝,“十一点钟方向。那个像坟包一样的土堆后面。”
丁修眯起眼睛,透过望远镜观察。
模糊的视野中,那个土堆后面确实有一团稍微深一点的阴影。那是人的热量扰动了空气。
苏军也很警惕。他们在外围布置了观察哨。如果不解决掉这个哨兵,他们就无法接近主战壕。
“我去。”
丁修拔出了靴子里的猎刀,把**沙冲锋枪轻轻放在地上。
“你们掩护。如果我暴露了,直接开火压制,然后撤退。”
没等汉斯回答,丁修已经像一条蛇一样滑了出去。
他在泥浆里蠕动。
这种姿势极其耗费体力,但这能将身体的轮廓降到最低。冰冷的烂泥灌进领口,摩擦着皮肤,但他毫无知觉。
距离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他听到了那个哨兵吸鼻子的声音。
那个苏军哨兵裹着雨披,正缩在坑里,怀里抱着一支步枪。他似乎有些困倦,头一点一点的。
丁修屏住呼吸。
他在等待风声。
一阵夜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是现在。
丁修利用风声的掩护,猛地加快了速度。最后的五米,他几乎是在贴地飞行。
就在那个哨兵察觉到异常,猛地抬起头的瞬间。
丁修已经扑到了他的身上。
左手如同一把铁钳,死死捂住了对方的嘴,将那声即将出口的惊呼硬生生按回了喉咙里。
右手反握猎刀,精准、冷酷、没有任何犹豫地刺入对方颈动脉与锁骨之间的软组织。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刃入肉的声响。
那名苏军哨兵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双腿在泥里蹬了两下,随后便软软地瘫了下来。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丁修的手套和袖口。
几秒钟后,挣扎停止了。
丁修松开手,把尸体轻轻放倒在烂泥里,顺手抓了一把泥土盖在伤口上,掩盖血腥味。
“安全。”
他对着后面做了一个手势。
但这只是第一关。
真正的狼穴还在后面。
他们要穿过这片警戒区,进入苏军的纵深,抓一个活着的、知道情报的军官或者士官。
“继续前进。”
丁修在黑暗中擦了擦刀上的血,那双眼睛在夜色里闪烁着如同野兽般的寒光。
“去前面的那个交通壕。那里肯定有巡逻队。”
四个人影再次融入黑暗,向着那个名为死亡的深渊,一点一点地摸了过去。
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猎杀与被猎杀,每时每刻都在上演。
而今晚,这出戏码的赌注,是四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