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 第655章 娘亲变成小孩子

第655章娘亲变成小孩子(第1/2页)

阿婠从没见娘亲睡得这样香熟。

簸箕巷的每日清晨，她醒来，娘亲必然已醒，她还没睁眼，耳朵里已隐隐约约听到炊具响动，那是娘亲在灶房将爹爹备好的饭菜回锅。

再不就是院子里洗衣裳的声音，有水声，有搓揉布料声，又或是，娘亲和阿嬷、常家婶婶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

很少，可以说几乎没有，她醒来时，娘亲还熟睡的时候，而现在，娘亲睡得那样熟，她都醒了，她还没醒。

光线昏暗暗的，天光透过窗纱，滤出来的是淡青、淡蓝色，娘亲偎在父亲怀里熟睡的样子，就像她偎在娘亲怀里睡觉的样子，呼吸又轻又稳。

她就是这么一动也不动地窝在娘亲怀里，舒服且安心。

阿婠有了一个大发现，原来娘亲在父亲面前会变成小孩。

在她的记忆里，娘亲是什么都懂、什么都会的人。

天亮了，给她穿衣，吃饭时，给她喂饭，大冬天洗衣，手裂口子也不吭声，灯下，给她缝补衣裳。

这是她脑子里的娘亲。

她学着父亲的手势比在自己的嘴巴上，那意思是，我不说话，我也不闹。

父亲对她微笑。

她便重新躺下，小脸贴在娘亲的后背，眨巴着眼睛看面前的父母，看着看着，瞌睡又来了，眼皮越来越重，迷迷糊糊地再次睡过去。

待她醒来，天已大亮，床榻上只她一人。

宫婢们进屋伺候她梳洗。

“我娘亲呢？”

一名宫婢说道：“回公主的话，娘娘去了御园，看两位皇子习武。”

阿婠一听习武，衣裳一穿好，就往御园跑。

宫人们发现，自打他们随在小公主身边伺候，大多时候，走路都是小跑的。

御园很大，七拐八绕的，阿婠不识路，方位感知天生不好，尽管已经随哥哥们走过两趟御园，仍是走错方向。

直到一名宫人前引，才走到御园。

绿植翳翳，低矮的灌木，阿婠个头不高，目光擦过灌木绿丛，看到另一边挥剑的人影。

她沿着小径绕过去，视野陡然开阔，一大片绿茵席，茵席起伏，有的地方凸起，有的地方凹下去。

低洼处有水，洼边垒石，水在轻薄的阳光下泛光。

绿茵旁边有一大片空地，旁边有一片树荫，荫下摆了桌椅，娘亲坐在那里，手里摇着扇。

“娘亲——”阿婠往母亲身边走去。

戴缨见了女儿，有些吃惊：“怎么到这里来了？”

她给她安排了教习嬷嬷，这会儿用过朝食，该学规矩才是。

阿婠仿佛没听到，人虽走到娘亲身边，可一双眼睛却晶亮地盯着场中挥剑的身影。

那身影突然一个腾跃，手里长剑凌空横扫，足尖轻盈落地。

阿婠看得出了神，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随着那舞剑的身影发力，好像那舞剑的是她一样，身子跟着前后晃。

戴缨将女儿的样子看在眼里。

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从旁走了来，人还没走近，先是“扑哧”一声笑。

“娘，你看看她，那眼珠子都不会转了，看着兄长发痴哩，只差流口水了。”释奴去附近的屋室将湿衣换下，清清爽爽地朝这边走来。

阿婠反应过来，小脸涨红，反驳道：“二哥哥总说我不好。”她转过头看向娘亲，“娘，二哥哥一点也不好，阿婠不喜欢他，阿婠喜欢大哥哥……”

话音刚落，阿瑟剑花一挽，雪亮的剑刃在手腕间翻转一圈，干净利落地收于身后，他走了过来，笑道：“那大哥哥也喜欢阿婠。”

阿婠一听，开心地笑出声。

戴缨看着眼前的三个孩子，一脸欣慰，大儿子长大了，身形挺拔，眉眼好看，二儿子也懂事了，虽然嘴上爱逗妹妹，可眼里是纵容的笑意，就是丫头还小，不过童言童语总能让人乐呵出声，不过蛮起来，也是气人。

“快去把湿衣换下。”戴缨说道。

阿瑟应声，往旁边的小殿更衣。

释奴和阿婠围在戴缨身边坐下，宫人端上茶果。

不一会儿阿瑟更衣回来，坐到他娘亲对面，端起面前的凉茶仰头饮尽，也不让宫人上前，执起茶壶续了一杯。

清甜的凉茶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几人吹着微凉的风，说说笑笑。

“过段时日，我打算回一默城，之后再……”

戴缨准备说之后再去一趟大燕，但她的话未说完，阿瑟和释奴齐声道：“儿子也一起。”

阿婠睁瞪着眼，插话问：“默城是什么？”

“默城是一座城。”戴缨向女儿解释，“娘亲和你父兄以前住的地方，那里的天很蓝，云很白，没有冬天。”

阿婠惊讶道：“没有冬天，那是不是没有雪呢？”

