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河北百万叛众与吉日新婚洞房
虽然去岁大破黄巾后,朝廷十二月便下诏改元中平,取其「天下中兴丶四海平定」之意。以期新年号能一扫晦气,重振汉家天威。
但「中平」这年号似乎从一开始便取号不祥,于国有殃。
改元之后,春正月,大疫便起。自颍川丶南阳两郡始,沿汝水丶淮水蔓延,旬月间席卷司隶丶
豫丶充丶荆丶徐五州。
疫气所至,阖村毙绝,尸骸相枕于道,便是名医张仲景家族亦不能幸免,族中父兄子弟多亡于疫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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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此次大疫真可谓是,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
二月,又洛阳南宫大火。火起于灵台殿,延及乐成殿丶嘉德殿丶和欢殿,半月乃灭。雕梁画栋化为焦炭,累世珍藏的典籍图册灰飞烟灭。
天子昏庸,不恤民情,非但没有轻徭薄赋,反而为自己享乐,下诏税天下田,亩十钱,以修宫室。
此令一下,天下骚然。黄巾之乱刚刚平定,州郡疮痍未复,百姓挣扎求生之际,却哪里拿得出钱?
故卖儿鬻女,累累成行。
各郡县催科急迫,胥吏如虎,哭声遍野。
而更令朝野震动的是来自凉州的噩耗。
自去岁北宫伯玉丶先零羌反叛以来,凉州局势糜烂,已非一州一地之叛。
叛军联结十万,声势浩大,进寇三辅,长安告急。
天子急召皇甫嵩回京,督师西镇长安,以卫祖宗陵寝。
皇甫嵩一走,冀州便失去了主心骨!那威震在群寇丶叛贼头顶的一座大山被移开,所有人皆开始蠢蠢欲动。
之所以还有顾忌,便是因为刘备还在!
刘备以典农都尉之职,统帅十七万屯卒,尤在冀州。
但大厦将倾之际,独木难支。
最恶劣的情况还是被当初甄氏所言中!
新任刺史王芬非实干之才,他是党锢名士,有大名于天下。
去岁黄巾乱起,天子解除党,王芬得以复出,接替皇甫嵩担任冀州刺史。
他素以刚勇而闻名,此番出任河北,朝野皆寄予厚望。
传车骖驾,垂赤帷裳,抵达魏郡州界之日,州郡属吏皆奉旧典迎于界上。
刘备以典农都尉之职,亦在迎接之列。
他立于队列之中,远远望见那辆三马骖驾的赤帷传车自官道缓缓而来。
马车被赤帷遮蔽四面,这是汉时风俗,刺史垂帷之制。
汉家刺史监察属县时为保持威仪与公正所设一刺史初至任所,若不垂帷,沿途吏民尽窥其面,豪强便可揣其性情而有所备,则监察之效大打折扣。
王芬依制,端坐赤帷车中,一路不掀帷幕,直到州界方才停车露面。
那赤帷遮得严严实实,沿途吏民莫能窥其面容,自有一股高高在上的威仪,这便是故意要显示他刚正不阿丶不近情面的形象。
而接风宴上,王芬更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当众便宣布了朝廷的德政。
分别是:一核查冀州各郡田亩,为天子计田徵税。
二则是各地义兵丶郡兵调度之权,皆收归州府。州府将收天下之兵,以铸铜人。
三是精兵简政,他闻冀州养屯卒十七万,每月耗粮数万石,郡县不堪其负,将裁撤典农都尉之职,令屯卒自寻生路。
这三条政令虽然都是天子的态度,天子恐豪强做大丶群寇叛乱,欲收天下之兵。
但最受影响的显然皆是刘备!
