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潮覆清 第1758章 终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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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城，城下的官道上，一队一队的马车正在向北移动，车上堆着箱笼、包袱、被褥，摞得高高的，用绳子捆了又捆，每辆车上都坐着人，有妇人，有孩子，有老人，裹着各色棉袍，脸色灰扑扑的，车队的后面跟着骡马，驮着粮袋和杂物，再后面是几十个骑马的护法，低着头默默策马而行。

这些都是开封城内那些白莲教中高层的家眷，他们放弃这座白莲教的“佛京”前去京师投奔教主，日后说不准还要和教主一起随着大清逃去关外、逃去蒙古，甚至更远的地方。

许香主立在城墙上，揣着手看着最后一辆马车从城门洞里出去，在官道上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最后被尘土吞没，这几日开封城内都是这般情况，中高层的家眷送离城池、各自逃命，周围城池村寨的教民和留守佛兵却又统统招来齐聚开封，准备着红营围歼豫南的白莲教兵马之后北上，在开封进行最后一战、度“终末一劫”，然后“皇胎儿女共入太皇天都斗宫，不再堕入轮回，永享安康极乐”。

身后的几个香主也在城墙上站着，一个个面色灰败，眼袋深重，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一言不发地看着北去的队伍，守卫的护法们不近不远地站在各处，不动也不说话。

一个护法从城墙的马道上跑上来，靴子踩在砖石上噔噔噔的响，一口气跑到许香主面前，喘着粗气，双手递上一封急报，信封没有封口，纸页被汗水浸得发软，边角卷了起来，许香主接过去，把里面的纸抽出来仔细阅读，周围的香主们停下了一切的小动作，都转过头来看向他。

许香主的眉头皱得很紧，嘴角往下撇着，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急报上的字不多，但他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又一遍，这才将手里的急报递给身边的一名香主：“山东来的消息，韩闯投降了红营，还帮着红营劝降了被围在鲁南的许多教众教军，圆顿教的那帮家伙，已经彻底的输光了，现在恐怕都已经逃去京师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城墙上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扔进深水里，周围没人搭话，几个香主默默的传递和阅读着那张急报，许香主继续说着，声音平淡：“红营……红营在山东的主力还留在鲁南清理那二三十万的战俘，清理各处教村、罂粟田什么的，只派了几万人的先锋北进，济南的清军几乎没有抵抗，红营兵至便土崩瓦解了…….”

“登州兵变…….姚启圣全家服毒自杀了？”一名香主看着手里的急报，惊讶的抬起头问道：“听说姚启圣那家伙是个狡猾的家伙，手下那几万淮勇对他也是忠心耿耿，跟着他那么多年，从江西到淮北、从淮北到山东，打的再惨都没背叛过姚启圣，这怎么……突然兵变了？而且姚启圣这家伙，他要是个敢自杀的，怕是当年在江西就已经自杀了，何必拖到现在？”

“因为姚启圣的后路断了嘛！急报里头就说了，清军水师全军覆没了……”许香主解释道：“姚启圣无路可逃了，他手下的淮勇也无路可逃了，想要保命，只有拿姚启圣的项上人头换一条性命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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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不忠不义、从江西跑到山东、一心只顾着保命的老狐狸手下，又能有什么好瓜好枣呢？断了退路，便是各凭本事保命了，姚启圣恐怕也是看准了这点，最后给自己留下点体面，才和家人一起服毒自尽了。”

众人都沉默不语，他们如今面临的局面和姚启圣又有什么不同？留在开封城内，说不准也会被底下的教众教民们卖了，好在他们还算有一条退路，虽然这条退路，希望也很渺茫。

“如今山东还有一些豪门据城而守，鲁勇还有一部分成建制的兵马退往德州苟延残喘，但最多不过一月，等红营清理好鲁南那些事大举北上，山东全境必为红营所夺！”许香主下了判断，叹了口气道：“当年山东之役，姚启圣守御德州数月、山东白莲教滋扰敌后，红营在山东吃尽了苦头，最后被迫撤兵，如今不过是一支先锋军北上，十几万大军便土崩瓦解…….”

“大哥，红营占据山东，要不了多久恐怕就会进兵直隶！”一名香主上前道：“豫南的弟兄们恐怕也撑不了多久的，河南的红营兵马也很快会冲来开封佛京，朝廷怕是很快就要放弃京师东归了，咱们……也抓紧时间准备离开吧。”

“离开，不，我不准备离开！”许香主摇了摇头：“去京师吗？教主和我们是个什么关系，你不清楚吗？我们只把家眷送过去，教主还要笼络人心，或许还会照料一二，可我们自己过去，教主必然要取我们全家性命！找个村子藏着？红营如今正打着仗，就有大量的政工人员和武工队下乡，等仗打完了，一百多万大军腾出手来，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清过来，谁藏得住？”

许香主转过身来看着众人：“你们要离开的都离开，各自去寻条活路，我就留在这开封不走了，咱们这些被绿营裁撤的弟兄，带着那个骗吃骗喝的教主，把这白莲教从一个乡野小教发展到如今能在开封城里头开坛坐堂的广大圣教，这是我和弟兄们的心血，白莲教在我手里兴盛，也要亡在我手里，我就要留在这开封城内，和万千弟兄准备这‘终末一劫’！”

几个香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有人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盘算什么，只有两个人走上前来，满腹感慨的说道：“大哥！咱们跟着你一起！要死也要死在这开封佛京！”

“好！还有弟兄愿意跟着我，这辈子也不算白混！”许香主哈哈一笑，重重的点了点头：“愿走的都走，愿留的留下！咱们加快速度，把周围的佛兵、教民都收拢过来，白莲圣教，亡的也要壮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