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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秦时,执赵问秦 第14章 吐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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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侠吃香蕉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4-29 21:28:38 来源:源1

亥时,夜色已深。

铜灯放在案角,灯焰微微跳动,勉强照亮摊开的竹简。

赵珩正在翻阅从府中藏书阁找出的几卷旧简。

说是藏书阁,其实不过西厢一间窄室,架上竹简很多,且多是些各国杂记丶游士见闻,不成体系,编排也乱。但正是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他眼下需要。

竹简老旧,编绳磨损得厉害,墨迹也有些褪色,有些字需要凑近灯下才能辨清。

赵珩也不在意。他看得慢,一卷摊开在案上,左手压着简片防止卷起,右手食指沿着字迹移动,一个字一个字的对照。

他倒不是要寻什么正史。

藏书阁里正经的史籍也有,但不多,且多是赵国王室编纂的官方记载,那种东西,看与不看差别不大。他翻这些杂记,是想对照自己记忆里的「历史」,与眼前这个世界书写的「现实」。

好在,诸如长平之战丶邯郸之围与正史还是吻合的,而且赵珩还能在府上抄录的史料副本上看见关于邯郸之围的记载:

「秦围邯郸,急……魏公子无忌矫夺晋鄙军以救赵,秦兵解去。」

这些大脉络,与记忆一致。

但有些细节,却让赵珩不由沉思起来。

譬如一卷游士杂记里,记着这麽一段:

「……王七年,邯郸被围,有黑衣客夜逾城,欲刺平原君。客负剑,登三丈高墙如履阶,悄无声息。平原君门客中有善剑者,名不见传,与之斗于庭,剑气纵横,烛火尽灭。及晓,见黑衣客毙于庭中,喉间一线红,而门客亦伤臂,血染半衫。」

三丈,十米的高度,寻常人搭梯子都费劲,这里却写得轻描淡写,「如履阶」。

若说一卷杂记夸大其词,或许是着书人猎奇。另一卷《楚地异闻》中,又有这样的记录:

