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新命记 第一三五七章 誓约

崇祯十六年九月初一，也就是杨振抚远城内处决掉波雅尔科夫及其另外一百三十多名罗刹人的第三天，冷僧机、杨珅、严省三等人，经过你来我往的几次商议，与参加了乌扎拉屯之战的黑真人三大部落首领，以及南迁的费雅喀人部落首领、南迁的奇勒里人部落首领，还有一支南迁的使犬部落首领，终于达成了一系列誓约。

这些暂时用白纸黑字写下来的、并且将来准备立碑刻石的誓约，有的是一对多的，有的是一对一的。

其中一对多的誓约，主要是关于安全和贸易方面的。

杨振誓言要保证这些本地部落的安全，既要保护他们避免再遭受罗刹人的侵扰，同时也保护他们避免遭受其他强大部落的侵袭。

杨振以及由杨振授权委派的使者，还要公平裁决参与盟誓的黑龙江下游各部落之间的纠纷，不可使一个部落侵害另一个部落。

当然了，杨振在与各部落首领达成的誓约中，也明确保证各部落首领在其氏族内部的世袭传承。

而与此相应的是，所有参与抚远城盟誓的黑龙江下游各部落誓言重归大明，并接受大明镇东将军行营管辖指挥。

参与盟誓的各部落首领，除了要将自己年满十二岁的继承人送往辽阳城进学、见习和帮办军政事务之外，也要按照三户出一户的比例选取壮丁承担军役，所出壮丁直接接受大明镇东将军行营的调遣使用。

与此相应的是，杨振也答应他们免除所有承担军役的部落村屯的一切贡税。

杨振在这次北上之前，根本没有意识到，以前清国为黑龙江沿岸各部落定下的一个成丁一年一只黑貂皮的貂皮税，会成为这些部落的沉重负担。

也没有意识到，那些对清国时而归附时而叛离的部落，之所以不肯轻易屈服，也跟这个所谓的“貂皮税”有关。

当然了，他更加没有想到，罗刹人对黑龙江以北的那些部落强征貂皮税，竟然是那些部落不肯乖乖就范的重要原因之一。

也是直到虎儿哈人几个主要部落、瓦尔喀人各部落归附之后，杨振才从他们身上认识到，免除这些部落的“貂皮税”和其他贡物，对他们这些部落来说，竟然意义重大。

以前他一直认为，这个事不算什么。

毕竟大东北，尤其外东北，各种资源极其丰富，一个成丁一年缴纳一只黑貂皮作为贡物，应该是很容易完成的任务。

但是现在他明白了，这事并不简单，

因为，即便是资源丰富的外东北，黑貂皮也是珍贵的稀有品种，它与品相上佳的人参和东珠一样，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产量极其有限。

加上清虏上层权贵，比如八旗的旗主、王爷、贝勒们，大都穷奢极欲，他们对被征服各部落上贡的貂皮，是很挑剔的，只有那种毛色纯黑发亮、皮毛细密绵长的黑貂皮，才能入得了他们的法眼，不是那么容易糊弄过关的。

想要糊弄过关，你就得拿出更多的貂皮或者其他贵重贡品，贿赂盛京内务府和八旗衙门里负责贡物收取的官员们，那要付出的代价可就更大了。

最要命的是，这个“貂皮税”不是一次性的，而是每一个十六岁以上的成丁每年都要缴纳一只。

虽然这些贡物上交以后，也能换来相应的赏赐，而且赏赐的东西也是部落里需要的东西，但是要想获得这种赏赐，你这个部落必须要先缴纳完贡物才可以。

一旦你中断了朝贡，也就是说中断上交所谓的貂皮税，那么就会被视为叛乱，比如索伦本部。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是那些已经表示臣服的部落，也会因为无法按期如数缴纳貂皮税，而被迫迁徙到别的地方去，或者就要做好面临八旗征伐的准备。