沮授闻讯,连夜从下曲阳赶至陶,在刘备营帐中与诸将密议。
他料此情势,对刘备分析道:「主公,王芬此举,必是欲以主公立威。主公手握十余万降卒丶
数千精锐义兵,在冀州声望卓着,王芬便是欲夺主公之权,以威震州郡。」
刘备轻叹一声,道:「这便是首当其冲啊。」
「树欲静,而风不止。如今当为之奈何?」
沮授冷静说道:「主公,王芬此举,虽为祸事,却也正是主公巩固人心丶联结豪强的天赐良机」
口刘备目光一凝:「公与此言何意?」
沮授从容道:「王芬以为断绝屯卒粮草,便能令主公束手。然如今屯田之业,已借粮十余万石,其中有巨鹿太守郭典所拨官粮,亦有中山甄氏倾族相助。仅此两家,王芬便不得不有所顾忌。」
「然若主公借粮的对象不止此二家呢?冀州八郡国,豪强林立。安平崔氏丶清河张氏丶常山赵氏丶魏郡审氏,哪一家不是田连阡陌丶储谷万斛?」
「主公正可趁此良机,向更多豪族借粮。今夏麦收在即,屯田所获可偿旧债,若此时断了粮草,屯卒溃散,旧债尽成坏帐。」
「这些豪强既已借粮于主公,便与屯田之业休戚与共。届时十余家大族同声相应,王芬便是刺史之尊,又岂敢一举得罪整个冀州豪强?」
随后沮授面色肃穆,道:「况且,王芬此番上任,第一把火便是核查田亩丶催徵税赋一得罪的可不只是主公一人。冀州豪强早已对他心存不满,只是尚无人敢率先发难。」
「如今主公为冀州之先,各族必欣然借粮,以此对抗刺史之威。王芬一事不成,则事事皆废!」
刘备顿时大喜过望,道:「我有先生,真如鱼得水也。」
他本就为皇甫嵩走后,屯卒补给发愁,毕竟皇甫嵩当初说屯田之务,还需刘备自行筹措。
但他毕竟心存汉室,公忠体国。见屯田有效,又怎么真会坐视这些屯子自生自灭?
其亦从各郡县筹措粮食数百千斛不等,前后资助屯田之业粮草两万余解。
在这冀州残破,州郡饥馑之时,能筹集两万余解粮草相助,着实是不易。
可王芬此来,恐会助刘备得粮不下四万斛!
刘备当即大喜,向各豪族去信。
他这边还没得到各个大族的回信,却先收到了一封意外来信。
田丰手捧书信,对刘备说道:「主公,卢尚书来信。」
恩师卢植的来信?
刘备当即打开,迅速浏览一遍,原来是恩师知皇甫车骑离去之后,他典农都尉之职,恐便无以为继,受新刺史刁难。已举他为议郎,入朝参赞军事,助皇甫嵩讨平西凉叛匪,亦得以尽展其孙吴之略。
刘备看完,欣喜不已。
当初秉持志节,侍奉恩师,如今终得其报矣。
恩师是吏曹尚书,掌天下升迁默陟。
这是什么概念啊!
虽然只有六百石,但那实打实的是朝廷天官啊!其职责跟后世的吏部尚书几乎等同,就连名字亦只有一字之差。
他恩师这就是在给他铺就一条最快的升迁之路。
他之前已经在军中有佐军司马丶别部司马等基层职位,这可不是州吏丶府吏等官僚私属,而是实打实的有朝廷诏命认可的大汉官职。
意味着他已经有了基层经验。
如今再有了议郎履历,别管他去没去过,哪怕他接受诏命之后,一天议郎也没干过,那也是有了朝廷中枢的履历。
这就意味着他走完了大汉郡守之前的所有道路—一基层有军职履历,中枢有议郎台阁之资,文武两途兼资完备。
只要再积功勋,一旦外放,便能名正言顺地登上二千石郡守之位。
只是恩师的心意无疑是好的,可不太适合目前的刘备啊!
他若现在去往朝廷担任议郎,这屯田大业就毁于一旦了。
刘备于是转头看向沮授,问道:「先生,此可如何是好?」
沮授笑道:「此事易耳。婚丧嫁娶,皆人之常情。议郎乃朝廷官职,有告归丶休谒丶病假等各数日。主公即将大婚之事,河北皆知。便以婚娶告归一段时日即可。」
「以加税之令,恐无需旬月,就将天下有变!」
而局势之变化,比刘备所预料的还要更快。
皇甫嵩一走,紧接着便传出,刘备已被新刺史免除典农都尉之职。
冀州境内顿时人心惶惶。
无数人都在打探真假,威震河朔的刘玄德果真要离开了?
而恰在此时,天子诏令抵达河北,刘备已经被任命为议郎。
冀州名士,皆以为此乃喜事,故未加遮掩,而多有为刘备张目者。
结果这消息很快便传到有心人那里。
值此动荡之际,朝廷政令苛暴,本欲坐镇冀州,威慑黄巾余部的皇甫嵩被调往三辅平叛。威震河朔的刘玄德又被新刺史尽夺其职权。
那些暗中宵小顿时纷纷揭竿而起!
