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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银枪高太尉 第88章 人心塌落如牙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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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仁者为鬼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6-08 10:30:22 来源:源1

「背主作窃,不可定期。」

换做高怀德,一定知道这句赤壁之战戏文里,阚泽献书的台词,也道明了里应外合的难处。

城内城外消息隔绝不通,能否有效传递情报,把握行动时机,乃是决定行动成败的关键。

这根系着白绸的弩箭,代表李彝敏控制住至少一座马面,他已经准备好了。

联军的战术中规中矩,围三阙一,留出北面通往瀚海荒漠的道路,从东西南三面发起攻势。

定难军留后李彝殷眼下需要面对缺兵少将的烦恼。

三川口大败之后,收拢残兵不足五千,徵召城中壮丁四千人,几乎每家每户都出一丁,好不容易补足近万之数。

就连李彝敏手头的数百人,他都想加以吞并。只是当前形势之下,担心激起内讧不敢硬来,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弟一直保持貌合神离的状态。

训练有素的五千旧兵之中,李彝殷亲自统领千人,包括剩余的百名铁鹞子在内,作为紧要关头的预备队之用。

父亲李仁福的亲信宿将,衙内指挥使拓跋崇斌亦统领千人,负责守卫牙城。

余下三千人防守外城,颇显得捉襟见肘,惟有多添些壮丁,每个方向总算凑足了二千人,李彝敏麾下的军士自然也派了上去。

本以为李彝敏会找出一堆理由推搪,不料他主动请缨防御城南,直面高行周,并且说出一番言辞。

「汉人有句俗话: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高行周夺我绥州,害死彝超兄长,更欲毁掉父祖创下的基业,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握住李彝殷的手,慷慨激昂:「殷兄,你我素有芥蒂不假,此时正当摒弃前嫌,同仇敌忾!」

李彝殷伸手回握:「若能保住夏州,定难军的权柄,从此愿与吾弟共有之。」

兄弟俩四目对视,眼中似有泪光。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高行周何足道哉!」

送走李彝敏,李彝殷变脸似的立刻换上一副阴沉表情:「识相最好,省得逼我动手。待退了来犯之敌,再收拾你不迟。」

高行周诡异的试探举动,让他嗅到一丝危险味道,直到部属来报,联军发起猛烈攻势,方才恍然大悟:原来高行周故弄玄虚,是想要将我军的注意力吸引至城南,趁机从其他方向进攻啊。

李彝殷自以为识破了敌军企图,随即嘲笑高行周白忙活一场。

可惜,这种小伎俩根本无用。

夏州城高十仞,甚至远超四丈八尺的京师洛阳宫墙,仅高度一项,就使得攻城难度倍增不止。虎落马面,使得攀爬蚁附战术受到极大限制。城壁又是坚不可摧,穿攻凿墙的战法亦不可行。

对于进攻一方有利的一点,由于河床乾涸化为荒漠,建于奢延水与纳林河之间台地的统万城失去城壕的保护。联军省去填壕的功夫,推拉拖拽各般器械攻来。

没有云梯可以够得到城墙顶端,诸将不约而同的打造蜚楼车作为主要攻城器械。

蜚楼车即飞楼车,数丈高的平台装载弓手,上有木幔遮护,下有车轮,推至城墙跟前,以弓矢杀伤守军,相传安史之乱,史思明就以此攻打坚守太原的李光弼。(注1)

三个方向,上百台蜚楼车抵近城墙,箭如飞蝗般向城头射去!

然而即便站在飞楼之上,仍需仰望夏州城头。特别是四处隅台,其上搭有木制角楼,高度达到夸张的二十余丈!

守军居高临下,对射大占便宜,往往联军倒下三丶四名弓手,才能换得伤到一名守军。

除了用于牵制的蜚楼车,攻击重点集中在城门处,主战器械为尖头木驴。

这种以木为脊,长一丈丶高七尺的战车可容纳六人,顶部为三角尖形,故而得名。滚木礌石若不是砸个正中,便会卸去力量滚落,箭矢更不能穿。

南北朝时,宇宙大将军侯景以此攻打建康皇宫,为雉尾炬所破。如今蒙上一层湿牛皮,涂以泥浆,更增防火之效。

尖头圆木箍以金属强化,吊链向后拉得笔直。众军喊一声号子,推动圆木疾速向前冲去。

咚!