「昔年秦将白起攻鄢郢,楚有剑客率死士三百,夜袭秦营,斩首千馀。秦军惊怖,传楚人得巫蛊之术,能驭剑气。后查之,乃荆楚故地有古剑术传承,其势凌厉,非常人可敌。」

赵珩放下竹简,身子向后靠了靠。

这个世界,与他所知的历史,大体脉络一致。秦东进,赵抗秦,合纵连横,列国纷争……这些没变。

但细微处,明显多了些东西。

个人武勇被放大,剑术丶身法有了超越常理的描述。某些事件里,更是堂而皇之的出现了『剑气』『驭气』『内力』这类字眼。

但这些东西,并未改变天下大势。长平之战赵军依旧惨败,邯郸之围依旧需要信陵君来救,秦国依旧在一步步东进。

只是,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下,个人的力量,似乎亦能撬动更大的缝隙。

剑可以更快,人可以跃得更高,暗夜里的刺杀可能更防不胜防,而一场关键的对决,也许真能影响局部战局的走向……

窗外的梆子声传来。

赵珩吹熄铜灯。

耳房住着守夜婢女,赵珩迟迟不睡,她原本似乎想劝,但这两日公子的变化太大,那种自然而然的威势让她不敢开口,所以当下已迷迷糊糊睡着了。

赵珩也没有惊动她,摸黑走入内间。

不过他上塌后,却是顺势盘坐下来,进而双目闭合,开始尝试《鬼谷吐纳术》。

白日里魏加所赠的那卷竹简,此刻不在手边,但内容他已记熟。简上口诀并不繁复:「纳息如抽丝,吐气若绵长;意守丹田府,神游太虚乡。」

出乎意料的是,这法门对他而言竟然异常顺畅。

初试时呼吸尚有杂乱,但只在两个呼吸间,一种仿若深植于身体本能的韵律便自然苏醒。

这自然不是这具十一岁身体的本能,倒更像是某种更深刻的东西,仿若是随他穿越而来的天生本能一般。

就像曾经登临绝顶的旅人,即便重归山脚,骨子里仍记得攀爬的节奏。

意念所至,丹田处很快聚起一丝暖意,初时微弱如星火,随着呼吸节奏渐次流转,暖意便逐渐明朗起来,凝在气海深处。

只一遍基础运转之后,气息竟已完全平稳。

赵珩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五感在功法运转下变得异常敏锐。

婢女睡梦中翻身的窸窣声丶窗外数丈外叶片被风吹动的沙响丶更远处府墙外巡夜人脚步……种种细微声响,皆如映水中,清晰可辨。

但他没有继续沉浸在这新奇感受中,而是顺势而为,循着身体深处苏醒的那份本能,继续运转吐纳法门。

一吸,气息如深谷回风,绵长沉厚,直贯丹田;一呼,浊气徐吐,若有实质,经脉间暖意流转的速度悄然加快了几分。

这本该是初学者需要数日甚至数月才能摸到门槛的功夫,在他身上却如水到渠成。

那种熟练度陌生又熟悉,像是这具身体从未学过,可呼吸的韵律丶意念的流转丶内息的走向,都精准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他不知道这本能从何而来,是这具身体潜藏的天赋,还是那些混乱记忆带来的馈赠……

但这不妨碍他顺势而为。

原本只打算将这基础吐纳术练至入门便止,可既然身体有这等禀赋,他便自然而然的推了下去。

气息在特定经脉路线中运行的速度越来越稳,暖流从丹田升起,沿任脉上行,过膻中,至百会,再沿督脉而下,归于命门,复入丹田。

一个完整的周天,竟在第三次运转时,便悄然贯通。

暖流所过之处,落水后残留体内的些许寒气丶经脉中隐含的滞涩,如冰雪遇阳,悄然消融。

《鬼谷吐纳术》的简文中曾提及,此术虽为基础法门,但若能练至「呼吸成韵丶吐纳自转」的境地,即便日常行走坐卧丶乃至与人交手时无需刻意运转,功法亦会在呼吸间自然作用,绵绵不绝。

除此之外,此法更有「气行周天,诸邪难侵」之说,意指内息流转自成循环后,可在一段时间内抵御寻常瘴气丶迷烟乃至毒术的侵害,虽非百毒不侵,但总比毫无防备强得多。

赵珩又运转了两个周天。

当暖流第五次归于丹田时,已不再是最初那微弱如星火的一点,而是凝实如卵,温润沉静的蛰伏于气海深处。

即便他此刻停下功法,呼吸的节奏也已自然而然的带上了某种韵律,绵长,深远,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在积蓄,每一次呼气都似在涤荡。

他缓缓收功。

暖流并未完全散去,而是沉淀在丹田与周身主要经脉之中,如春水渗土,持续滋养着这具年幼的身体。

耳力丶目力较之先前更为敏锐的状态并未消退,反而因内息的初步稳固而变得更为持久清晰。

躺下时,他并未刻意保持修炼姿势,只是寻常侧卧。但呼吸之间,那股温润的暖意仍在经脉中自然流转,虽不如主动运转时明显,却绵绵不绝,如溪流穿谷,无声浸润。

这吐纳术,算是成了。

甚至且非初成,是直接踏入了「呼吸成韵丶吐纳自转」的门槛。

赵珩闭上眼睛,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这份水到渠成的顺畅,反而印证了他之前的某种猜测,自己穿越来后,那些混乱记忆带来的,恐怕不止是知识和经验。

而自己那位老师……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黑暗中,视觉退去,听觉便愈发敏锐。

远处有打更声,梆梆两下,子时了。更远处,邯郸城的夜巡马蹄声隐约传来,得得得,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就在马蹄声渐远时,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极轻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

脚步踩在庭院青石板上,声音很轻,却逃不过他的耳朵。来人刻意放轻了动作,但呼吸声压抑不住,粗重,急促,带着紧张。

还有另一种声音。

挣扎的闷哼。像被堵住了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赵珩瞬间睁眼,未动,先听。

脚步声在院中停住,似乎在犹豫。接着,是压得极低的交谈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四个人的声音。

赵珩坐起身。他摸黑从榻边取过火石,又下榻,赤足走到案边,摸到之前那盏小铜灯。

火石擦了两下,火星溅出,点燃灯芯。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漾开,照亮榻前一小片区域。

门外瞬间一静。

连那挣扎的闷哼都停了。

随即,院中的呼吸声更重了,还夹杂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像有人在扭动。

耳房传来窣窣声响,是值夜的婢女被惊动了。她披着外衣,睡眼惺忪的探出头,见公子只着一身白色中衣站在昏暗里,外间又隐有动静,脸上瞬间一慌,张口欲呼。

赵珩抬手,对着耳房方向虚按一下,示意她别出声。

婢女一时僵住。

她看见公子平静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没有任何惊慌,甚至没有惊讶。她慢慢会意,咽下了到嘴边的惊呼,缩回头,没了动静

