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入冬后黑龙江上游地区的初雪,一下就是三天。
虽然天气远没有到滴水成冰的程度,甚至降下的雪落地就化了大半,但是又是风又是雪的,加上地湿路滑,原定二十日上午就出发的杨振,干脆下令在黑龙江城继续休整,顺便也把一些准备工作做得更扎实一些。
一方面,是为黑龙江城的修建与防务问题收好尾。
除了安排敖日金这个新晋的黑水西路总兵官接管了黑龙江城的一应事务之外,也给了任劳任怨的海塞、额穆索、额和睦三人一些奖励。
在被他们自松花江口一路征集而来的部落壮丁,包括这些壮丁所属的家口,一共一千一百三十户,这次一并作为奖励,分给了这三位北上从征有功的虎儿哈人部落头领。
作为宁安卫指挥同知的海塞,这次在三人中出力最大,分得了五百三十户。
另外两位隶属宁安卫的虎儿哈人千户,额穆索和额和睦,则分别分得了三百户。
另一方面,则是多管齐下,尽可能提前妥善解决好南下的物资补给问题。
因为接下来的一点时间,他要带着征东前军各营和征东右军火枪团营快速南下。
如果他们随军携带大量辎重粮草,那就势必要拖慢整个行程。
可是如果不事先安排好粮草补给,一旦攻打科尔沁的战事不顺,那就危险了。
为此,杨振除了安排祖克勇、张国淦等人指挥本部人马,利用现在补给多多准备行军干粮之外,又安排已接管了黑龙江城的敖日金派出信使,前往同江城和抚远城去传令。
一是命令目前仍在同江城、抚远城的南褚、毕里克图、罗硕、白尔赫图等人,从同江城、抚远城率部出发时,多多携带干粮,直接前往松花江上游与脑温江汇合处会合。
二是命令全节尽快派人走陆路赶回吉林船厂营去,告知沈志祥、孟乔芳、刘仲锦等人不必再送征东右军的重炮营北上了,改为继续运送粮草补给前往松花江与脑温江汇合处。
三是命令杨珅将之前带到抚远城的冲天炮、飞雷炮以及配套弹药就地留下,分配给抚远城的全节、同江城的韩源泉使用,只将其冲天炮营、飞雷炮营的兵员全部跟船带走。
杨振命杨珅率队直接返回后方,并从后方重新装备补充后前往铁岭、开原方向,与李禄会合接应杨振南下人马。
其四,是命令郭小武的船队与严省三会合后一同南返,并在经过努尔干城的时候,将船队装备的火炮,包括重炮,留下一半给金玉奎加强努尔干城的城防使用。
包括张天宝的掷弹兵团营,人马可以跟船顺路带走,但是随行装备要大部分留下,一半存储在抚远城内作为备用物资,一半运送努尔干城,交付给金玉奎使用。
严省三率领的船队,一共有三艘巨型夹板战船,而每一艘巨型夹板战船上面光是重炮就有六十门,合计共有一百八十门。
按照杨振之前的命令,严省三的船队,将分别为黑龙江城、同江城、抚远城三地各自留下重炮三十门,基本上就是每一艘巨型夹板战船留下三十门重炮和相应弹药。
对严省三如此安排,对郭小武自然也不能例外。
因为继续减少严省三船队的重炮,不仅会造成一些不必要的误会,也将会影响其船队的战斗力。
毕竟在返航的途中,他们也还有杨振安排的其他作战任务要执行。
当然除了所有这些安排之外,杨振对于在这一次北上途中同样有不少立功表现的兴凯卫指挥使瓦尔喀屯的首领博卓尔祜和其他新任官员,也进行了奖励。
根据杨振的命令,博卓尔祜将在抚远城的修筑完工之后,从各部人马先前征集的乌苏里江、松花江两江之间的大批小部落人口里面,分得一千户,作为部众带回乌苏里江上游的瓦尔喀屯。
而指挥佥事喀喀木、千户喀拜、千户郭尔敦,也将从这些被征集来的瓦尔喀人、虎儿哈人当中各自分得三百户,作为部众带回到他们各自的部落屯寨。
至于兴凯卫的指挥同知、博和里屯的屯长俄尔喷,之前其族中兄弟子侄跟着郭小武过江讨伐库噜窝集的时候,不仅重创了与他们部落争夺渔场猎场的宿敌,而且也从中获得了巨大的人口和财货收益。
