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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编撰《正德会典》,将改革固化为祖制(第1/2页)

商税之议终于尘埃落定之后,朱厚照没有急着散朝。

他坐在御座上,没有动。

那片刻的沉默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轻旋着,带着一种从容的、不急不躁的节奏。

随即朱厚照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从文官到武将,从武将到藩王,从藩王到那些跪在角落里的、品级较低的官员们。

他的目光不冷、不热、不急、不缓,只是平静地、像是在清点一件已经做完了的工作一样,把每一张面孔都看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但在殿内几百个人的耳朵里,这五个字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那潭刚刚平静下来的水面上。

殿内所有人的身体同时微微前倾了一寸,商税已经够重了,裁撤南京六部已经够大了,加俸和取消折色已经够暖了——还能有什么事?

“从朕登基至今,已经一年有余了。”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回忆一段并不遥远的路程。

那段路程上的每一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召藩王、拉边将、整军备、改制度、拿文官、抄家产、诛九族、建行宫、招精兵、发军饷、收军心。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悬崖边,但他走过了,走完了,走得稳稳当当。

“这一年多里,朕做了很多事。”

殿内鸦雀无声,几百个人跪在那里,几百个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知道,皇帝不是在总结,是在铺垫。铺垫完了,才是真正的重音。

朱厚照停了一下,像是在让殿内的人跟着他一起回想,又像是在给那些已经有些麻木的耳朵一个喘息的机会。

“设立六军都督府,重构军制,统合天下兵马。”

“推行考成法,让官员做事有期限、有考核、有结果。”

“设立国营司,铺开国营店铺,组建大物流团队。”

““整顿田赋,补缴积欠。”

“重定商税,让商贾与农夫同担天下。”

“裁撤南京六部,让政令归一。”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砖,在垒一面墙。

那面墙越来越高,越来越厚,越来越结实。

他用这一年多的时间,一砖一瓦地把它砌了起来,砌到足以挡住任何一场风雨。

“每一件事,都是朕亲自定的。每一件事,都已经在做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像是穿透了殿内这几百个人的面孔,望向了更远的远方,望向了那个他还在继续建设的大明王朝。

“但是——”

这个词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搅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转折,是一个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在皇帝话语中出现的转折。

每一次“但是”之后,皇帝都会抛出一件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的事情。

“这些事,分散在各部、各都督府、各衙门的公文里,没有汇成一体。”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分,像是在把一块原本放在地上、还没有归位的砖拿起来,举到所有人的面前。

“朕要让这些事不再是临时的旨意,而是长久的制度。”

“朕要让后来的皇帝,哪怕不想继续,也动不了。”

“所以,朕要编修《正德会典》。”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在殿内几百个人的耳朵里,它像是一声闷雷,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炸在了所有人的头顶上。

王鏊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会典》,那是把一朝的典章制度汇集成书的巨著。

洪武年间有《大明会典》,是太祖皇帝定下来的。

那是大明的根本法度,是每一个官员入仕第一天就要读的东西。

现在,皇帝要编修《正德会典》。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一年多来皇帝推行的所有新政——六军都督府、考成法、国营司、商税、裁撤南京六部——全部要写入《会典》。

写入《会典》,就是不可更改的祖制之一。

焦芳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是吏部尚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会典》一旦编成,颁布天下,从今以后,所有新政就不再是“皇帝的旨意”,而是“大明的制度”。

后来的皇帝想改,也要掂量掂量。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考成法将永远悬在每一个文官的头顶上,意味着吏部的职权将永远被《会典》框定在那个范围内。

张昇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他是礼部尚书,掌着礼仪、祭祀、科举。

如果皇帝把“科举加考实务”写入《会典》,那就意味着从今以后,天下的读书人必须以实务为重,哪怕他张昇将来不在了,哪怕换了一百个礼部尚书,这条规矩也改不了了。

他的权力,被《会典》锁住了,但同时也被《会典》保护了——因为只要《会典》在,科举就必须考实务,任何人想改,都得先问问《会典》答不答应。

许进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是兵部尚书,虽然兵权已经被六军都督府拿走了,但如果《正德会典》把“六军都督府统天下兵马”写进去,那就意味着兵部永远别想再把兵权拿回来了。

他认了,因为他知道,在这个皇帝面前,文官的权力已经被削减到不能再削减的地步了。

但他还是觉得可惜,那种可惜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对已经过去的时代的、淡淡的怀念。

屠勋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倍。

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会典》一旦编成,考成法、商税、裁撤南京六部、取消折色、加俸——全部成为定制。

这意味着刑部将来审案的时候,所有官员都必须以《正德会典》为据,而不是以前那些模棱两可的惯例。

这对刑部来说是好事,对天下百姓也是好事,但对他本人来说,意味着更大的责任。

曾鉴的反应最平静,因为他的工部已经被砍掉了王室营造的职权,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但他在心里也在默默地算着,《会典》编成之后,工部的职权虽然变小了,但那些留下来的职权——水利、道路、桥梁、城池——将会被《会典》固化下来。

只要《会典》在,工部就永远有这些职权,任何人想再砍,都要先过《会典》这一关。

文官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在心里算账,有人在暗自庆幸,有人在偷偷叹气。

但没有人敢开口反对,因为皇帝已经在前面把所有的反对都堵死了。

祖制不是不可改的,商税不是不可加的,南京六部不是不可撤的。

连这些都能改,还有什么不能改的?

