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潮覆清 第1821章 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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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台大营，岳乐自下朝之后，便来到了这座大营之中，康熙皇帝已经领群臣王公离开了京城，索额图和马齐接管了这座天子首都，悄悄的备着红旗等待红营抵达，而岳乐都没往家里去，直接来到丰台大营召集留守的兵马，准备最后一战。

六月的暑气到了傍晚也没有散去，反而被压在地面上蒸腾起来，闷得人喘不过气，大帐的帷幔垂着，外面听不到什么声音，连蝉都叫不动了，只有偶尔刮过的一阵热风，把帐门掀开一条缝，透进来一缕残阳的血红色。

丰台大营已经空了大半，那些往日里驻扎着八旗兵的营房，一排一排地空着，门窗大开，里面什么也没留下，连铺草的痕迹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马厩里的马粪还堆着，苍蝇嗡嗡地绕着飞，但马已经没了，操场上散落着一些踩烂了的号衣、破了的旗帜、断了底的靴子，风一吹就滚，滚到墙角停下来，像一堆堆无人认领的尸骸。

大营中的驻军，大多数都跟着康熙皇帝一起北狩了，剩下的，要么是像岳乐这样抱着必死殉国之心的；要么是沧州、天津等地逃来，被仓皇出逃的康熙皇帝抛下，却又作恶多端不可能投降红营，又无处可去的残兵败将；要么，就是到现在还稀里糊涂，被岳乐诓骗着，不知道即将进入什么样的战场、面对什么样的敌人的蒙古骑兵和地方民团。

大营的中军帐里，灯火已经点上了，油灯挂在帐顶的木梁上，火苗被从帐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把大帐里的一切都照得忽明忽暗，帐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长条桌案，上面铺着一张舆图，舆图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用几块石头压着；桌案旁边立着几个木架子，架子上搁着令旗、令箭、茶碗和几份摊开的文书，然后是岳乐的那把御赐宝刀和一身伴随他征战南北多年的盔甲。

岳乐坐在桌案后面，他换了一身深蓝行装，镶着东珠的亲王帽搁在一旁，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带子束在脑后，露出那张清癯的、满是皱纹的脸，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六十二岁的人，不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必死的人。

帐内站着十几个人，都是自愿留下来陪伴这位亲王赴死殉国的将领，康熙皇帝逃离京师之前，专门下了旨，将这些将领的官职爵位全部提拔了几级，巴达海也在其中，他也“沾光”，由固山贝子升为多罗贝勒。

巴达海正压着声音冲岳乐汇报着：“王爷，奴才奉命巡查丰台大营，皇上.......北狩仓促，只是把骡马、兵员给带走了，大量军备物资和火炮都还扔在丰台大营之中，物资装备咱们是不缺，只是......兵马实在是......太少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尽量放平：“丰台大营驻防各营，现存官兵五千二百余人，各地绿营集结而来者不足一千五百余人，燕勇各营，现存官兵四千三百余人，沧州方向逃来的溃兵，鲁勇、绿营、民团、八旗等等，合计两千多人，不过沧州刚刚告破，肯定还有大股溃兵在向京城逃奔而来，只是......咱们恐怕没时间去收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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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也不用指望他们，红营动作一向很快，打破沧州之后必然纵兵追击，那些什么大股溃兵，恐怕都逃不到京师来就得被歼灭，咱们也就只能吃一点跑得快的人马的汤水而已.......”岳乐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我记得衍圣公如今就在通州吧？本来也是今明两天入京伴驾北狩的，可皇上走的匆忙，连太皇太后的灵柩都顾不上了，自然也顾不上孔家那些豪族了.......这些家伙还带着大批的金银财宝，怕是都得便宜了红营。”

“既然如此，那就传下令去，沧州一线溃下来的兵马，都去通州和衍圣公汇合吧，让衍圣公还有那些山东豪族把金银都掏出来，就地募兵，在通州组织防线.......”岳乐缓缓抬起头，眼神冰冷：“他们这些家伙，上了公审台也免不了挨一刀，否则也不会从山东逃到京师来了，他们要是觉得自己可以过得了公审，投降红营，也无所谓，只要能给我们稍稍拖一拖时间就行。”

巴达海领命，当即便安排一名将领去传令，继续汇报道：“王爷，还有那些蒙古骑兵，许多人也是发现了不好，趁乱逃走了，奴才点算过，剩下的蒙古骑兵，大概还有七八千人左右。”

“足够了，必死之战，有一个人跟着，都足够了.......”岳乐低下头，目光落在桌案上的舆图上，看了好一会儿，灯影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皱纹在暗处像是刻得更深了，花白的头发在明处泛着银光，然后他又抬起头来看向众将：“蒙古人、民团、汉军，本王可以欺骗他们、戏耍他们，让他们稀里糊涂的跟着我们一起上战场送死。”

“但你们这些八旗的栋梁，本王却要和你们说清楚，这一仗会是我们的最后一仗，你们刚刚也听清楚了，这丰台大营里头的兵马，恐怕还没有红营一支先锋多，此战是必死无疑！不想送死的，现在依旧可以离营去追皇上的队伍。”

众将互相对视一眼，由巴达海领头，一齐向岳乐行礼：“末将等，已抱定必死之决心，愿随王爷殉国！”

岳乐笑了起来，眼睛弯了起来，嘴角上扬，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老地图，笑得自然而又坦然：“这最后一战，尚有如此多的将士，愿意随同本王殉国，此乃本王之荣幸！”

岳乐说完这句话，帐内安静了很久，他站起身来，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他绕过桌案，走到一旁的一张舆图前，将领们自动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路，然后在舆图周围围成了一个半圆，岳乐站在舆图的正前方，低下头，目光在那张皱巴巴的纸上移动着，岳乐的手指微微曲了曲，在那个点上敲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帐内这些将领们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赴死的人，倒像是一个远行在即的旅人，正在告诉同伴们明天的路线：“此战，本王已选定赴死之所，便是在此处——八里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