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踹翻男女主登顶王朝 第十四章 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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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拾狸禾花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5-18 09:57:40 来源:源1

第十四章刀(第1/2页)

沈渡站在院子里的竹子下面,手里拿着那把刀。

月光照在刀刃上,白光从刀身上弹起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他的手指从刀柄滑到刀尖,又从刀尖滑回刀柄,来回滑动,像在抚摸一段绸缎。

“刀不是用来砍的。”他说,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砍是蛮力,刀是巧劲。用刀的人,力气越大越容易受伤。”

林晚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把木刀。沈渡用了一个下午削出来的,用的是院子里那棵竹子,削成刀的形状,竹子的纹理很直,刀身薄薄的,拿在手里很轻,没有分量。

“你先把木刀练好,再用真刀。”沈渡把真刀插回腰间的鞘里,走到她面前,把她的右手抬起来,调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势,“大拇指压在刀柄的侧面,不是上面。四个手指握紧,但不要攥死,要留一丝缝隙。”

他的手指很凉,按在林晚的手指上,把她的指关节一个一个地掰到正确的位置。

“刀是活的。你握得太紧,它就死了。死了的刀,不如一块铁。”

林晚握着木刀,按照他说的姿势,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动作生硬,手腕是僵的,挥出去的时候整条手臂都在用力,像在挥舞一根棍子。

“不对。”沈渡绕到她身后,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做了一遍。他的手臂很长,从她身后伸过来,几乎把她整个人包住了。“肩膀不动,手腕动。刀是从手腕里甩出去的,不是从肩膀里砍出去的。”

他松开手,退后两步。

林晚又比划了一下。这次手腕用了一些力,但肩膀还是跟着动了,身体微微往一边倾,重心不稳,晃了一下。

“再来。”

再来。

再来。

练了半个时辰,林晚的右手腕酸了,酸得连木刀都握不稳,刀尖垂下去,在月光下指着地面。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到眼角,蜇得眼睛发疼。

“今天够了。”沈渡走过来,把木刀从她手里抽走,“明天再练。”

林晚甩了甩手腕,关节发出咔咔的声音,像有人在掰手指。她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浇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你练了多久?”她问。

“什么?”

“刀。”

沈渡靠在竹子下面,把真刀从鞘里抽出来,刀身横在面前,月光在刀刃上流淌,像一汪水。

“从五岁开始。今年二十一,十六年。”

“谁教你的?”

“我师父。沈家的护院教头,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左手断了三根手指,但用刀比正常人还快。”他把刀竖起来,刀尖指着天空,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说我天赋好,学了三年就能打赢他了。但他死了之后我才知道,他不是打不过我,是让着我。”

“他怎么死的?”

“替我挡了一刀。”沈渡把刀插回鞘里,插得很慢,刀身和刀鞘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拉得很长,像一声叹息,“沈家的人追杀我的时候,他挡在我前面,说了一句‘让他走’,然后就再也没站起来。”

林晚靠在缸沿上,水珠从她的脸上滴下来,滴在青砖地上,一滴一滴的,声音很轻。

“你恨沈家吗?”

沈渡沉默了很久。他把刀别回腰间,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竹梢上面,像一个白色的盘子。竹叶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灰色,一片一片的,像鱼鳞。

“恨过。现在不恨了。”他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跑了十七天,一千二百里,路上想了很多。想得最多的不是怎么报仇,是怎么活下来。活下来之后,又想了很多。想得最多的是,如果不恨了,我还能干什么。”

林晚看着他。

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的脸型消瘦,颧骨高,下巴尖,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他的眼睛很深,眼窝的阴影在月光下显得更黑了,像两个洞。

“你还不知道。”林晚说。

“不知道什么?”

