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新王登临救潞州(第1/2页)
清泰三年,九月。
大军出征在外,十日一报。
太原至洛阳八百余里,若军情如火,飞马急报,三日即到。
百姓还沉浸在此前王师得胜的喜悦中,朝堂业已换了一种氛围,紧张压抑,日甚一日。
一则传闻悄然蔓延:契丹主发倾国之兵,约以仲秋相助太原,此时三十万大军正在南下的路上。
三十万……听到这个数字,满朝文武倒抽一口凉气。
朝廷得到的情报,自然不是道听途说捕风捉影,契丹军大举集结出动的迹象,已经通过潜伏上京的眼线传递回来。
即便虚张声势,断无把两、三万夸大十倍的道理。张敬达所率讨伐军不过六万,假设有五万契丹军加入,足以左右战局胜负。
李从珂首先想到的便是调动河北、幽燕两处兵马,如此我方兵力可超十万,足堪与契丹军一战。
然而作战并非单纯比较人数,指挥如臂使指,序列清晰明确的精兵,无疑能够战胜不相统属、拼凑而成的部队。
张敬达能让赵德钧和范延光俯首听令吗?答案无疑是否定的。
范延光奏称,邺都叛乱新平,须得留兵弹压。
半分情况属实,半分私心作祟:毕竟刘延皓失镇的前车之鉴不远,既然情势并不紧急,何必冒着河北再度生乱的风险出兵?
赵德钧则以契丹狡诈,须防声东击西的理由搪塞敷衍,称耶律德光名为支援河东,实则觊觎幽燕。
他久在边境,与契丹通好,不时往来进奉时果,并不想撕破面皮开战,以致引火烧身。
何况,石敬瑭倒下之后,谁知道下一个削藩的对象会不会轮到自己。趁着两边僵持不下,打得难分难解之际,扩充手头实力,才是聪明的选择。
他们明面上寻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各自的私心盘算,李从珂与几位相公心知肚明,没有挑破罢了。
皇帝内阁议事,问计于宰辅。
两位枢密使,房暠给皇帝面子,破例没有打瞌睡;赵延寿由于牵涉父亲,避嫌一言不发。
卢文纪、姚顗不通军事,马胤孙外号三不开,中书门下亦无所建言。
明知大敌当前,却发不出兵马支援的现状委实熬人,李从珂有心无力,焦气上冲头顶,眼前愈发模糊。
“传诏太原军前,催督张敬达急攻!”
“陛下不必焦虑,张敬达等皆为宿将,久在北边与契丹交锋,自会掌握进退时机。强令出击,只会适得其反。”
最后还是冯道贡献一计:“传闻未辨真伪,可授镇州节度使董温琪充东北面副招讨使,辅佐北平王。”(注1)
赵延寿闻言,抬头看了冯道一眼,迅速移开视线。
给赵德钧配一个副职,名为协防契丹,巩固北面防线,实则和当初任命张敬达为石敬瑭的副手一个道理。
赵德钧需要掂量掂量,依旧不服从朝廷调遣的话,一旦收拾了太原,下一个对象就真的是他了。
“范延光与天家份属姻亲,不妨以雍王名义去书恳请,必能体谅朝廷用意。臣愿为代笔,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冯道从另一个角度安慰皇帝:“与契丹军一战,若胜,自然最好。纵然小有失利,诸将必能坚守,届时陛下再降诏发兵,赵德钧与范延光必不能推拒。”
暂时也只得如此了。
“做好增援方略,备妥粮秣器械,待得前线来报,即日便要发兵!”
