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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威加海内,如昼煌煌;天下莫不仰视,莫敢不从(第1/2页)

正德元年九月到十月,邸报像秋天的雁阵一样,从京师出发,沿着四通八达的驿道,飞向大明的每一个角落。

邸报上写着的是大朝会上的事——福建全省士绅的处置、南京六部的裁撤、五等商税的细则、考成法的推行、《正德会典》的编修。

每一条都沉甸甸的,像是有人把一块又一块石头,从京师那个中心往外抛,砸进每一个府、每一个县、每一座签押房里。

最先收到邸报的,是那些离京师近的府县。

然后是一天一天地往外漫,像水渗进干裂的土地一样,从北直隶到南直隶,从山东到河南,从湖广到江西,从浙江到福建,从陕西到四川,从广东到广西。

每一座府衙的签押房里,都有人在读那份邸报,读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南昌府衙的签押房里,刘琏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邸报已经摊了半个时辰。

他是弘治十五年的进士,在南昌府做了六年知府,自认为见过不少风浪。

江西这几年不算太平,赣南的流民闹过几次,鄱阳湖边的豪绅占田的事情也不少,他一件一件地处理过来,虽然算不上雷厉风行,但也勉强算得上一句“守土有责”。

可此刻,他看着邸报上那几行字,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经历的那些风浪,都只是池塘里的水花。

“五千三百七十二户、二十余万人”——那些字他认识,组合在一起却让他有些恍惚。二十余万人,比他治下的南昌府一个县的人口还多,就这么没了。

他的师爷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绍兴人,在南昌府衙做了二十多年的幕僚,从上一任知府就在。

孙师爷端着一杯刚沏的茶走进来,看到刘琏的脸色,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把茶放在书案角上,退后两步,没有急着走。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几声麻雀的叫声,在秋天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刘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那句话在签押房里响得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

“以前咱们总觉得,士绅势大,朝廷管不了。”

“谁家占了田,谁家逃了税,谁家包揽了词讼——最多劝一劝,罚一罚,说几句好话,然后就不了了之。如今看来,不是管不了,是以前压根就没想管。”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品味那句话的分量,目光还落在邸报上那行“二十余万人”上面,没有移开。

“如今皇帝想管了,他一管,福建就翻了个底朝天。”

孙师爷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在衙门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的知府不下五任,每一任都有自己的脾气和作风。

有的勤勉,有的懈怠,有的精明,有的糊涂。

但从来没有哪一任知府,像眼前这位一样,用这种语气说“朝廷管不了”和“皇帝想管了”这两句话。

因为那两句话的意思其实是同一件事——以前管不了,是因为皇帝不想管,或者说,皇帝管不了。而现在,皇帝既能管,也敢管。

刘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深秋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南昌城的屋顶和更远处的天际线,声音低沉而缓慢:

“陛下威凌天下,如昼煌煌。我等地方官,若再像以前那样混日子,怕是要被那光照得无所遁形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孙师爷脸上,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沉稳和果断:

“传令下去——南昌府各衙门,对照邸报上的新政细则,逐一列出本府要落实的事项。半个月内报给我,谁拖后腿,我找谁算账。”

孙师爷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

那张邸报还摊在书案上,秋风吹进来,纸页微微掀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刘琏重新坐回书案后面,又看了那行字一眼。

他想起自己刚来南昌上任时,本地几位大族的家主摆了一桌宴席,席间客气周到,酒过三巡之后,其中一位笑眯眯地说了一句“刘大人初来乍到,南昌的事不急,慢慢来”。

他当时没听出那话里的意思,后来才明白——那是在告诉他,南昌的事,不用他管,也轮不到他管。

他负责在衙门里坐着,喝茶看报,别碍事就行。

现在他明白了,那些话再也不会有人说了。

因为皇帝管得了福建,就管得了江西;皇帝动得了林家,就动得了任何一家。

九江府衙的签押房里,知府张守诚正在看邸报。

九江在南昌下游,消息比南昌慢了一天。

他到手的邸报是抄本,字迹不如原本工整,但内容一字不差。

张守诚看得很慢,每看一段,就停下来想一想,像是在心里把那几行字翻来覆去地揉一遍,确认自己确实没有理解错。

他看到一个细节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邸报上提到“福建田产充公分田一事,虽与各地无涉,但天下田赋一体,各府县应以此为鉴,重新清查境内田产实况”。