“不恨了之后能干什么。”

“对。”

“那就先跟着我。等你想明白了,再走。”

沈渡偏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变成了浅灰色,不是白天看到的深褐色,是因为月光的关系,颜色被洗淡了,像一杯被水冲淡的茶。

“你就不怕我想明白的那天,杀了你?”他问。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杀你大哥的时候,用的是刀。你杀的是不得不杀的人。我不是不得不杀的人。”

沈渡的嘴角扯了一下。这次扯得比之前都大,露出了一整排牙齿,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短促的,像咳嗽。然后笑容就收了回去,嘴角恢复成那条平直的线。

“你说得对。我不会。”

他转身走回东厢房,推开门,门板合上的声音很轻。

林晚站在院子里,又舀了一瓢水,把手腕泡进去。凉水镇着酸痛的关节,舒服了一些,但手指还是疼的,弹琴磨出来的水泡破了之后结了痂,摸上去硬硬的,像一层薄薄的壳。

翠儿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件干爽的中衣。

“小姐,水烧好了,可以沐浴了。”

屏风后面雾气腾腾,浴桶里的水冒着热气,水上飘着几片花瓣,是桂花的,金黄色的,浮在水面上,像一艘一艘的小船。林晚脱了衣裳,踩着脚踏跨进浴桶,热水漫过腰、漫过胸、漫到肩膀,整个人沉进水里,只露出一个头。

热气蒸得她的脸发红,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跟浴桶里的水混在一起。她把右手举出水面,看着手指上的茧。茧不大,在指腹上,薄薄的一层,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摸上去硬硬的,不像皮肤,像一小块塑料。

翠儿蹲在浴桶旁边,用瓢舀水浇在她肩膀上,浇了一下又一下,动作很轻,怕弄疼她。

“小姐,您这手还要练多久才能弹好琴?”

“不知道。孟先生说,弹琴的人,手指上没有茧,不算会弹琴。等我手指上的茧够厚了,大概就算会了。”

“那得练多久啊。”

“也许一个月,也许三个月,也许一年。”

翠儿又舀了一瓢水,浇在她肩膀上。水从肩膀上流下来,沿着她的手臂流到手指上,把指腹上的茧泡软了,摸上去不那么硬了。

“小姐,您今天跟二小姐在回廊上说的那些话,奴婢想了很久。二小姐说天意会变,她是不是在说,她会报复您?”

林晚把手臂放回水里,水花溅起来,溅在翠儿脸上。翠儿用手背擦了擦,继续浇水。

“她会。但不是现在。她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一次把我打倒的机会。在那之前,她会装得很好,很乖,很柔弱,很无辜。”

“那您怎么办?”

“我也在等。等她出手。”

沐浴完,林晚换上了干爽的中衣,坐在妆奁台前,翠儿拿干帕子给她绞头发。头发很长,湿了之后更重,坠得头皮发紧。翠儿一缕一缕地绞,绞干了用梳子梳通,梳子上沾了几根断发,她捡起来,绕在手指上,绕了几圈,扔在地上。

“小姐,您的头发比以前少了。”

“操心的事多了,头发就少了。”

翠儿把最后一缕头发绞干,用梳子梳顺,披在林晚肩上。林晚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被子拉到下巴。翠儿吹了灯,在脚踏上躺下,翻了个身,面朝着床。

“小姐。”

“嗯。”

“您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林晚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帐子外面有月光,很淡,透过窗纸照进来,把帐子染成了浅灰色。床顶上的缠枝莲花在暗处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木头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一团一团的黑影。

“我以前也不知道。”林晚说,“现在知道了。活着是为了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翠儿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听见翠儿的声音,闷闷的,从褥子里传出来,像隔了一层布。

“奴婢活着是为了小姐。小姐去哪,奴婢就去哪。小姐做什么,奴婢就跟着做什么。”

林晚没有回答。

她把被子拉高了一些,盖住了下巴,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林晚去柳巷学琴,回来的路上去了甜水井胡同。

沈婉宁在书房里等她,桌上摊着几张纸,纸上写满了字,是林晚让她查的东西——孟星河的经历、惊雷琴的来历、京城还有哪些有名的琴师、宫里负责寿宴乐师的官员是谁。

“查到了。”沈婉宁把纸推到她面前,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皇上的寿宴定在下个月十八,还有三十二天。负责寿宴乐师的官员叫周世安,是礼部的一个郎中,四十多岁,性格圆滑,谁都不想得罪。他上面还有一个侍郎叫陈明远,是太子的人。”

林晚把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周世安这个人,有什么弱点?”

沈婉宁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递给她。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周世安独子周瑾,今年十七岁,不学无术,去年乡试落榜,至今在家闲逛。周世安最头疼的就是这个儿子。”

“他儿子想做什么?”