城门遭受重击,发出一声闷响,厚实的铁皮城门微微晃动,门闩和销子更是承受巨力,吱吱扭扭作响。

没撞几下,一张布幔垂下,遮蔽在城门前方。撞木撞上布幔,缠裹缓冲之后威力大减,正是西魏名将韦孝宽用以对付神武帝高欢的手段。

不仅如此,城头倾下一桶浓稠黑水,把木驴浇个正着,几根火箭射来,顿时燃起熊熊烈焰。

即便牛皮打湿涂满泥浆,长久烤炙之下乾燥变脆,尖头木驴很快化作一团火球,士卒纷纷逃出。

李彝殷并非无能之辈,善用各种城防手段。更是吃一堑长一智,三川口之战高行周使用过的猛火油,夏州亦有出产,反过来成为守城利器。

城中有备,攻城一方渐趋不利,联军死伤近千,换做通常情况,此时应该鸣金收兵了。

「用兵之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李彝殷以为本帅的怪异举动,是想吸引守军注意,忽略其他方向的防备,我军发起的攻势也坐实了这一点。」

帅帐之中,高行周解释给某人听:「其实这轮进攻才是调虎离山,真正的攻击方向仍在这里。」

「该为父出马了。」

被毁军械和死伤士卒遍布各处,火焰丶血水丶石块丶箭支,战场显得杂乱无章。然而在高行周眼中,那条蜿蜒红线更为清晰。

「进兵!」

两名骑兵当先开道,五名步军持盾紧随,高行周白马银枪,身后一面大纛迎风招展。

高怀德奉命留在原地,除了他自己,没有谁认为十岁的衙内应该上阵参加战斗。

高行周临行前,淡淡吩咐一句:「假如出了意外,我已叮嘱你堂兄,一切听他安排行事。」

麾下牙兵把高怀德团团护住,他就算想跟着去也不行。

原来父亲拨了这队牙兵,是用来看守我的。

高怀德这才明白过来。他只能咬紧牙关瞪大眼睛,望着高行周踏入城下那片修罗场。

守军很快发现敌军将领亲临阵前,这种天降奇功的机会难得一遇,争先恐后射去箭矢,甚至不惜动用重弩。

重弩击发,不中。一而再丶再而三,依旧无功,密集箭雨悉数落空。

准头再怎么差,不至于一点边都没能沾上吧,难道敌军主帅真的有天神庇佑?

守军不禁心生动摇。

这队人马毫发无伤穿过由数百条性命验证的通路,道路终点,张乙的尸体静静躺在那里。高行周凝望一眼死去的部下,在城下驻足不前,彷佛在等待什么。

他很快等到了期待的结果。

异变突生。

右侧马面上的弩机不知何时调转了方向,一箭射向相邻的马面!

标枪般的巨箭呼啸而来,准确命中弩机,木块金属部件横飞,轰隆一声散了架,边上几名士卒非死即伤。

「眼瞎了吧,往哪里瞄准?」

守卫这座马面的小校破口大骂,第二箭随之而来。当胸穿过,将他活活钉死!

片刻之前还是友军的同袍拔刃相向,呐喊着从登城梯道冲上城楼。

方才不是操作失误,是早有预谋的反叛!

城下暗门打开,军士引高行周入内——他们都是李彝敏的部下。

东城陷落。

……

接到李彝敏叛变献城的消息,李彝殷暴怒,后悔丶沮丧的情感充斥心头。

但是他尚未到绝望的地步。

夏州城分东西,东城为民众所居的外廓,西城则是赫连勃勃的宫城。一道高墙隔开两处,失去东城其实并不致命。

大唐开国,削平三十六路反王,七十二道烟尘,彼时占据夏州的乃是梁王梁师都。

武德六年,东城被攻克,梁师都退据西城,继续负隅顽抗。李世民频选轻骑践其禾稼,得其生口,令为反间,善遇归命来投者。

沦落到如此窘迫境地,梁师都依然坚持了足足五年,直到贞观二年才兵败身死,成为最后被灭的一路反王。

李彝殷自信不会比他差,守下去不成问题,一定会出现转机。

可是他不知道,当年唐军并未攻破夏州西城,梁师都最终是死于从弟梁洛仁之手。(注2)

此战过后,高行周和儿子复盘落城经过:「坚城多由内部攻破,一旦人心背反,再完备的防御也形同虚设。」

「李彝殷以为李彝敏反迹显露,虽然失却东城,同时也去掉了隐患。然而人心一物最是神奇,就好比……」

高行周顿了一顿,一时没有想到合适比喻:「好比你经常玩的牙牌,只要碰倒第一枚,其余的就会连锁反应,依次倒下。」(注3)

「李彝敏已经降伏,谁会是下一枚塌落的牙牌呢?」

现实很快给出了答案。

西丶南两面的定难军士卒仍在继续作战,高行周所部绕行掩杀而至,伴随李彝敏献城的消息传来,守军士气崩溃,开始向西城撤退。

他们被守卫西城的衙内都指挥使拓跋崇斌拒之门外。

拓跋崇斌的理由非常合理:追兵就在身后,若是放你们进城,敌军尾随而入,责任谁担待得起?

于是夹在高墙和联军之间的二千军士丶三千壮丁,大多选择了投降。个别忠于李彝超丶李彝殷兄弟的党项勇士返身迎战,转瞬就消失淹没在人潮中。

至此,定难军已经损失了超过半数的兵力。但是拓跋崇斌与李彝殷尚有二千余人,合力坚守西城,联军一时半刻奈何不得。

这一战从平旦试探,打到日暮黄昏,双方精神体力皆已到达极限,到了攻方收兵回营,守方整顿防务的时候。

拓跋崇斌正是抓住了这个时机。

他打开城门,引联军入内,率部攻打李彝殷所在衙署,悍然离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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