张守诚的目光在那句话上停留了很久,他把邸报放下,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轻轻叩着另一只手的手背。

“重新清查田产实况”,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九江府下辖五县一州,田产从江南平原到江北丘陵,鱼鳞册上的数字和实际田亩之间,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那些大户人家,有的是办法瞒报田产——把一亩报成半亩,把良田报成荒地,把自家名下的田挂在佃户名下,手段层出不穷。

以前朝廷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也懒得管。

但现在不一样了,邸报上那句话虽然看起来像是提醒,但在张守诚看来,那更像是一个信号——朝廷开始盯着田产这件事了。

他想起自己前年在九江做的一次小规模的田亩抽查,抽查了三个乡,结果发现鱼鳞册上的数字和实际田亩差了将近三成。

他当时写了一封奏疏报上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封奏疏大概还压在某个衙门的案卷堆里,落了一层灰。

张守诚把邸报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拿起笔,开始写一道手谕。

他写的很慢,因为他知道这道手谕发下去之后,九江府各县的县令就要开始忙了——那不是一般的忙,是要带着人下到乡里去,一块田一块田地重新丈量的忙。

他知道底下的人会抱怨,会叫苦,会觉得他在找事,但他也知道,如果他不主动做这件事,考成法会替朝廷来查他。

到那时候,就不是“主动整改”的问题了。

他放下笔,把写好的手谕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叫来书吏,让他誊抄五份,分别发往九江府下辖的五个县。

“告诉他们,三个月之内,把境内田产实况报上来。我不要以前那些糊弄人的数字,我要实打实的数字。”

他对着书吏说,“如果哪一县报上来的数字和实际对不上,我就亲自去那一县查。查出来问题,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书吏接过手谕,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张守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前年做的那次抽查,那封石沉大海的奏疏,心里有些感慨——以前想做事,没人理;现在不想做事,有人查。

他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叹气,但至少有一条是确定的——以后的日子,不会像以前那样清闲了。

宁波府衙的签押房里,知府方良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邸报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宁波是浙江海商最集中的地方,也是福建林氏姻亲网络覆盖到的地方之一。

方良在宁波做了五年知府,对本地士绅与福建林氏的关系多少有些了解——谁家和林家做过生意,谁家和林家联过姻,谁家在林家出事之后那几天忽然闭门谢客。

他心里有一本账,虽然没有写下来,但那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楚。

他看邸报的时候,第一眼看的不是商税细则,而是福建案的部分。他看得极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自己做好心理准备。

看完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感慨,不是议论,而是把宁波府各衙门的官员名单翻了出来,一个一个地对——哪些人和福建林氏有来往,哪些人收过林家的礼,哪些人替林家办过事。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福建已经没了,宁波不能再出事。

他对身边的通判说了一句话:“把这份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地叫来,我要当面问清楚。不是问他们有没有罪,是问他们知不知道福建的事。”

“如果他们知道,没有上报,那就要想清楚怎么跟朝廷解释。如果他们不知道,那就更要想清楚——为什么这么大的事,他们会不知道。”

通判接过名单,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多问,转身走了出去。

方良重新坐回书案后面,看着窗外宁波港的方向。

港口里还停着不少海船,那些船的桅杆在秋天的阳光下像一片稀疏的树林。

他知道那些船属于谁,也知道那些船在等什么——他们在等风向,也在等朝廷的态度。

现在朝廷的态度已经清楚了,风向也该变了。

杭州府衙的后院里,知府周文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捏着邸报。

他看完了,沉默了很久,久到一片桂花落在他肩头上,他都没有拂去。

他今年四十八岁,在杭州做了三年知府,自认为对得起朝廷的俸禄,也对得起杭州的百姓。

他治水、修路、平抑粮价,每件事都亲力亲为,不算最好,但也不算差。

但此刻他看完邸报之后,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做的那些事,和邸报上写的那些比起来,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对站在身后的同知说了一句话:“以前的天是暗的,咱们摸着黑走路,摔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摔的。如今皇帝把天捅了一个窟窿,光透进来了。虽然刺眼,但看得见路了。”

同知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姓王,在杭州做了七八年的同知,对方良的性格很熟悉。

他知道周文不是那种会说大话的人,所以听到这番话的时候,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了一句:“大人,那咱们怎么办?”