只有实力相对比较强大的部落，才敢于在中断了缴纳贡品貂皮的情况下，仍然居住在原地，比如索伦本部。

他们地盘大，人口多，成丁也多，如果严格遵照黄台吉的旨意，他们每年需要缴纳的黑貂皮数量，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无法完成的任务。

好在头几年，他们可以利用他们部落披甲壮丁数量多的优势，迫使周边其他部落每年先向他们缴纳貂皮贡物，然后作为索伦人的“貂皮税”上交给盛京方面。

但是，这种事情却是难以持续的。

因为每年数千张甚至上万张，数量实在太大，而上好的黑貂皮，也并没有那么多。

杜拉尔博穆博果尔之所以中断对黄台吉的朝贡，恐怕就跟这个直接有关，“貂皮税”成为索伦本部的沉重负担，至少是其中非常重要的原因之一。

杨振也想要貂皮，但他对这种东西并没有什么执念，他更愿意将原本的朝贡贸易，变成受控的民间自由贸易。

他愿意设立“榷场”，为贸易各方打通渠道，或者搭建平台，然后从买卖双方的交易中收税，而不想再以贡物和赏赐的形式搞什么朝贡贸易。

而这一点，也是杨振在废除“貂皮税”的基础上，答应黑龙江下游归附各部落的另外一个条件。

没了貂皮税，也就意味着没了朝贡贸易，而杨振也肯定不会无偿赏赐他们什么东西。

然而这些偏远部落，又确实需要各种生产生活所需的物品器具，比如食盐、茶叶、布匹、瓷器、铁器、农具等等中原商品，而且这种东西他们又生产不了，最后只能通过贸易获取。

所以，杨振也授予了那些被任命为新设各卫指挥使的部落首领派遣人马南下金山湾进行贸易的权利。

正是这几个实打实的条件，也即保证他们安全、允许他们世袭、授予他们南下贸易的特权，让杨振兵不血刃就赢得了前来抚远城拜见杨振的这些部落首领们的归附。

崇祯十六年九月初二，上午巳时正，杨振在抚远城内的望江台上，与前来抚远城的黑真人、奇勒里人、费雅喀人各部落的大小首领们，举行了告天盟誓、授官给印、发放官服的仪式。

杨振方面，以大明镇东将军、镇东侯、左都督的名义，任命了第一位主动归附的南迁费雅喀人部落首领克尔葛孙为新设的库页岛卫指挥使，任命了黑龙江下游以东、大金山以北的本地费雅喀人部落联盟首领柴邦阿奴为新设的努尔干后卫指挥使。

事实上，经过了解，杨振也已经搞清楚了克尔葛孙联络严省三他们主动归附效力的根本原因。

两年前，由于罗刹人不断从雅库茨克方向东进，变本加厉向其部落勒索貂皮，不堪侵扰的克尔葛孙带着自己的部落人口数千人，南迁到了黑龙江口以南地区。

但是，克尔葛孙的率部南迁，很快就引起了原本就居住在黑龙江江口以南的海岸附近地区的本地费雅喀人的不满。

虽然他们这些不同的费雅喀人部落，祖上源出于一脉，都是世世代代居住在黑龙江出海口附近海岸地区的本地人，语言、习俗别无二致。

但是一旦牵涉到了居住地特别是渔猎资源的重新分配，那可就不一样了，别说什么几百年前是一家人了，就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久而久之也要起冲突。

原本双方在克尔葛孙率部南迁之初，还能保持和平，但是去年以来，双方之间的各种纠纷和冲突开始大量出现。

因为就在去年，波雅儿科夫带着罗刹人和一些仆从军，穿越外兴安岭山脉东端和朱格朱尔山脉之间的缺口，抵达了乌的河出海口一带。

随后在今年春，率部横扫了乌的河以南地区各个土着居民村落，并在初夏的时候越过黑龙江下游北部最大支流横滚河，兵锋直指黑龙江下游出海口附近，致使大量原本居住在横滚河南岸的部落被迫南迁。