“想当兵。周世安不让,觉得当兵没出息,想让他继续读书考功名。但他儿子根本读不进去,父子俩天天吵架。”

林晚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沈小姐,你帮我想办法约周世安见一面。不要说我的身份,就说有人想跟他聊聊他儿子的事。”

沈婉宁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在纸上记了下来。

“你最近跟赵恒有联系吗?”她问。

“没有。他帮我查琴师的事,查到了吗?”

沈婉宁摇了摇头。“我帮你问过他,他说还在查,那个琴师孟星河背景很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查清的。他还说,让你别急,他会给你一个交代。”

林晚站起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婉宁叫住了她。

“林大小姐,我爹昨天问我,最近是不是交了新朋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丞相府的大小姐。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小心点,那个林大小姐最近风头太盛,容易出事’。”

林晚站在门口,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书房的地板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细长的感叹号。

“你爹说得对。我确实容易出事。但你跟着我,不会出事。”

沈婉宁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我知道。所以我跟着你。”

从甜水井胡同出来,林晚没有直接回丞相府,让刘叔把车赶到了东市。

东市比西市热闹,铺面大,东西也贵,买东西的人穿得也体面。林晚在街上走了一圈,在一家笔墨铺子门口停下来,走了进去。

铺子不大,但货很全,宣纸、湖笔、徽墨、端砚,摆了一整面墙。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绸缎长衫,戴着瓜皮帽,手指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一看就是生意做得很好的。

“这位小姐,要点什么?”

“最好的宣纸,来两刀。湖笔,来一套。徽墨,来两块。”

掌柜的眉开眼笑,亲自去拿货,从架子上取了最贵的宣纸,最贵的毛笔,最贵的墨,一样一样地包好,用红绳扎起来。

林晚付了银子,翠儿提着东西跟在后面,手被勒得生疼,但忍着没吭声。

“小姐,您买这么多笔墨纸砚做什么?”

“练字。”

“练字?您以前从来不练字的。”

“以前不练,现在要练了。”

回到丞相府,林晚把笔墨纸砚摆在书案上,铺开一张宣纸,用镇纸压住,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静”。

她看着这个字,觉得不好。笔画太软,结构松散,没有力气。她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又铺了一张,又写了一个“静”。

还是不好。

她写了十几张,写了撕,撕了写,地上全是纸团,像一堆白色的馒头。翠儿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捡,叠在一起,摞成了一座小山。

“小姐,您到底要写什么?”

林晚把笔放下,看着满地的纸团。

“我在写一封信。”

“写给谁的?”

“写给周世安。”

她重新铺了一张纸,这次没有急着写,而是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每一个字都想了一遍,想好了才提笔。

“周大人台鉴。听闻令郎周瑾自幼习武,志向远大,欲投笔从戎,报效朝廷。大人爱子心切,不舍其远行,此乃人之常情。然令郎年已十七,正是建功立业之时,若困于方寸之间,郁郁不得志,恐非长久之计。晚有一策,可解大人之忧,亦可成全令郎之志。若蒙不弃,三日后酉时,城南醉仙楼一叙。林晚拜上。”

写完了,她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重新抄了一份。这次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刻上去的。

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用米浆封了口,在封口处按了一个指印。

“翠儿,找人把这封信送到周世安府上。不要经过门房,直接送到周世安本人手里。”

翠儿接过信封,看了看,塞进袖子里。

“小姐,您约周世安在醉仙楼见面,那不是秦王的地盘吗?”

“对。所以秦王会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就是要让他知道。”

翠儿走了,林晚坐在书案前,看着满地的纸团。纸团上有墨迹,有的干了,有的还没干,洇开了,把白色的纸染成了灰色,一团一团的,像乌云。

她把笔洗干净,挂回笔架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大半,金黄色的,一小簇一小簇的,藏在绿叶中间,风一吹就掉几朵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沈渡坐在东厢房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那把刀,正在往刀刃上抹油。油是桐油,装在一个小瓷瓶里,他用一块棉布蘸了油,在刀刃上慢慢地擦,擦得很仔细,每一寸都擦到了。

他感觉到林晚的目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

“三日后,醉仙楼,你跟我去。”林晚说。

“见谁?”