……
潞州。
高怀德在城内兜遍一圈,带上弟弟去李仁让的田庄做客。
“两位小郎君来了啊。”
李仁让笑呵呵迎出来,引二人入内。
他在潞城西郊有数百亩地,其中一处果园,正值金秋时节,枝头果实累累。
高怀德注意到田间劳作的多为白发老人,见不到几个青壮,心想这老儿不会是一头笑面虎吧,怎么尽让老人干活呢。
“老伙计们,别忙活喽。喝口水,歇会儿吧。”
李仁让招呼一嗓子,林间众人纷纷放下手上活计,看上去不像受压迫的家奴模样。
“衙内,这些人都是老兵。”
富安附耳悄声说道。
高怀德仔细观察,果然一个个虽老迈年高,摘果子的手又稳又准,背着装满收获的沉重竹篓,脚步依然轻快矫健。
看到高怀德兄弟,有人抓一把新摘果实,直往他们手里塞。
“咱们黎城有四大宝:核桃、柿子、红枣、花椒,正好都熟了,快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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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来到一处院落,高怀德兄弟已经捧了满怀。
李处畴、李处耘帮忙拿着,笑着解释道:“阿翁他们好客,见到后生晚辈一直都这样,习惯了就好。”
院落里有几名老者晒着太阳,都是缺胳膊少腿,身有残疾之人,看来李仁让把他那帮旧日同袍养在自家田庄了。
倒上一碗水,剥着柿子,砸开核桃,一群老兵就着大枣,聊起旧事。
“这潞州啊,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不说远,就这五十年间,倒手了多少次。”
一名老人屈指回忆道:“那得从武皇遣其弟李克修攻破泽、潞,逐孟方立于邢、洺、磁,两支昭义军并立开始算起,那都是五十三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和你们差不多大啊。”
“三垂冈置酒那年,叛将冯霸杀死李克恭,投降朱温。武皇自率蕃汉步骑数万夺回。”
“朱温又遣大将葛从周由固镇入潞州,不久调他去攻打沧州刘仁恭,改由贺德伦留守,武皇遣康君立复夺潞州。”
贺德伦,高怀德依稀记得听过这个名字,魏博军乱就是他没能镇压住局面,心想朱温手下,强的果然是强,弱的也真是弱。
“天复元年,朱温遣大军攻打太原。”
“氏叔琮自太行路,魏博都将张文恭自磁州新口,葛从周以兖、郓之众自土门路,洺州刺史张归厚自马岭,定州刺史王处直自飞狐,晋州刺史侯言自阴地,兵分六路,潞州又陷于朱温之手。”
“天祐三年,武皇与幽州之众同攻潞州,守将丁会降伏,以二太保李嗣昭为留后。”
“次年,朱温覆灭大唐,发十万大军攻打潞州。李嗣昭据城固守,梁军久攻不下,便与城下修筑长围,内防冲突,外拒援兵,谓之夹寨。”
“相持一年有余,武皇沉疴不起,将兵权交给了年轻的庄宗皇帝。”
老兵说到这里,眼神透出奕奕神采,语调也不自觉的拔高几分。
三十年前,他们正当壮年,迎来了新一代的统帅。
而李存勖也没有令他们失望,用一场漂亮的开幕之战,赢得了军心,坐稳了王位。
……
梁国开平二年,四月晦日,庚午。
潞州行营都统李思安坐立不安,他去年八月以亳州刺史赴任,大半年过去,攻城仍然没有进展。
上个月,陛下亲统六军,巡幸泽、潞,降诏以一年以来,凡昭义行营阵殁都将吏卒死于王事者,追念忠赤,录其名氏,各下本军,令给养妻孥,三年之内,官给粮赐。
皇恩浩荡,李思安却高兴不起来。
大军攻围历年,城中士民饥死大半。李克用于正月薨逝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潞州守军士气深受打击,眼看只需稍加把劲就能破城,不料陛下的耐心到了极限。
授同州节度使刘知俊为潞州行营招讨使的制令已发,并赐以金带、战袍、宝剑、茶药。
刘知俊这家伙,尚未到任,便以小郡湫隘,非久驻跸之所,上章请车驾还东京,陛下从之。
等到他来到行营之日,即是自己卸任之时,就像自己就任都统时,早先的主将康怀贞被降为都虞候一样。
想到此处,李思安满心苦涩。
他自命骁勇,善使飞槊,所向披靡,蒙陛下授为踏白将。每从征伐,常驰马出敌阵之后,测其厚薄而还。或敌有恃猛自炫者,多命取之,必鹰扬飚卷,擒馘于万众之中,出入自若,如蹈无人之地。
然而不知为何,每统戎临敌,不大胜,必大败。
朱温尝因命将授钺,谓左右曰:“李思安当敌果敢,无出其右者,然每遇藩方择材,吾将用之,则败闻必至,如是者二三矣。则知飞将数奇,前史岂虚言哉!”
难道自己真的只是李广、吕布之流的一勇之夫?
李思安遥望盘绕潞州城,形如蚰蜒的工事。
那是前任康怀贞挖掘的沟堑,自己在此基础上修建两道墙垣,营盘处于其中,内防李嗣昭突围,外防周德威袭击,阻止两员敌方大将合流。
再远些,隐约可见两、三座山丘,夜间显现重重黑影。
“李克用死了,他儿子李存勖忙于料理丧事,等刘知俊一到,就没自己什么事了。”
算了,不必派斥候探查,老爷自去睡休。
深夜起了雾气,李思安心生倦怠。
他有所不知,新晋王李存勖率军从太原而来,早已埋伏在三重冈下,只等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