周文转过身来,看着同知的脸,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跟着光走,别回头,别停下。”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先做两件事——第一,把杭州府各衙门的事务清单理出来,对照考成法的要求,该设期限的设期限,该定人的定人。”

“第二,查一查杭州城里哪些铺子最近在囤货,哪些铺子在涨价。”

“朝廷的国营铺子还没开起来,但老百姓已经知道消息了,他们看到涨价会更慌。我们不能让朝廷的政策还没落地,百姓就先乱了。”

同知领了命,转身走了出去。

周文站在桂花树下,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满树的金黄色桂花,闻着那股甜丝丝的香气,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和往年不太一样——往年的秋天他只是觉得该收粮了、该修堤了、该准备过冬了。

今年的秋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一条已经画好了线的路上走,每一步都有方向,每一步都能看到下一步该落在哪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邸报,然后把它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走进签押房,在书案后面坐下,开始写杭州府的第一份考成账簿。

湖州府衙的签押房里,知府陈守廉正在看邸报。

湖州在杭州北边,消息比杭州晚了两天。

陈守廉是弘治十八年的进士,到任还不满一年,资历不如其他知府深,但正因为资历浅,他对新政的态度比那些老资历的知府更加谨慎。

他看完邸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湖州府各乡的鱼鳞册全部调了出来——不是只看,而是一页一页地翻,把每一个数字都重新看了一遍。

他看到有些数字对不上,有些地块的标注和实际位置有出入,有些田产的归属写得含糊其辞。

他以前不是不知道这些问题,但他觉得这牵涉面太广——动鱼鳞册,就等于动湖州所有大户人家的根。

那些人家在湖州住了几代人的时间,姻亲连着姻亲,族谱叠着族谱,不是他一个新上任的知府能动的。

但现在他决定要动了,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他现在不动,等考成法查到他头上的时候,就轮不到他来动了。

到那时候,就不是“主动整改”,而是“被动追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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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走到那一步,所以他必须在那个日子到来之前,先把那些东西理清楚。

他对师爷说了一句话:“把这些鱼鳞册上的数字,全部重新核对一遍。我不看旧账,我要新的。谁家的地,多大,种什么,交多少税,全部重新登记。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湖州府的新鱼鳞册。”

师爷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已经花白了。

他听陈守廉说完那番话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大人,湖州的田产……牵涉的面很广。”

陈守廉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但很稳:“福建的面,比湖州还广。”

师爷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抱起那厚厚一摞鱼鳞册,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比来时显得微微佝偻了一些,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岁,又像是肩上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重量。

松江府衙的签押房里,知府孙继祖正在看邸报。

松江是棉布之乡,棉布是松江的命脉,也是松江士绅的命根子。

孙继祖看商税细则的时候,目光在“中等货物——纸张、普通瓷器、木材、普通铁器、普通布匹——十五税一”那一行停了一下。

然后又在“高利货物——茶叶、丝绸、精品瓷器、酒、糖、普通香料、皮货——十税一”那一行停了一下。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松江的棉布,大部分走的是“普通布匹”那一档,十五税一。

比起以前的三十税一,翻了一倍。不算伤筋动骨,但也不算无关痛痒。

松江棉布行销天下,每年出货量极大,多出来的那部分税银,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目。

那些靠着棉布生意过日子的织户和商贾,大概要心疼一段时间了。

但至少,松江的棉布没有被归入“上等丝绸”那一档,五税一,还算留了余地。

他又算了一笔账——松江本地也有几家绸庄,主要做的是和苏州、杭州那边的生意,数量不多,但质量不错。

绸庄的东家们看到“上等丝绸——五税一”那一行,大概要连着好几天睡不着觉了。

他想了想,决定过两天把松江几家绸庄的东家叫来,当面谈一谈,免得他们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孙继祖把邸报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续,就那么咽了下去,像是在用那点凉意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想起去年冬天,松江几个棉布商闹过一回,抱怨朝廷的税太重、关卡太多,联名上书说要减税。

那时候他还能出面安抚,说“朝廷正在商议,诸位稍安勿躁”。

现在朝廷给出了明确的答复——减税没有,加税有。

他想,今年冬天大概不会有人再来联名上书了。

苏州府衙的签押房里,林遂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邸报。

他已经看了很久了,久到师爷进来添了两次茶,久到窗外的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他看福建案的部分看得最慢,每读一段就停下来想一想,像是在心里把那几行字翻来覆去地揉一遍,确认自己确实没有看错。

他对师爷说了一句话:“福建的事,定了。”

师爷问:“定了?”