“没有冬天自然没有雪了。”释奴接过话。

阿婠拍拍桌面，欢喜道：“哥哥们去，我也要去。”

戴缨笑道：“待我和你们父亲商议过后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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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戴缨没有午歇，去后苑的水榭闲坐。

水榭建在湖面上，三面有窗，一面连着岸，推开窗，湖风穿堂而过，带着水汽的凉意。

陆铭章这日清闲，回殿发现她不在，问了去处，一路逶迤寻过去。

水榭堂间，摆着一个翘头长案，案上摆着茶点，还有一个小炉，地面铺着软席。

戴缨穿着一身藕色交襟长衫，衣袖很大，垂落在身侧，许是从前在默城待惯的原因，不再喜欢盘复杂的发髻，只将一头长发或编成辫，或一拧成一股，在脑后绾个发包，前额梳得光溜。

不过，这样随意的装扮也只在私下。

如今乌滋吞并弥国一半疆域。

弥国和乌滋有些像，百姓杂居，有海那边的人，有海这边的人，民俗多元。

戴缨席地而坐，举起一杯冰镇过的果子饮，一面品着，一面看远处的山景。

正值盛夏，湖对面，林木蓊郁，深深浅浅的绿意铺展了绵延山体。

到了一定年纪，人就不太愿意动了，闲闲坐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说，就是一种享受。

不过戴缨是不会承认自己老的，她如今还不上三十五岁，什么都有了，丈夫疼惜，子女绕膝，日子安稳，正是该享受的时候，这个时候谈老不老的，岂不败兴？

当然，哪怕再过几年，她依然觉着自己是最好的年纪。

大多数人都想永驻青春，可戴缨并不想，她是真的一点不想，也并不为年纪的增长而焦虑。

她唯一的焦虑就是在老去的过程中，没有陆铭章和孩子们伴在身边，更准确的说，是没有陆铭章在身边。

那是她在簸箕巷最害怕的隐忧，怕自己和他再见，人生已所剩无几。

不过现在好了，有家人相伴，她甚至为年纪的增长感到高兴，因为前世的她，没能活过三十，在三十这道槛离开人世。

所以说，三十年岁后的人生对她来说，是崭新的，是不曾拥有过的，是刚刚开始。

并且，这超越三十的月月年年，让她感到踏实，她仍活着，实实在在地和光阴共度。

光阴如水，而她是水中的一条游鱼。

戴缨品着茶，陆铭章走了进来，戴缨见了就要站起，陆铭章示意不必。

她见他换了一身常服，说道：“陛下今日下值早。”

这“下值”一词引陆铭章轻笑：“今日稍稍清闲些，回殿发现你不在，问了去处，便一路寻过来。”

她给他沏茶，双手呈递。

“妾身正好有一事同陛下商议。”

陆铭章撩衣坐下，接过茶盏：“何事？”

“妾身想回一趟默城。”她说道，“回去看一看，另外，此次回默城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戴缨沉吟片刻说道：“为了阿瑟这孩子。”

陆铭章“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也大概猜到了她的想法。

“再缓一缓，待我忙过这一阵，陪你一道回。”

她斜睨着他，不语。

“怎么了？”他问。

“妾身先时就说了，回去看看，陛下没说什么，怎的临到此时，又说缓一缓，我出不得宫了？”

陆铭章笑道：“这可是冤枉，哪里能阻止城主娘娘，只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想着还是陪你一起会好些。”

默城和他们所在的这方都城……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既是如此，戴缨没再说什么。

之后的几日，阿婠开始和教习嬷嬷学习规矩和礼仪。

她性子野，不太受管束，不过戴缨告诉她，要去默城，就得先学规矩，否则不能随行。

因为这个话，她不得不老老实实地跟着嬷嬷学习规矩。

殿里，光洁的青砖之上，铺着一张宽大的软毯。

阿婠跪坐其上。

她将小身板挺得直直的，双手并拢，搁于膝上，然而，没一会儿，那手就动了，落到软毯上，三个指头一拈，揪起软毯上的一撮毛。

将软毛在指尖捏了捏，再松开丢掉。

手重新放回腿上，刚落下，又抬起，往后背挠痒痒，怎么浑身痒呢。

嬷嬷肃着脸，走到她的面前，声音沉沉：“公主，只这么一会儿的跪坐，您那膝盖已经移了三回。”

阿婠抬眼看过去，又低下，撇了撇嘴，嘟囔道：“地上硬，你怎么不跪。”

“公主，这毡毯厚软，足足的，前两日公主爬山爬树时，怎么不嫌那石头硬？”

阿婠不再还嘴，心道，这老嬷子好生厉害，成日冷着一张脸，不带一丝热气，靠近她，倒是消暑。

嬷嬷见她安静下来，说道：“见着陛下和娘娘，如何行礼，您先做一遍，昨日老奴教过。”

阿婠心道，我见我爹我娘还要行礼，从前在小院，哪有这许多烦人的规矩。

见自家人还要行礼？不过她再一想，忍，再忍忍，一个月后，娘亲就会带她找二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