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兵败力斩夷离堇(第1/2页)
清泰三年,九月十八日,甲辰。
殿堂之上,天子默然,宰辅无语,唯闻内侍朗读军报之声,还原三日前的那场战斗。
“契丹军以轻骑三千,不披甲来犯,再次为我军击退。杨光远、安彦琦率左右两厢步军追击,士卒见其羸弱,争相逐之。至汾曲,北虏涉水而去。”
“我军渡河追赶,契丹伏兵自东北起,冲步军一断为二。”
张敬达的本阵背靠西山,设中军营帐于龙泉寺,距汾水约十五里。
杨光远所率左厢万余人紧追不舍,直抵河畔,部分士卒甚至追着契丹军渡过汾水,已经谈不上保持阵形了。
契丹军正是抓住这个机会,发动伏兵。
率兵伏击的乃是北院夷离堇敌鲁古,他的父亲是耨里思的长子洽眘,耨里思乃是阿保机的高祖父,被尊为肃祖。
耶律德光得称呼敌鲁古一声曾伯爷爷,辈分高的吓人!
“南兵哪里走!”
四面八方响起凄厉的号角声,无穷无尽的契丹军从河曲隐蔽处一涌而出,从东南西北,任意一个方向跳出来。
追逐败逃契丹轻骑的官军登时懵然,不知该转向哪面防守。
杨光远高喊一声不好,拨马掉头就走:“中了伏兵,速退!”
瞬间立场逆转,追击者成了被追击者。
“渤海高模翰在此!”
高模翰又名高松,出身渤海高氏,其妻为高丽王女。他膂力超群,骁勇善战,正是耶律德光口中的大猛将。(注1)
他麾下的三千精骑如狼似虎,直扑杨光远所部,急于撤退的左厢军被冲得七零八落,顿时陷入混乱状态。
高模翰拉开大弓,嗖嗖两箭,射杀两人,随即弃弓于地,冲入不成队列的官军。
他也不用长枪大槊,掣出一柄铁蒺藜骨朵,抡起挥舞如风。
骨朵这种兵器,通常长三尺,橡木或胡桃木为柄,前端只有鸭蛋大小,可不要小看这枚实心铁球,膂力稍弱者根本抡不起来,一击砸在身上,足以造成筋断骨折的重伤。
而高模翰使的铁蒺藜骨朵柄长五尺,前端足有甜瓜大小,布满长钉短刺,威势远胜寻常兵器。传说三国时,五溪蛮王沙摩柯用的便是此物。
一骨朵下去,被击中的官军踉跄后退几步,当即倒地不起。
创处甲片弯曲变形,深深凹陷一块,包在里面的躯体不知断了多少根骨头。
高模翰提起兵器,随手左右一挥,嘭嘭两声闷响,砸在两名不及闪避的官军头顶。
兜鍪防护的头颅遭到重击,眼耳口鼻,各个孔窍都冒出血沫,甚至脑袋都砸得缩进脖腔里,显得脖颈短了一截。
二人软瘫在地,高模翰不多看一眼,开始寻找下一个猎物。
他盯上了正在逃跑的杨光远。
杨光远扭回头看了一眼战况,与高模翰目光一对,丝毫没了此前叫嚣立功的威风,快马加鞭便走,亲卫纷纷跟上,左厢军遂溃。
……
“涉水在岸北者,多为契丹所杀。”
内侍诵读战报的语调渐渐低沉,随即想到君前不可失仪,赶紧重又拔高,一抑一扬急速转折,显得极为不协调。
上至皇帝,下至群臣,仿佛泥塑木雕一般,无人出言指责。
“契丹纵兵乘之,如山而进,王师大败。”
不敌高模翰的猛攻,杨光远所部遭到严重打击,短短片刻间死伤惨重。
契丹军乘胜攻击中军,张敬达率部拼死抵挡大批骑兵冲锋,扬声吼道:“高行周、符彦卿人呢,怎不来救!?”
朝堂,李从珂调整心情,发出同一质问:“骑军何在?”
军报很快念到这一段:“高行周、符彦卿为伏兵所断,首尾不能相救。”
骑军循南岸而进,望见北岸契丹伏兵发动,赶忙整顿兵马去救。
不料西北又杀出一支军,为首大将眇了一目。
众所周知,凡独眼将领,必是狠人。
赵思温,卢龙人,少果锐,膂力兼人,隶燕帅刘仁恭幕府,为高行周昔日在幽州军时的同僚。
李存勖讨伐刘守光,赵思温统偏师拒之,流矢中目,裂裳渍血战犹不已,为周德威所擒。
久之,日见信用,授平州刺史,兼平、营、蓟三州都指挥使。
晋梁争夺河北六州,李存勖历经苦战获胜。于此同时,北面防线却被突破,耶律阿保机趁机攻略燕地,率军攻陷平州的正是耶律德光。
赵思温不得已降了契丹,及伐渤海,获任汉军都团练使,力战,拔扶余城,身被数创,耶律阿保机亲为调药。
只不过赵思温最为知名的一战,却是在上京西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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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着一干契丹贵族首领,述律平对他说出那句要命的话“为我达语于先帝”之际,赵思温立刻呛声出言反驳。
“亲近莫如后,后行,臣则继之。”
狠辣如述律平登时语塞,陷入难以自圆其说的窘境。
她可不想和赵思温一起去见亡夫,不得不自断一腕!