这一次,杨振除了多奖励给他们一批冷兵器之外,没有再从人口上对他们予以加强。
毕竟他也需要防着这些部落将来坐大之后反目。
对于同样出了人力、立了功劳的下龙江卫指挥使、乌扎拉屯首领科恰尔,杨振也是命令杨珅、严省三,从为这次北上作战准备的冷兵器中拿出一批赠与乌扎拉人。
同时,杨振也特别授予了科恰尔的乌扎拉部过江讨伐其他为归附部落的权力。
经过了这几年来罗刹人的不断侵袭骚扰之后,乌扎拉部的人口几乎全部都迁到了黑龙江下游的江东地区。
事实上,不仅是乌扎拉部落迁往了江东,其他不肯臣服罗刹人的部落,或者不愿意向罗刹人交税的部落,基本上都已经迁到了江东。
至于留在那里的,尤其是横滚河上游的那些部落村寨,要么就是已被杀绝,要么就是已经归附了罗刹人,并向罗刹人交纳了沉重的毛皮实物税。
对杨振来说,这些归顺了罗刹人并向罗刹人交税的部落,他们的所作所为不管是不是迫不得已的,都在事实上起到资敌甚至是鼓励罗刹人东侵的作用。
杨振现在没有时间去讨伐或者收服他们,但是却不可能眼睁睁的坐视他们继续向大本营位于雅库茨克城的罗刹人输送各种物资补给。
在这个问题,乌扎拉人就可以充当杨振的打手。
至于说会不会招致罗刹人的报复或者进攻,杨振完全不担心。
因为他在抚远城留了人马,在努尔干城留了人马,为的就是等着罗刹人前来报复。
基廉斯克、奥廖克明斯克、雅库茨克、日甘茨克,这些罗刹人在勒拿河左岸建立的殖民扩张的堡垒,对现在的杨振来说,都太远了一点。
尤其在冬天到来以后,与其派遣自己的人马长途跋涉穿越雪原去打他们,不如断了他们的实物税来源,逼着他们调兵遣将主动来犯。
这样一来,长途跋涉、补给困难的将会是罗刹人,而驻守在黑龙江城、同江城、抚远城和努尔干城等处的自军人马,将一变而成为以逸待劳的一方。
这么一来,自军的胜算绝对翻倍。
崇祯十六年十月二十二日早上,风雪过后,天又放晴,已经在黑龙江城停留休整了整整两天的征东前军各营、右军火枪团营和附随人马,也做好了重新踏上征途的准备,随着杨振一声令下,按照行军次序离开城池,浩浩荡荡,往南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天气一直晴朗,气温也有所回升。
加上又有索伦营里来自上龙江右后卫的忒木尔与班布赖带队充当向导,杨振的南下之路,除了辛苦,其他的都相当顺利。
脑温江上游支流和干流以东地区的许多小部落村寨,根本用不着杨振本部人马动手,就纷纷向打前站的索伦营投诚归附。
索伦营三千四百多名身背弓箭手持长矛的披甲壮丁,分为左右两路,奔走在嫩江东岸地势平坦的河谷平原之上,所营造出来的声势相当骇人。
更何况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直规模更大的衣甲、装备也更加精良的庞大马队。
这批人马自北方南下,携风带雪,士气如虹,根本就不是散居在脑温江上游支流地区和干流东岸地区的小部落小村寨能够抵抗的。
因为这里的很多依靠渔猎为生的小部落,往往都是聚族而居的氏族村落,人口规模很少,连个大型的城寨都没有,许多部落连一百个有甲兵的壮丁都凑不出来。
这样的部落虽然不少,但是他们来源与归属复杂。
有一些是多年以前因为索伦各部南下而迁居到此的俄尔吞人和达乎尔人。
也有不少是多年以前科尔沁右翼各部进入脑温江下游的时候被挤压到上游以东地区的其他小、散、远的边缘部落。
他们当中有的自称是西伯人,也有一些自称是瓜儿察人。
但是多数部落都只能以居住地的河流、山林等地名或者物产作为自己氏族的名称,早已没有了关于部落出身的明确历史传承。