连这些都能加,还有什么不能加的?

连这些都能撤,还有什么不能撤的?

襄陵王朱范址跪在藩王宗亲的队列里,手中的拐杖微微颤了一下。

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多少朝令夕改,见过多少新帝登基后推倒前朝旧制。

但把一整套新制编成《会典》,颁布天下,让后来者动不了——这一手,他没见过。

他见过英宗朝的反复,见过代宗朝的混乱,见过宪宗朝的恩宠,见过弘治朝的仁厚。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皇帝,用一年多的时间把整个大明的军政体系翻了个底朝天,然后还要用一部《会典》把这一切都固化下来。

兴王朱祐杬的目光落在御座上的侄子身上,眼神复杂。

他想起自己这位侄子刚登基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担心,担心这个少年撑不住大明这艘破船。

现在他不担心了,因为他的侄子不只是在修船,是在重造一艘新船,一艘比原来更大、更稳、更结实的船。

楚王朱均鈋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但他的嘴角在翘。

他在笑,不是那种得意的笑,而是那种舒了一口气之后、忍不住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

他是四朝元老,他见过太多的皇帝把改革做一半就停了,见过太多的新政因为换了一个皇帝就被废了。

但是新帝不一样,新帝要用《会典》把所有的新政都钉死在石头上。

殿内的骚动渐渐平息下去,几百个人的目光重新汇聚到御座的方向。

朱厚照等所有人都消化了那句话之后,才继续开口。

“编修《会典》,不是朕一个人的事。”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从容的、像是在分配一件日常事务一样的语调,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那平淡之下是经过反复推敲的、滴水不漏的周密安排。

“这件事,涉及六部、都督府、三台、三院、两寺、两厂、两监、一卫——所有衙门,都要参与。”

他的目光落在焦芳身上,停顿了一瞬。

“吏部,负责编纂官员制度——选任、考核、升迁、黜陟。考成法、加俸、取消折色,全部写入。”

焦芳的身体微微一动,随即伏下身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章编撰《正德会典》,将改革固化为祖制(第2/2页)

他的额头触到金砖,声音沉稳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臣,遵旨。”

朱厚照的目光移开,落在王鏊身上。

“户部,负责编纂财政制度——田赋、商税、国营、物流。催缴积欠、重定商税、国营司、大物流,全部写入。”

王鏊伏下身去,他的动作比焦芳快一些,带着一种“早就准备好了”的利落。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臣,遵旨。”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张昇身上。

“礼部,负责编纂教育制度——科举、学校、祭祀。科举加考实务,全部写入。”

张昇深吸一口气,伏下身去。

他的动作比前两位慢一些,像是要在伏下去之前把那口气先咽下去。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臣,遵旨。”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许进身上。

“兵部,负责编纂后勤制度——军械、马政、驿站。国家大物流与驿站系统,全部写入。”

许进伏下身去,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武人出身的人特有的果决:“臣,遵旨。”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屠勋身上。

“刑部,负责编纂司法制度——律法、刑罚、复核。兰宪台之制,全部写入。”

屠勋伏下身去,额头贴着金砖,声音沉稳而缓慢:“臣,遵旨。”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曾鉴身上。

“工部,负责编纂工程制度——道路、桥梁、水利、城池。造作匠人的规范,全部写入。”

曾鉴伏下身去,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和他的性格一样,稳妥而从容:“臣,遵旨。”

朱厚照的目光从文官队列移开,落在了武官队列,落在英国公张懋身上。

“六军都督府,负责编纂军事制度——六军编制、防区划分、督军体系。七级军制、监使体系、都督府权责,全部写入,同时各都督府一并配合。”

张懋从武官队列中出列,走到大殿中央,站定,面朝御座,抱拳行礼。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臣,遵旨。”

朱厚照的目光又落在一众勋贵身上,那些勋贵们跪在武官队列里,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如鹰。他扫了一遍,然后收回目光,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各府、各部、各衙门,都要派人参与编纂。一个月内,拿出框架。三个月之内,初稿成书。明年一月,颁布天下。”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锤砸出来的,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一个月拿出框架,三个月初稿成书,明年一月颁布天下。

这个时间表,紧得让每一个衙门都觉得喘不过气来,但也紧得让每一个人都知道——皇帝不是说着玩的,是要动真格的。

“朕要让大明的制度,不再是某一个人的意志,而是天下共守的法则。朕要让大明的根基,不再是某一道圣旨,而是一部《会典》。”