黑山贼张牛角等十余辈并起,所在寇钞。
黑山非一山一地,而是整个太行山脉,其纵贯冀州西境,自常山以北,直至黄河沿岸,绵延数百里,山谷万重,丛棘密布。
自黄巾乱后,无数溃卒丶流民丶亡命之徒遁入山中,依山结寨,出则为寇,入则为民。
其中最典型的便是褚燕,当初他便是被刘备等官军击败,遁入黑山。
这黑山之中,张牛角丶褚燕丶于毒丶白绕丶眭固丶郭大贤丶于氐根丶青牛角丶黄龙丶左髭丈八等等大小渠帅各据山泽,部众多者万余,少者数千,往来抄掠,互为特角。
其中最盛者,便是张牛角。
此人本为博陵黄巾渠帅,去岁张角兄弟败亡,他率残部退入太行,据守黑山,收拢散卒,聚众数万。
今闻皇甫嵩西去丶刘备被夺职,当即遣使联络山中大小渠帅,欲趁冀州空虚,大举东出。
旬月之间,黑山诸部闻风而动。
张牛角自号「将兵从事」,聚众万余,出山攻掠常山丶巨鹿诸县。
于毒率部出林虑,剽掠魏郡;
白绕出朝歌,抄掠河内;
眭固出共城,攻略汲县。
十余部黑山贼同时发难,各拥数千至数万人不等,所在寇钞,攻城略地,声言「百万之众」,虽是夸大,然其势汹汹,河北为之震动。
那些刚刚在屯田之中看到希望的百姓,还没来得及收起夏麦的镰刀,便又听到了熟悉的战鼓声。
而此时,那个曾在漳水之畔以死保全他们性命的刘都尉,已不再是执掌兵权的典农都尉,而是一介白身,且已不在州府境内,而是身在中山,准备大婚之事。
王芬焦头烂额,连发数道急令向朝廷求援。
然朝廷正专注于凉州战事,哪里还有多余的兵马丶钱粮前来冀州,再平定一支号曰百万的叛军?
王芬急派人向刘备求援,欲复其典农都尉之职。
但这便是乱急失智了,他一个六百石的刺史,怎么可能再举刘备为六百石的典农都尉?
不过,此时刘备已经全然无心去管外面的风风雨雨,他此时身在中山毋极,正经历着自己的人生大事。
三月阳春,己巳,是甄姜出嫁的日子。
甄氏坞堡内外张灯结彩,朱帷连绵数里,丝竹之声自清晨便未停歇。
四方宾客车马络绎,中山郡内凡与甄氏有旧者,莫不遣使道贺。便是堡外佃户,也每人又分得酒一斗丶肉二斤,欢呼声传遍阡陌。
便是小儿亦听闻刘玄德之名,欢喜不已,这刘玄德每次到,自己都能吃到肉。
童谣里已经有人在唱:「刘郎来,麦苗青,刘郎去,野草生。
刘郎到我家,阿母煮豆羹;
刘郎过我家,阿父有肉烹。
盼得刘郎常驻此,家家仓廪满,岁岁无哭声。」
而在一片喜庆声中,天色未明,甄姜便在嫂嫂张氏的服侍下起身梳妆。
汉代婚礼尚玄缫—一天色为玄,地色为缫,取天地交泰丶阴阳和合之意。
她身着玄色深衣,领口袖缘镶以缫色锦边,腰间束着五彩组绶,长发梳作垂,簪以银步摇,耳垂明月璫。
这玄衣缫裳是甄氏请了邺城最好的织坊,以蜀锦为底丶鲁缟为衬,整整绣了三个月方成。
甄姜端坐于妆台前,烛光映着她那张国色天香的面容。
她抬手让嫂嫂为自己整理衣袖,手指白皙纤长,指尖微微发颤,分不清是紧张还是欢喜。
张氏将那支赵家舅母亲自挑选赠予的赤金凤鸟衔珠步摇,斜簪入她鬓间。
步摇轻颤,珠光流转,映着她颊边一抹淡淡的红晕。
「小姑。」张氏望着铜镜中那张青春娇好的面容,笑着说道:「今日终于得偿所愿,要嫁予良人了。」
「嫂嫂。」甄姜一脸娇羞,说道:「我哪有一直想?」
一旁的刘氏笑着说道:「也不知是谁昨夜向我一直求教那闺中之事。问的我这人妻都羞涩不已了。」
甄姜脸上彻底布满了红霞,连白皙的脖颈上都染了一层细密的红晕。
还好,此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喧哗,有人高喊:「迎亲车驾已至堡门!」
整座坞堡都沸腾了起来。