在这个形势下，刚刚在黑龙江口南岸地区立足的克尔葛孙，也不得不再次带着部落沿海岸往南迁徙。

因为他们这些原本居住在北方海岸的部落，武器装备过于低劣，平常射猎使用的弓箭箭头都骨质的，根本没有能力抵抗装备有火枪火炮的罗刹人军队，往南迁徙是他们最佳的出路。

但是如此一来，原本居住在本地的费雅喀人部落不干了。

尤其是居住在库页岛海峡西岸奇吉湖地区的本地费雅喀人最大部落首领柴邦阿奴，多次派人与克尔葛孙交涉，不许他们再往南迁。

就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已经准备想办法渡海前往库页岛避难立足的克尔葛孙部落，发现了带着船队北上至黑龙江口一带停泊的严省三、郭小武他们。

于是走投无路的克尔葛孙，找出部落里世代相传的弗朵河卫指挥使司铜印，直接投了他们。

对于这种走投无路之下的投效，杨振其实倒无所谓，他也没指望这帮人能给他提供多大的价值。

事实上，除了提供部分人力之外，这些连铁器都没有多少的半原始部落，也帮不上杨振他们多大的忙。

但是，既然他们投效了自己，愿意接受管辖，愿意听从调遣，杨振就要为他们找一个出路。

其一，是将他们安置回他们原来的居住地，即横滚河以北的海岸地区。

但是对于这个安排，克尔葛孙及其部落里的其他氏族头人，都不同意。

他们这些人嘴上虽然不说，但他们心里都在猜测，杨振这样的人物不可能长久带大军驻守在抚远城，或者黑龙江下游沿江的某个地方。

一旦杨振带着其麾下主力离开了这里，罗刹人再次派人过来侵袭可怎么办？

所以他们都不同意回迁到他们原来的居住地。

其二，争得本地费雅喀人部落的同意，让克尔葛孙及其部落继续生活在他们现在的落脚地。

对此，克尔葛孙及其部落里的其他氏族头人们倒是愿意接受，可是本地的费雅喀人部落却坚决反对。

因为近几年来，他们已经被迫“接收”了许多从黑龙江下游西岸地区迁徙而来的部落人口。

虽然那些人口主要居住在锡霍忒山脉西北区域，但是他们不希望再开这样的先河。

过去他们是没办法，因为不接受北方迁徙而来的部落，就意味着与那些部落开战。

但是现在，杨振接受了他们的归附，当然也要为他们做主。

他们的立场也没错，作为仲裁者和调解者，杨振不能不考虑其他归附部落的利益。

于是克尔葛孙和他的南迁费雅喀人部落，就只剩下一个去处了。

那就是库页岛。

库页岛上，原本有大明朝设置的三个卫所，但是时至今日，那些卫所早已不复存在。

加上现在岛上的人口不多，按照克尔葛孙和柴邦阿奴的说法，偌大一个库页岛上，如今不过几百户而已。

因为岛上的人口本就不多，在后金国老野猪皮当权的时候又被征服过，老野猪皮的人弃岛不守，岛上的几个氏族人口被带走，编入到了当时的后金八旗之中。

至于现在岛上的几百户人口，也是这几十年来陆续迁入的费雅喀人，即所谓的库页岛费雅喀人。

如此一来，杨振也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于是克尔葛孙成为了新的库页岛卫指挥使，把克尔葛孙及其南迁费雅喀人部落成功挤走的本地费雅喀人部落联盟首领柴邦阿奴，则成为了努尔干后卫指挥使。

包括他们部落内部，部落联盟内部的其他氏族头人，也都按照所领人丁的多少，被分别授予了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和千户、百户的职位。

只是杨振有意抬高指挥使们的地位，所以没有让他们全部登台参加盟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