林遂说:“林家的祖宅拆了,祠堂平了,族谱烧了。五千三百七十二户,二十余万人,主脉处死,旁支流放,遇赦不赦。”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公文,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种发抖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以前咱们总觉得,天高皇帝远。福建离京师两千多里,皇帝管不着。现在知道了——皇帝想管,再远也管得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皇帝威凌天下,如昼煌煌。这话以前我以为是写文章的套话,如今才知道……是真的。”

师爷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跟着林遂做了三年的师爷,知道这位知府大人不是那种会在人前轻易流露情绪的人。

此刻他说出那番话,说明那番话已经在他心里压了很久了,压到不得不说出来。

林遂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深秋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苏州特有的水汽和凉意。

他看着远处苏州城灰蒙蒙的屋顶和天际线,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对师爷说了一句:“去把苏州府各县的县令叫来,明天一早,我要议事。”

“让他们带着各自辖区的田亩册和赋税账目来。谁要是不带,或者带了却说‘还没来得及整理’,那就别来了。”

师爷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

林遂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天空。

苏州的秋天不像北方那样干爽,空气里带着水汽,凉意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不是一下子灌进来的。他想,这个冬天大概会比往年冷一些。

安庆府衙的签押房里,知府赵秉忠正在看邸报。安庆地处长江中游,是江西、湖广、南直隶三省交界之地,水陆交通便利,南来北往的商贾都在这里中转。

赵秉忠对商税细则看得最仔细。他在心里把安庆府的主要货物分了一下类——粮食走三十税一,布匹走十五税一,茶叶走十税一。

三样东西,三档税率,各有各的影响。

粮食的影响最小,布匹的影响居中,茶叶的影响最大。

安庆府境内有不少茶山,每年产的茶叶通过长江运往各地,是安庆府最重要的经济来源之一。十税一,对茶商来说不是小数目。

赵秉忠把邸报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在想一件事——茶商会不会因为这个而减少收购?如果茶商减少收购,茶农的茶叶就卖不出去,茶叶卖不出去,茶农就会断收。他作为知府,不能坐视不管。

他拿起笔,开始写一道手谕:“即日起,安庆府各茶商须按往年收购量继续收购本地茶叶,不得以商税加重为由压价或拒收。如有违反,本府将视同囤积居奇、扰乱地方,按朝廷新规从严处置。”

他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确认措辞足够严厉,也足够清楚,然后叫来书吏,让他抄送各茶商。

他心里清楚——这道手谕一出,茶商们大概要抱怨他了。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不这么做,等到茶农的茶叶烂在山上,茶商们再来找他说“今年行情不好,实在是没有办法”,那时候他再去管,就晚了。

庐州府衙的签押房里,知府钱秉义正在看邸报。

庐州在安庆东北,消息比安庆慢了一天。

钱秉义是弘治十四年的进士,做了十几年的官,对朝堂风向的变化十分敏感。

他看完邸报之后,心里有一件比其他事更让他上心的事——南京六部撤了,庐州府那些通过南京官场走的门路,一夜之间全断了。

以前庐州府的官员有了什么事,想去南京找一个同乡、同年、同门的人商量,走水路不过几日功夫,南京六部的大门对本地士绅向来不算太难进。

如今六部都撤了,衙门的门也关了,人也都往北京调了。

往后要走门路,只能往北京走。而北京的门,比南京远得多,也比南京深得多。

钱秉义坐在书案后面,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在惋惜什么,他是在想——以后庐州府的政令,能不能不走那些门路,就靠考成法来推动。