“礼部郎中周世安。”

沈渡把棉布叠好,塞回瓷瓶的盖子里,把刀插回鞘里。

“带刀吗?”

“带。”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回东厢房,关上了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刀(第2/2页)

接下来的三天,林晚的日子过得很规律。

每天早上卯时起来,跟周嬷嬷学说话。周嬷嬷把《言谈九忌》里每一条都掰开了揉碎了讲,举例、示范、让林晚模拟。林晚模拟了无数次,有时候说对了,周嬷嬷点头,有时候说错了,周嬷嬷摇头,摇头的时候竹条就在桌上敲一下,不疼,但声音很响,像在敲木鱼。

巳时去柳巷学琴,一个时辰。手指上的茧越来越厚了,从薄薄的一层变成了厚厚的一块,摸上去硬邦邦的,像贴了一块胶布。孟星河教了她第二首曲子,比《仙翁操》复杂得多,名字叫《良宵引》,是一首描写月夜的曲子,曲调悠扬,但指法复杂,左手要在琴弦上滑动,右手要同时弹多个音。

林晚练得很苦。她的左手手指在琴弦上滑来滑去,滑得指腹上的茧磨得发亮,像被抛光了一样。她的右手要同时弹好几个音,经常弹了这个忘了那个,弹了那个又漏了这个,顾此失彼。

孟星河坐在对面刻琴,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嘴角往下撇着,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你的左手太重了。滑音的时候要轻,像风吹过水面,不是像锄头犁地。”

林晚把力度放轻了一些,声音柔和了一点,但音准偏了,滑过了头。

“再来。”

又弹。

“再来。”

再弹。

弹了一个时辰,林晚的左手手指上磨出了一道红印,从指腹一直延伸到第一关节,红红的,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明天继续。”孟星河说。

未时回府,吃过午饭,跟沈渡练刀。木刀换了一把,比之前那把重了一些,是沈渡用硬木削的,拿在手里有了分量。沈渡教了她三个基本动作——劈、撩、刺。每个动作练一百遍,练完再做一百遍空手动作,不让用刀,只练手腕的发力。

林晚的手腕练得肿了,肿得比左手粗了一圈,握木刀的时候疼得她直咬牙。沈渡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不催她,不帮她,只是看着。等她练完了,递给她一碗水,水是凉的,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

“明天继续。”沈渡说,语气跟孟星河一模一样。

傍晚,林晚坐在书案前练字。她每天写十张大字,抄的是《论语》,字写得越来越稳,笔画越来越有力。翠儿把她的字拿给周嬷嬷看,周嬷嬷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有筋骨了”,然后把纸还给她,没再多说。

第三天傍晚,林晚换上了那件秋香色的褙子,头上戴了赤金点翠簪子,耳朵上挂了翡翠耳坠,腰间系了玉佩和秦王给的令牌。她把令牌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铜牌在灯光下泛着黄光,“秦”字凹下去的地方积了灰,她用指甲抠了抠,抠干净了。

沈渡换了一身黑色的劲装,头发扎得很紧,腰间的刀鞘擦得锃亮,刀柄上的绳缠得很紧,不留一丝松动。他的左臂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痂全部脱落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皮肤,新皮肤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白色的,细细的,像一条小蛇。

马车从丞相府出发,往城南走。天已经黑了,街上的灯笼亮起来,红的黄的,把街道照得通明。醉仙楼的灯笼比上次更多了,每层楼的檐下都挂了二十几盏,把整栋楼照得像一团火。

门口迎客的还是上次那个青衫年轻人,他看见林晚,微微欠身,又看见她身后的沈渡,目光在沈渡腰间的刀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林大小姐,周大人已经到了,在三楼的梅厅。”

林晚跟着他上楼,沈渡跟在后面,脚步很轻,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几乎没有声音。楼梯侧面的莲花和荷叶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每一片花瓣都刻得很立体,像要从木头里跳出来。

梅厅在三楼走廊的中间,门是关着的,门上贴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一个“梅”字,字迹工整。青衫年轻人敲了三下门,推开门,侧身让开。

