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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张四维跟着袁管事出了内院，天还没亮透。
播州城外的鸡鸣声断断续续传进来，晨雾还没散，石板路上湿漉漉的。
袁管事走得快，脚步声在回廊里回荡。
“沐家那位使者，昨儿个安置在城东的驿馆。”
袁管事边走边说，“大人吩咐了，今儿个一早您过去，先探探口风，别让他们摸着咱们的底。”
张四维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在盘算。
沐家派来的使者，必定是个人精。
这种场合，每一句话都得掂量着说，稍有不慎，就会露出破绽。
杨烈让他去“把关”，其实是让他去打头阵，试探对方的真实意图。
到了驿馆，天色已经大亮。
院子里站着几个兵卒，都是杨烈的人，名义上是护卫，实际上是监视。
张四维进门的时候，看见沐家带来的三百兵马被安置在东侧的校场，一个个站得笔直，看着纪律森严。
“张先生，久仰大名！”
一个声音从正厅传出来。
张四维抬眼，看见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
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走路的姿态透着股子从容。
沐家的人。
“在下张四维。”张四维拱手，“见过这位……”
“免了。”那人摆手，笑了笑，“我姓沐，单名一个瑾字，奉家主之命，来贺杨大人平定水西、思南。”
沐瑾。
张四维心里记下这个名字。沐家派这个人来，必定是个有分量的角色。
“沐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张四维客气道，“大人昨日得知贵客到访，特命在下前来招待。”
“哪里哪里。”沐瑾做了个请的手势，“张先生里面请。”
两人进了正厅。
厅里摆着茶具，还有几碟子点心。
沐瑾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张四维脸上。
“张先生久仰大名。”
沐瑾放下茶盏，“水西、思南两战，都是先生谋划。杨大人手下有您这样的能人，真是福气。”
张四维听出了试探的意味。
这话看似夸奖，实则是在探他的身份和地位。
沐家想知道，杨烈手下到底有多少能人，张四维在其中占什么分量。
“沐先生谬赞了。”
张四维语气平稳，“不过是跑跑腿的活计，算不得什么。大人英明神武，手下将士用命，才有今日之功。”
沐瑾笑了笑，没接话。
厅里安静了片刻。
“听闻杨大人这几年扩土开疆，手段了得。”
沐瑾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儿别的意味，“朝廷那边，可有什么说法？”
来了。
张四维心里一紧。
这才是沐家此行的真正目的——试探杨烈跟朝廷的关系，看他到底是想继续当朝廷的臣子，还是打算彻底割据。
“朝廷？”
张四维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朝廷自然是知道的。大人平定西南，为的就是替朝廷清理那些不服王化的土司。”
“哦？”
沐瑾挑眉，“那贵阳府的郭巡抚，为何屡次上书参奏？”
张四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话说得够直白。
沐家已经掌握了情报，知道郭巡抚参奏杨烈的事。
现在摆到台面上来说，就是要逼张四维表态。
“郭巡抚……”
张四维放下茶盏，“是有些误会。大人已经派人去贵阳府解释了，相信很快就能消除误会。”
沐瑾盯着他，没说话。
气氛僵住了。
张四维知道，对方不会轻易相信这种说辞。
沐家派人来，就是要看清楚杨烈的底牌。
如果杨烈真的打算跟朝廷翻脸，沐家就得考虑站队问题。
如果杨烈还想保持臣子的身份，那沐家就得掂量掂量，要不要配合朝廷压制杨烈。
“张先生。”
沐瑾忽然笑了，“咱们都是明白人，何必兜圈子？”
张四维抬眼看他。
“杨大人现在的地盘，比当年的播州大了三倍。”
沐瑾缓缓开口，“兵马三万，粮草充足，手下将士都喊他‘黔王’。这事儿，朝廷迟早要过问。”
“沐先生想说什么？”张四维问。
“我想说的是……”
沐瑾顿了顿，“朝廷若要动手，杨大人挡得住吗？”
这话说得够狠。
直接戳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杨烈现在看着声势浩大，但真要跟朝廷翻脸，胜算几何？
沐家想知道这个答案，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张四维正要开口，厅外传来脚步声。
很重的脚步声，像是有好几个人一起过来。
张四维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是……
“杨大人到！”
袁管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张四维霍然起身，转头看向门口。
杨烈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田守义和两个千户。
他穿着一身玄色袍子，腰间束着金丝带，整个人气势十足。
沐瑾也站了起来，拱手行礼：“见过杨大人。”
“沐先生免礼。”
杨烈摆手，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张四维，“子维，谈得如何？”
张四维心里翻江倒海。
杨烈不该这个时候来。
按照昨天商量好的，应该是他先跟沐瑾谈，探清楚底细，再由杨烈出面做最后的决断。
现在杨烈突然出现，打乱了整个节奏。
“还未……”张四维刚开口，就被杨烈打断了。
“我听袁管事说，沐先生昨儿个带了厚礼来。”
杨烈笑了笑，“这份心意，我领了。”
沐瑾拱手：“应该的。杨大人平定西南，功在社稷，我家主人特命在下前来道贺。”
“道贺？”
杨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点儿玩味，“那可真是巧了。”
张四维心跳加快。
杨烈这话说得不对劲。
“巧？”沐瑾疑惑道。
“七天后，是我的大寿。”
杨烈缓缓开口，“我打算在播州设宴，请西南各路土司来喝酒。沐先生既然来了，不如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到时候也来坐坐？”
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张四维脑子里轰的一声。
杨烈这是要干什么？
大寿设宴，请各路土司，这不是普通的生辰宴，这是……立威。
杨烈要借这个机会，让西南所有土司都来播州，承认他的地位。
这等于是在向朝廷宣告——西南是他的地盘，这些土司都是他的人。
一旦沐家来了，性质就变了。
沐家是朝廷册封的黔国公，世镇云南。
如果沐家当家亲自来播州给杨烈祝寿，那就等于承认杨烈在西南的统治地位。
朝廷必然大怒。
沐瑾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沉默了片刻。
“杨大人这份邀请，在下不敢擅自做主。”
沐瑾拱手，“容在下回去禀报家主，再做答复。”
“当然。”
杨烈站起来，拍了拍沐瑾的肩膀，“不急，七天的时间，够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沐先生。”
杨烈回头，“到时候不止你们沐家，水西、思南、永宁、遵义，还有贵州、四川那边的土司，我都请了。”
他顿了顿，笑了笑。
“这场宴，得热闹些才好。”
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厅里只剩下张四维和沐瑾。
沐瑾看着张四维，眼神复杂。
张四维没说话，指尖微微发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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