此时,坞堡外,刘备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身着绛红深衣,腰佩长剑,英姿飒爽。
他身后是关羽丶张飞丶赵云丶文丑四将,个个锦袍重铠,威仪凛然。
更后面是一队车驾,皆以红绸装饰,满载聘礼。甄豫率领合族耆老亲自相迎。
刘备翻身下马,对甄豫郑重一揖,双手奉上婚书与贽礼。
甄豫双手接过,还礼如仪,侧身让开堡门。
「请刘君入中堂。」他朗声道,「备酒馔,行同牢之礼。」
所谓同牢,乃夫妻共食一牲,以昭同甘共苦之意。
中堂内早已设下漆案,案上陈列三牲豚丶鱼丶腊。
刘备与甄姜相对而坐,执匕割肉,共食一豚。
同牢之后,便是合卺。
侍者捧上一只剖为两半的匏瓜,以红线相连,内盛甜酒。刘备与甄姜各执一半,举至唇边,同时饮下。
匏瓜味苦,酒却甘甜,苦后回甘,取其同甘共苦之意。
匏瓜本为一体,剖而为二,以红线系之,便是「合二为一,永不分离」的寓意。
饮毕,侍者将两半匏瓜重新合拢,以红线缠绕,置于案上。
这便是「合卺之礼」一匏合而为一,象徵夫妻同心。
随后新郎从新娘发髻上取下一缕青丝,新娘亦取新郎一缕鬓发,二人将两缕发丝合馆一处,以红线系紧,置于锦匣之中。
这便是「结发之礼」—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诗经》所谓「宜言饮酒,与子偕老」,正是此意。
整个坞堡都沉浸在喜庆之中。宾客们在大堂内外推杯换盏,张飞更是喝得面红耳赤,赵云不得不在一旁照顾,以免他生出事端来。
刘备今日也喝了不少酒。
他本不善饮,但今日大喜之日,很多贵客登门,着实不得不喝。
比如他的同窗兄长,如今的涿县县令,公孙瓒亲至,更送五十匹白马为贺礼。他怎能不敬酒三杯?
魏郡大族审配亦亲临酒宴,两人交情甚多,刘备更欠其粮数万斛。刘备又怎能不敬?
于是一直闹到半夜,他才得以返回洞房。
此时,洞房内烛火摇曳,映得一室暖红。甄姜正安静地坐在榻边,双手交叠于膝上,玄缫华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刘备第一次能够如此近距离地清晰看见自己这位结发妻子的模样,这个时代就这点不好,婚前男女见面次数甚少。
而甄姜果然不愧是绝世美女洛神的亲姐姐,其国色天香,肤白胜雪,而最让刘备喜好的便是那双灵动的双眸,清澈而明媚。
她含羞带怯的抬头仰望之时,刘备感觉自己能从那清澈的眼眸里读懂她的心思,仰慕丶喜悦丶
还有一抹期待与羞涩!
刘备酒意上头,侧身坐在她身旁,直接将她揽入怀中,甚至能感觉到她纤细娇躯在深衣下的微微颤抖与火热。
他笑着说道:「今日见夫人,我才知为何自古皆谓美色是温柔乡,亦是英雄家。我本来还一腔心事,但见夫人,便感觉眼前一亮,只有惊艳之感,而心思尽去,烦恼尽销矣。」
甄姜仰头望着刘备,灵动的眼眸里闪过一抹笑意,说道:「妾能解夫君之忧,消夫君愁,是妾善为妻之德。」
「而夫君能于燕婉之私中不堕其志,志气奋扬,则是夫君英雄之慨。两相辉映,方为良配。亦不负妾与君结发同心丶共赴此生之约。」
刘备大喜过望,果然不愧是文昭皇后长姐,这贤良淑德,蕙质兰心,亦是冠于一世。
他当即笑着揽上夫人温润美腿,问道:「那夫人欲如何为我分忧啊?」
甄姜轻咬樱唇,媚眼如丝,在刘备耳旁轻语一句————此间乐,不足为外人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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