林晚走进去。

周世安已经坐在里面了。

四十多岁的年纪,中等身材,微微发福,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官服,还没换下来,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他的脸圆圆的,眉毛很淡,眼睛很小,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他的手指短而粗,指甲修得很整齐,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戒指上镶着一块小小的翡翠。

他看见林晚进来,站了起来,拱了拱手。

“林大小姐。”他的声音不大,带一点南方口音,尾音往上翘,听着有点滑稽。

林晚还了礼,在他对面坐下。沈渡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抱胸,目光从周世安的脸上扫到他的手,又从他的手扫到他的脚,然后收回来,看着天花板。

周世安看了一眼沈渡,又看了一眼林晚,笑了笑。

“林大小姐,这位是……”

“我的护卫。”

周世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大小姐在信里说,有办法解决犬子的事?”

林晚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周世安面前。

是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行小字。

周世安低头看了看,脸色变了。

他的脸从微红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又变成了铁青。他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攥住了桌布的边角,攥得指节发白。

“林大小姐,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周大人不必紧张。我不是要威胁你。我是要帮你。”

周世安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恐惧,有愤怒,有一种被人看穿了底牌的羞耻。

桌上的纸写着:“陈明远,礼部侍郎,太子的人。三年前贪墨赈灾银两三千两,周世安知情不报,得了五百两封口费。”

这是林晚在原书里看到的。原书里这个秘密是在很后面才被揭出来的,是太子用来要挟周世安的手段。现在林晚提前把它拿了出来。

“周大人,你帮陈明远瞒了三年,这三年你升官了吗?没有。你还是在郎中的位置上坐着,而陈明远已经是侍郎了。他吃肉,你连汤都喝不着。如果有一天这件事败露了,陈明远会保你吗?不会。他会把所有责任推到你身上,说你是主谋,他是被蒙蔽的。”

周世安的手在桌面上松开了,又攥紧了,松开了,又攥紧了,像在捏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你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皇上的寿宴上,乐师的安排,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让我进寿宴的乐师名单。”

周世安的眼睛瞪大了。他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她放在桌上的那张纸,嘴唇哆嗦了一下,挤出一句话。

“你疯了?寿宴的乐师名单是要皇上亲自过目的,我一个小小的郎中,做不了这个主。”

“你不需要做主。你只需要在陈明远面前提一句,说丞相府的大小姐琴艺不错,可以在寿宴上献一曲。陈明远是太子的人,他会去问太子。太子会反对,但他不会说出反对的理由。陈明远就会觉得奇怪,就会去查。查到最后,他会发现,让林大小姐在寿宴上献曲,对谁都没有坏处。”

周世安听着,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万一太子就是不同意呢?”

“那你就什么都不要做。这件事成不成,都不影响我替你保守秘密。你帮了我,我记你的情。你不帮我,我也不怪你。”

周世安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大口,凉茶顺着喉咙往下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大小姐,你今年多大?”

“十五。”

“十五岁的人,不该知道这么多。”

林晚笑了笑。这句话她听过太多次了,从沈渡嘴里,从顾言则嘴里,从孟星河嘴里,现在又从周世安嘴里。十五岁的人不该知道这么多,但她知道,因为她是死过一次的人。

“周大人,该知道的事,跟年龄没关系。跟活没活够有关系。”

周世安看着她,眼睛里的情绪从恐惧变成了一种林晚看不太懂的东西。他站起来,把那杯凉茶一饮而尽,把茶杯倒扣在桌上,杯口朝下,杯底朝上。

“林大小姐,我不问你为什么知道这些。我只问你一句——你做的这些事,会不会害了我儿子?”

“不会。我要你做的事,跟你儿子没有任何关系。你儿子的前程,在你自己的手里。”

周世安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他走到门口,沈渡侧身让开,门板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了,官靴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的,比秦王的侍卫重得多,像有人在搬东西。

翠儿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提着那个锦盒,还是上次没送出去的那幅字。

“小姐,您又没送出去。”

“下次吧。”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飘起来。楼下的街上还有行人,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书生从楼下经过,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晕很小,只照得见他脚下三尺远的路,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走几步就停下来,停一会儿再继续走。

沈渡站在她身后,离了两步远,刀鞘的尖端抵着地板,发出很轻的声响。

“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是真的吗?陈明远贪墨,周世安知情不报。”

“真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读过一本书。书上什么都写了。”