而这也就注定了,他们当中很难形成强大的部落联盟,也很难产生强有力的部落领袖人物,所以根本团结不起来,在强大的外来势力面前,只能选择归附。
事实也正是如此,想当年明朝强大的时候,这一带的北部地区属于努尔干都司的“默尔根河卫”管辖,南部地区则属于大宁都司的朵颜三卫管辖。
后来大宁都司内迁,努尔干都司撤销,到了万历年间,这片广袤的地方逐渐被科尔沁人侵占,本地小部落被迫倒向科尔沁,不得不向当时的科尔沁右翼、嫩科尔沁部落首领交纳贡赋。
再后来科尔沁臣服后金国,他们也跟着科尔沁臣服后金,隔三差五的往盛京朝贡。
其中一些较大的部落,更是直接被急需补充旗下人口的野猪皮或者黄台吉强制南迁编入清虏八旗下面,成为清虏旗下所谓的披甲人。
等到索伦人崛起,并从北方不断往南迁移,留在原居地的各种小部落又不得不在臣服科尔沁以及科尔沁背后的后金国的同时,向索伦人缴纳贡物,主打一个夹缝中求生存,谁也不敢得罪。
不过今年夏天以来,情况发生了变化。
传闻中站在科尔沁后背的强大的“大清国”,已经土崩瓦解。
连带着科尔沁各旗各部的王爷们也忧心忡忡,到了秋天的时候,竟然也不再派人前来索要贡物了。
再后来,越来越多的部落开始听说,在他们东方的松花江上,出现了大明朝官军的船队。
船队顺江而下,据说是为了给另外一支从江东北上的强大军地运送粮草物资。
而从松花江一带的虎儿哈人部落传来的消息声称,那支从松花江以东地界北上的人马多达数万的强大军队,正是灭亡了“大清国”的大明征东军。
之前,来自大明的征东军到底要去松花江下游征讨哪些部落,他们并不清楚。
不过等到索伦人的骑兵“打过来”,而索伦兵的后面,跟着的正是那支在传闻之中灭亡了“大清国”的大明征东军时,他们根本生不出抵抗的勇气。
毕拉尔、库木楞、喀尔喀图、穆鲁儿、科洛尔、默尔根、依拉喀、那木尔、乌裕尔、鄂布图勒和鄂吉岱,等等,这些散居在脑温江上游各支流和干流以东地区的氏族小村落,也即聚族而居的氏族部落,全都望风归附。
他们不仅为杨振这一行人马提供了宿营和补给之所,而且也为杨振一行人马提供了新的兵力。
因为,沿途投靠过来的几乎每一个部落,都看到了征东军的强大和索伦人的选择。
在他们看来,有了这两条,以前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科尔沁王爷们,这一次绝对要倒大霉了。
毕竟,就连在他们眼中比科尔沁的王爷们还要强大的索伦人,也就是那个前几年刚刚挫败了“大清国”八旗兵的索伦国,都被大明的征东军给征服了。
否则,杜拉尔博穆博果尔的亲弟弟和妹夫,以及生活在哈喇温山脉另一侧的索伦使马部落的首领忒木尔、使鹿部落的首领班布赖,又怎么会给大明的征东军充当向导和马前卒呢?
既然如此,他们当然要提前一步站在胜利者的一边,一起南下打一打顺风仗,夺回一些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就这样,杨振一行人马从黑龙江城出发时,还只是一万五千多人,到了脑温江干流那木尔河河口,宿营等待过河的时候,人马已经增加到了两万人以上了。
甚至生活在那木尔河上游对岸,原本依附于科尔沁右翼都尔伯特部落的一些虎儿哈人村寨,也在萨哈纳派去打前站并征收船只的哈喇把兔劝说下,纷纷出人出船赶来迎接。
这些虎儿哈人村寨的首领,一个名叫赖达库的,不仅提供了船,还提供了好几个熟稔脑温江下游两岸地形的向导。
崇祯十六年十一月初一清晨,杨振将大军分为三路,趁着雾气悄然渡过乌裕尔河,随后在本地向导的带领下,突袭了被黄台吉册封辅国公的都尔伯特部首领诺颜色楞的驻牧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