今日一战,赵思温埋伏在岚州、宪州的群山之中,猝然领兵杀出,拦住中原骑军的去路!
高行周乍遇强敌,麾下骑军久战疲惫,而且对方同样精通幽州骑兵战法,一时难以抽身。
“撤吧,再不走,一旦天黑,愈发稳不住军心。”
符彦卿甩掉四棱铁锏沾染的血肉:“扳不回来了。”
高行周何尝不知此战再无扭转可能,只是丢下主将张敬达,任由契丹人大肆屠杀步军,内心终究过不了这道坎。
“保住骑军,后续还可一战。在这里全数拼光,就再无反击之力了。”
符彦卿指出更为要命的一点:“契丹马快,若被抢先一步攻占大寨,全军死无葬身之地!”
高行周当机立断,幡然振奋:“我当先突围,你挡住追敌,走!”
契丹伏兵哪肯放过到口肉食,一队又一队过来截杀,高行周银枪翻飞,冲杀出一条血路,后军来追,被符彦卿断后拦住。
南院宰相鹘离底、奚监军寅你已、将军陪阿,二人接连击破敢于挡在前路的数路契丹人马,苦战整日的骑军得以回归本营。
杨光远、安审琦败走,高行周、符彦卿引兵归还,退保营寨,张敬达的中军独力难支,且战且走,收拢余众,南撤至晋安寨。
前面人马云集,北院夷离堇敌鲁古亲自引军拦截,想要歼灭这支孤军,斩首官军主帅。
“北虏嚣张,真当我等一败涂地了?”
张敬达生性刚直,兵败受挫而气势不馁:“众亲卫,随本帅杀上一场!”
上千牙兵轰然响应。
这千余人,是他数十年军旅生涯攒下的家底,皆为精选忠诚的勇士。
张敬达接过部下递来的长矛。作为主帅,他本没想过与敌军亲自搏杀,只是形势所迫,不得不然尔。
擂鼓助阵,大纛前移,太原四面行营都招讨使,率部出战!
……
耶律德光接到流水般的战报,所闻皆为喜讯。
斩杀多少级,俘虏多少人,缴获铠甲兵器如山。
“哈哈哈哈。”
一战而胜,耶律德光胸怀大畅,放声大笑。
僵持大半日,原本已不抱什么期待,却在即将收兵之际,敌军终于跳进了设下的圈套,耶律德光都想感谢对面作出这一决定的将领。
如果说此战有什么瑕疵,鹘离底、寅你已、陪阿这些无能之辈,居然放跑了中原骑军。
耶律德光召来数人深切痛责,你们临阵退懦,连一支疲敝之师都拿不下来,反被敌将赶得落荒而逃,着实丢了我族颜面。
毕竟是一场大胜,大骂一顿,气差不多也就消了。然而听闻接下来的一道战报,耶律德光顿时脸庞蒙上一层阴影。
“敌鲁古战死了?”
大好局面之下,有数的重臣竟然会阵亡,耶律德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虎狼追逐逃跑的羊群,怎么可能遭到反伤?”
“南兵像是疯了一般,跟着主将不要命的突击,儿郎们拼死护卫,还是挡不住……”
报讯使者小声辩解:“不过他们也几乎死尽死绝,最后只剩下寥寥数名亲卫,带着主将撤走了。”
耶律德光已经听不进去,闭起眼睛沉默良久。
“传旨,图鲁窘嗣父职,仍为五院夷离堇,命以父字为名,以旌其忠。”(注2)
幸好此时石敬瑭也遣使来告捷,敌将张彦琪不战而走,刘知远追击,获降兵千余人。
耶律德光调整心情,抓住这一宝贵战机。
“好,可趁势围之!”
……
“至晡,我骑军将移阵,蕃军如山而进,王师大败,投兵仗相藉而死者山积。”
侍中念完最后一句军报,难以名状的压抑气氛笼罩朝堂,君臣每个人的心头都多出一块沉甸甸的大石。
统计战损,汾水中伏,伤亡数千,涉兵在北者,都多为契丹所杀;遭受追击,步卒死者近万人,骑兵独得保全。(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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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名对照》
岚州:今山西省吕梁市岚县岚城镇北
宪州:今山西省太原市娄烦县及静乐县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