他想了一会儿,得出的结论是——可以,但前提是庐州府必须比其他府做得好。

他必须在考成法的账簿上,做得比南昌、比安庆、比苏州都漂亮,才能让那些门路变得可有可无。

他放下邸报,拿起笔,开始写一道手谕:“庐州府各衙门,自即日起,将手头所有事务按轻重缓急排序,明确责任人、完成时限、验收标准。”

“每件事都要有据可查,每个人都要有账可考。本官将不定期抽查,如有发现敷衍了事者,严惩不贷。”

他写完之后,搁下笔。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深秋的傍晚来得早,衙门里的书吏已经开始点灯了。

他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想着一件事——以后的路,要靠自己走了。

以前那些门路,断了就断了,不必再回头。

徽州府衙的签押房里,知府郑文昭正在看邸报。

徽州在山里,消息传到的时候已经比安庆晚了三天。

但郑文昭不急,他看邸报一向慢,因为他知道急也没用——徽州府在山里,什么事都要比别人慢半拍,催了也没用,急了也没用。

他看完邸报之后,最上心的是国营店铺的事。他在邸报上看到“上至府州县,下至乡镇”那一行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徽州府山多地少,交通不便,乡镇零星散布在山谷之间,很多村子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国营店铺想要铺到每一个乡镇,在别处可能只是时间问题,在徽州却像是工程的问题。

没有路,货物运不进去,店铺就算设了,也只是一间空屋子。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的府治之下因为路不通而导致国营店铺开不起来,考成法查下来,他不会因为“山多”而免责。

他放下邸报,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徽州府山道整修,先通主干,再及支线,以国营店铺分布为纲,逐段推进。”

他写完之后,搁下笔,看着那行字,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道手谕发下去之后,徽州府各县的县令要开始忙了——不是一般的忙,是要带着人上山下谷、勘测路线、征调民夫的忙。

比起那些需要应付新税制、新考评、新监督的同僚们,他这边又多了一份实打实的工程要忙。

但他也觉得,这件事早该做了——徽州的山路,拖了不是一年两年了,朝廷不出这个头,地方上就没人愿意动。

如今朝廷出了头,正好借这个东风,把路修起来。路修通了,货物就能运进来,国营店铺就能开起来,百姓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远处群山的轮廓。

深秋的山色已经泛黄了,再过一个月就要入冬,入冬之后山路更难走,工程要赶在天冷之前把前期勘测定下来。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根绳子牵着往前走,虽然每一步都不轻松,但至少方向是清楚的。

太平府衙的签押房里,知府黄守正看完了邸报,目光在“裁撤南京六部”那一行上停留了很久。

太平府在南京上游,紧邻南直隶,是南京西面的门户。

南京六部一撤,太平府的官员们忽然发现——自己头顶上那片已经存在了一百年的天空,一夜之间空了。

黄守正把邸报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南京六部撤了,太平府以后离朝廷更近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废话——太平府本来就归朝廷管,离不离南京都一样。

但黄守正说的“离朝廷更近”不是地理上的意思,而是权力关系上的意思——以前有什么事,地方官可以先去南京打点,能通融的就通融了,能压下的就压下了,省得往北京送文书。

现在南京那个“中继站”没了,什么事都得直接往北京报,考成法又在那盯着,他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他提起笔,开始写一道公文,催太平府下辖各县加紧整理税册、田亩册、案卷——所有考成法要求的东西,一件都不能缺。

广德州的知州看了邸报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身边的属官说了一句话:“咱们州小,税少,人少,但考成法不会因为咱们小就放过咱们。”

滁州的知州看了邸报之后,把滁州境内几个大商户的名单列了出来,准备逐一约谈,提醒他们尽快适应新税制。

和州的知州看了邸报之后,把和州境内的田亩册重新翻了出来,让人重新核对那些模糊的数字。

从北直隶到南直隶,从山东到湖广,从陕西到四川,从广东到广西,所有的知府知县都在做着相似又不完全相同的事情——读邸报,做判断,然后采取行动。

有的快,有的慢,有的主动,有的被动,但没有一个人选择不动,因为没有人敢赌考成法的账簿上可以出现自己的名字。

各省知府知县的感慨,最终汇成了一句共同的话——不是写在邸报上的,是写在各自心里的话:

“陛下威加海内,如昼煌煌。天下莫不仰视,莫敢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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