赵珩也懒得穿鞋子了,赤足踩在木地板上,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停顿一息,然后轻轻拉开。

昏黄的灯光涌出院门,照亮庭中景象。

孟贲丶季成丶栾丁丶公孙羊四人皆着深色短褐,夜行打扮,跪在门前阶下。

而他们旁边——

赵肃被麻绳捆得结实,像一只待宰的猪羊,蜷缩在地上。

他嘴里塞着破布,塞得很深,几乎抵到喉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故赵肃只能在地上扭动挣扎,但越是如此,麻绳就越深陷进皮肉,勒出红痕。见到赵珩提灯出来,他眼中猛地迸发出惊恐与哀求,挣扎得更剧烈了,像一条离水的鱼,在地上上扑腾。

赵珩站在门口,提着灯,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

孟贲四人见赵珩亲自提灯开门,齐齐俯身,额头触地,行大礼,一言不发。

赵珩持灯而立,白衣在夜风中微拂。

他神色平静,目光从赵肃脸上掠过,落到跪着的四人身上,又从四人身上,移回赵肃。

仿佛早有所料。

「诸位这是何意?」

孟贲抬头。灯光下,他双目赤红,脸颊肌肉紧绷,腮帮咬得死紧,看起来甚至有些狰狞之色,随即只是咬牙道:

「公子,仆等有罪!」

闻听孟贲言罪,赵珩没说话。

只提着那盏小铜灯,灯焰在夜风里晃了晃,黄光摇曳,将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他就那麽站着,白衣垂在脚踝,赤足踩在石阶上,静静看着。

季成在一旁急了,抢着补充道:「仆等白日欺瞒公子,罪该万死!」

赵珩这才转向地上扭动的赵肃,停留片刻,声音平淡:「所以,绑了家监,将功折罪?」

公孙羊沉声开口,语气倒比季成稳的多:「不止如此。」

孟贲便继续咬牙道:「约莫半年前,仆等便察觉赵肃常与一府外之人密会,只是那人每每都戴斗笠,看不清面容,行踪谨慎。」

我等本欲报与主母,然…当日夜里赵肃便寻我等饮酒。席间他借着酒意敲打,说『主君赴秦,归期渺茫。赵王年迈,太子未立。邯郸城中,多少人盯着那个位置。诸位既是赵人,当知赵国将来谁主沉浮。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留条后路,方是智者。』」

季成在一旁接话,羞愤道:

「此后数月,赵肃行事多有异常。私下调用府中财物,与府外之人往来甚密,更常劝公子多外出,多结交贵人。我等心疑,但……当时主母性软,公子年幼,府中又多用韩人。赵肃是府中老人,根基颇深,我等以为即便揭发,也奈何不了他,反倒可能惹祸上身……」

栾丁难得插话,闷声道:「更重要的是,彼时我等觉得,即便报上去,主母与傅母……恐也未必能护公子周全。故只能佯作不知,唯求勉力护卫公子平安,以报主君旧恩。至于其他,不敢深究,亦无力深究……」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隐藏多时的秘密尽数道出。

赵肃在地上拼命摇头,嘴里「呜呜」急叫,眼中尽是惊恐与哀求。可麻绳捆得紧,破布塞得深,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像条蛆虫般扭动。

而看见他这般动静,季成便忍不住再度抢话:

「直到秦质子事发那日……公子可记得?当日出发前,赵肃特意吩咐厨房备了酒肉,说我等护卫辛苦,先用了再出门。饭食并无异味,但用过之后,浑身有些懒洋洋的,反应也慢了半拍。行至东牛首桥前,又有一乞儿突然冲撞,引开我等注意。待回头时,那些少年已围了上来……」

他咬牙道:「若非那顿饭食,若非那乞儿来得蹊跷,纵使我等不敢对赵人少年动刀兵,也断不会让公子轻易落水!事后想来,那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处心积虑,要取公子性命!」

话至此,院中只剩风声呜咽。

还有赵肃越来越微弱,最终化为绝望呜咽的「呜呜」声。

赵珩听完,静默片刻。

他看也不看一旁瘫软如泥的赵肃,只是提着灯,走下台阶,走到仍跪在地上的孟贲面前。

「你等白日既已选择缄口,为何夜里又改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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