他停了停,像是在让那两句话在殿内沉一沉,又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消化的时间。

然后他继续说道:“编修期间,各衙门照常办公。考成法、商税、国营、物流、裁撤南京六部——该做的事,一样不能停。”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一个人都听出了它的分量——改革和编纂,是两条腿。

一条腿不能停,另一条腿也要走。所有衙门都要同时做两件事,一边继续推进新政,一边回头把新政写成书、变成制度。

殿内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几百个人跪在那里,几百个人的心里都在翻涌着不同的念头。

但没有人敢开口问,因为每个人都知道,皇帝既然说了“所有衙门都要参与”,那就意味着每一个衙门都有机会在编纂的过程中提出自己的意见和建议。

但那不是“反对”,是“完善”。

《会典》的框架已经定了,方向已经定了,没有人能改变它,只能在它的框架内把细节做好。

朱厚照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人要说话,然后站起身来。

椅子在他身后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整了整衣冠,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前排扫到后排,最后落在殿门的方向,说了一句:“散朝吧。”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很淡,像是一片羽毛落回地面。

但在殿内几百个人的耳朵里,那三个字像是三声钟响,沉甸甸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奉天殿。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和来时一模一样。

晨光从殿门外涌进来,照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将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走过殿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殿内几百个人同时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声音汇成一股低沉的洪流,在殿内回荡:“恭送陛下——”

那声音在殿内回荡,像是潮水拍岸,又像是远山的回音,久久不散。

然后,殿内安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在铜烛台上静静燃烧,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像是在替这座大殿数着时间。

文官们慢慢站起身来,他们的膝盖有些发麻,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焦芳站在最前面,整了整衣冠,将笏板端端正正地捧在手中。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在消化刚才的一切。

王鏊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不需要说话,因为彼此心里在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那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疲惫,有释然,有压力,也有一种隐隐的、像是终于被信任了的暖意。

张昇从他们身边走过,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低着头,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心里默念着什么。

他在想科举改革的条款,在想加考实务之后乡试、会试的题目该怎么出,在想那些只会写四六骈文的士子们该怎么办。

许进跟在张昇身后,步伐沉稳有力。他

是兵部尚书,虽然手里没有兵权了,但他管着军械、马政、驿站,这些事一样不能少。

他在想国家大物流团队和驿站系统怎么衔接,在想五十岁以上的老兵转入物流团队之后,沿途的驿站要不要增设补给点。

屠勋走在许进旁边,他的步伐最慢,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他在想兰宪台的死刑复核权写入《会典》之后,刑部的审判权会不会被进一步压缩。

但他也知道,只要《会典》在,刑部的职权就被保护了,因为《会典》里写的是“刑部掌天下刑名”,那是他的根基。

曾鉴走在最后面,他的手里还攥着笏板,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想造作匠人的规范,在想道路桥梁的修建标准,在想水利工程的验收程序。

他的事是最琐碎的,但也是百姓最需要的。

武将们也从队列里陆续走出来,英国公张懋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很大,每一步都像是要把金砖踩碎。

他的身后跟着各军军长、各师师长,他们的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如鹰,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武将特有的果决和从容。

他们不需要像文官那样想那么多,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把皇帝交给他们的任务办好。

藩王宗亲们走在最后面,襄陵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拐杖敲在金砖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稳,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着什么。

兴王走在他身边,步伐从容而沉稳。楚王走在后面,他的步伐最大,每一步都像是要把金砖踩碎。

宁王朱宸濠和安化王朱寘鐇并肩走着,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但他们的步伐都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急着回去做什么准备。

殿内的人渐渐散尽了,只剩下几个小太监在轻手轻脚地收拾着烛台,吹灭那些还亮着的蜡烛。

烟雾在殿内缓缓升腾,带着烛油的气味,在空旷的大殿里弥漫开来。

奉天殿又恢复了它往日的安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大明的根基被重新浇筑了。

那些新政,那些制度,那些改革,不再是皇帝的旨意,而是大明的法则。

后来的人,无论皇帝还是大臣,都只能沿着这条已经浇筑好的路往前走,再也回不了头了。

除非,后来者能够有如今新帝这般的魄力与手段。

然而,大明还能再出一个朱厚照吗?

或者说,大明还需要再出一个朱厚照吗?

众人不知道,但是他们知道,以如今朱厚照展现出来的魄力与手段,说不定真的能够中兴大明,再现洪武、永乐之治。

毕竟,这是自昔日土木堡之后,第一个真正手掌实权与军权的皇帝。

同时,也是一个手段、魄力非凡的皇帝。

虽说,一众大臣心中的私心与私利不少。

但是,作为朝廷的官员,作为熟读儒家圣贤经典道理的大臣,他们心中多多少少也是希望朝廷能够再复往日荣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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