沈渡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灯火,一闪一闪的,像两颗星星。

“什么书?我也想读。”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本书只有我能读。你看不到。”

沈渡的嘴角扯了一下,这次扯得很大,露出了一整排牙齿,笑出了声。笑声很短,像是什么东西炸了一下,然后就收了回去。

“走吧,回去练刀。你今天的一百遍还没练完。”

林晚关上窗户,跟着他走出了梅厅。楼梯上,她的绣花鞋踩在木板上,声音很轻,沈渡的靴子踩在她后面,声音也很轻,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跳一支很慢的舞。

马车在醉仙楼门口等着,刘叔靠着车厢打盹,听见脚步声醒了,揉了揉眼睛,把脚凳放下来。

林晚上车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着街对面。

街对面的屋檐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灰色的斗篷,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下巴的线条很好看,尖尖的,皮肤很白。那个人站着不动,双手插在斗篷里,面朝着醉仙楼的方向,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什么。

沈渡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林晚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她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马车启动的时候,她从帘子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那个灰色斗篷的人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马车拐进了巷子,那个人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

翠儿坐在车厢里,抱着锦盒,小声说:“小姐,刚才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

“会不会是太子派来的?”

“有可能。也有可能是别人。”

翠儿把锦盒抱得更紧了,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着,咚咚咚的,像心跳。

回到丞相府,林晚没有回正厅,直接去了东厢房。沈渡从屋里拿出那把木刀,递给她,她接了,在院子里站定,开始练那三个动作。

劈。手腕用力,刀从上方劈下来,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刀尖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撩。手腕翻转,刀从下往上撩,动作比劈快,刀身在空气中划过,发出很轻的嗡声。

刺。手腕前推,刀尖直直地向前,手臂伸直,刀尖指着前方,停了一息,收回来。

一百遍。

劈。撩。刺。劈。撩。刺。

手腕疼得快要断了,但她没有停下来。每做完一遍,她就在心里数一个数,数到一百的时候,她的右手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握着木刀的手像是别人的手,不是她自己的。

沈渡站在旁边,看着她做完最后一遍,走上来,把木刀从她手里抽走。

“明天继续。”

林晚甩了甩手腕,关节咔咔响。她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浇在右手上。水很凉,浇上去的瞬间手腕的疼痛减轻了一些,但很快又回来了,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又涌上来。

翠儿从屋里端出一碗姜汤,递给她。姜汤是热的,辣辣的,喝下去从嘴巴一直暖到胃里。林晚喝完,把碗还给翠儿,走回正厅,坐在书案前。

她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开始写字。今天写的是“刀”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第十遍的时候,她觉得这个字有了一点力道,笔画不软了,结构不散了,像一把站着的刀。

翠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写字,看着她手上的茧,看着她肿了的手腕,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说。

林晚把笔放下,吹了灯,躺到床上。

帐子放下来,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帐子染成了浅灰色。床顶上的缠枝莲花在月光下隐约能看见轮廓,一朵一朵的,像盛开在黑暗里的花。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周世安的脸。他看那张纸时的表情,从苍白到铁青,从恐惧到妥协。他会在陈明远面前提那句话吗?不一定。他是一个胆小的人,胆小的人做事之前会反复权衡,权衡到最后一刻才做决定。

但林晚赌他会。因为他怕的不是林晚,是陈明远。他帮陈明远瞒了三年,得的只有五百两银子和一个原地踏步的官职。他心里不平衡,只是不敢说。林晚给了他一个说的理由,一个改变的机会。

赌。

她最近一直在赌。赌秦王不会害她,赌沈渡不会杀她,赌孟星河会教她,赌周世安会帮她。每一场赌都赢了,但赢的次数越多,她越不安。因为赌徒总有输的一天。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的裂缝又宽了一些,从墙脚一直延伸到窗台下面,像一条干涸的河。裂缝的边缘有白色的粉末,是墙皮脱落留下的,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枕头上,白色的,细细的,像盐。

她伸手摸了摸裂缝,指尖沾了白色的粉末,在指腹上搓了搓,粉末化了,没了。

窗外的蟋蟀又开始叫了。叫几声停一下,叫几声停一下,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她听了很久,也没听出来喊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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