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用户中心
搜书趣 > 历史军事 > 白衣天子 > 第二百七十三章 监察

白衣天子 第二百七十三章 监察

簡繁轉換
作者:东有扶苏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6-27 23:01:22 来源:源1

第二百七十三章监察(第1/2页)

李易跪在了那间被临时征用的官署门前。

从正午的烈日当空,一直跪到了日头偏西,再到暮色四合。

官署内外,不时有人来来往往。

有穿着黑色劲装的锦衣卫,有抱着厚厚卷宗的各曹书吏,也有行色匆匆进来汇报的军官。

他们进进出出,脚步声在李易的耳边不断响起,每一个人路过时,目光都会悄悄地落在这个跪地的身影上。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疑惑,有怜悯,也有幸灾乐祸和冷眼旁观。

毕竟,这可是李易,李慎之!

是大人一路简拔提携,如今几乎将整个荆襄的钱粮、后勤、营建大权尽数托付的亲信!

是这襄阳城里,无论谁见到了,都要客客气气尊称一声“李大人”的实权新贵!

可是现在,这位红极一时的李大人,却顶着毒辣的日头跪在青砖上,甚至连挪动一下膝盖都不敢。

李易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地上没有铺任何软垫,石面咯得他膝盖骨仿佛要裂开一般,汗水早已经湿透了他的户曹主官袍服,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他此刻倒没有去想自己将会面临怎样的严惩,也没想考虑会不会失去如今的权柄,他的眼前,反反复复、挥之不去的,全是半个时辰前,那高台之上的一幕幕。

四百多颗人头,就那么齐刷刷地,从木板的边缘滚落下来,那漫天喷涌而出的血雾,映着近万名工人痛快的叫好声,落在他的耳朵里,却像是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抽得他头晕目眩,抽得他无地自容。

他知道自己犯下了弥天大错。

那些拨下去的银钱,那些采买的物资,名义上,全都是要经过他的手,经过户曹的账目核算的。

可是结果呢?

整整半年之久!

四百多只蛀虫,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他以为安稳的后勤体系里,啃食着荆襄的根基,他们甚至丧心病狂到,让那些挥汗如雨的工人们,喝了半年的臭泔水!

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工业区。

在那些他看不到的角落,在他没有亲力亲为去核查的地方,又藏着多少这样的龌龊?

这种程度的失职,他李易,本该也是那高台上,被砍掉脑袋的人才对!

汗水模糊了视线,李易苦涩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公子。

想起了公子堂堂一州之牧,坐拥八郡之地,却连在盛夏里用几块冰、叫侍女打个扇都不舍得,每日穿着短褐,伏案在如山的公文里。

想起了这半年来,公子有多辛苦,有多么渴望能在这乱世中,让那些苦难的百姓能过上几天吃得饱、穿得暖的好日子。

而他自己呢?

他李易,原本也是从江陵城外那个四面漏风的难民窝棚里爬出来的啊!

他也曾体会过那种饿得头昏眼花、绝望等死的滋味,他也曾亲眼看着身边的流民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可是,随着地位越来越高,随着手中握住的权柄越来越大。

他沉迷于统筹那些庞大数字的成就感,沉迷于后勤调度的顺畅,沉迷于官场之间的迎来送往,却把当初那份最能够共情底层苦难的初心,把原本最应该死死盯住的民生疾苦,给彻彻底底地忽略了!

无颜面对。

万死莫赎。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少年身影从官署里走了出来。

是小满。

他在李易身前站定,看着跪在地上仿佛已经化为一尊石雕的李易,沉默了片刻。

“李先生。”

小满压低了声音,“起来吧,公子让你进去。”

李易缓缓抬头,面庞已经被汗水和尘土弄得污浊不堪,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似乎想说句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只能对着小满微微颔首。

然后,他双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身来,可长时间的跪地已经让他的双腿失去了知觉,刚刚挺起腰身,膝盖便是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小满见状,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想要去搀扶他。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小满的手指微微一顿,最终还是硬生生地收了回来,虚握成拳,慢慢垂下。

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他代表的是锦衣卫,他不能,也不该对一个待罪的重臣表现出过分的亲近,哪怕这个人曾经是他们这些少年的先生。

所幸李易自己勉强稳住了身形,没有狼狈地扑倒在地,等待着那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稍微过去。

小满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凑近了半步,低声提醒道:

“李先生...”

“公子的心情,不算好。”

“先生进去后,还是好好认个错,千万莫要辩驳推卸,公子一向念旧,只要先生诚恳些,公子的气...总是好消的。”

李易听着这句善意的提点,心中却涌起一股苦涩。

有些错,不是认个错、服个软,就能轻描淡写地翻篇的。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跨过了那道门槛,走了进去。

......

官署内,顾怀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在低头批阅。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李易进来。

李易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距离,再次掀起官袍的下摆,重重地跪了下去。

“罪臣李易,叩见公子。”

他没有哭喊着诉说自己的冤枉,没有罗列自己往日的苦劳,甚至不曾为自己在工业区贪腐案中的失察辩解半分。

因为在事实面前,任何的辩解都显得苍白可笑。

顾怀顿了顿,将笔搁在笔洗上,慢慢地抬起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看着李易那满脸的憔悴,以及那双自责的眼睛。

莫名地。

顾怀想起了当初,在江陵城那个臭气熏天的流民窝棚里,见到李易的第一面。

那个生得有些女相的落魄士子,正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教自己的年幼弟弟识字。

那种在绝境中依然不肯放弃教化、依然维持着最后一点坚持的倔强,打动了顾怀。

所以,从那以后,李易便跟在了他的身边。

从最初帮着管庄子里的杂事,到后来帮着管理流民,再到接手江陵政务,李易迅速地褪去了原本的书生气,变得精明、干练、沉稳。

他就像是一块原本蒙尘的璞玉,在乱世的打磨下,绽放出了耀眼的光芒。

直到今天。

他俨然已经成了这荆襄九郡中,最有权柄、也最受自己信任的几个人之一。

这一路走来,他们算是真正的相互扶持,微末相交。

可是,李易终究还是变了。

“我对你,很失望。”

顾怀终于开口了,“但我不打算对你太过苛责。”

“因为锦衣卫查过了,所有的账目、所有的私下交易,在这大半年里,你没有伸手拿过哪怕一文钱,你还是清白的。”

顾怀的语气逐渐变得严厉起来:“但是!”

“你的清白,无法掩盖你犯下的错!”

“你亲自挑选的人,在用臭泔水喂养工人,用烂泥糊弄高炉!而你,作为这荆襄钱粮的最高主官,竟然像个瞎子一样,安安稳稳地坐在你的值房里,浑然不知!无能的清官,有时候比贪官,更可恨!”

李易闭上眼睛,额头触地,不发一言。

“自今日起,”顾怀看着他,语气冰冷,“褫夺你一切府衙实职、品衔!没收官服,收缴户曹主官之印绶!”

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那个权倾一时的李大人,会被瞬间打落凡尘,变成一个没有任何官场身份的平民百姓。

可是。

听到这个判决,李易紧绷的身体,反倒像是如释重负一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为自己犯下的错付出了代价,而公子,终究也还是留了情面,没有对他彻底死心。

他毫不犹豫地伏地叩首:“罪臣领命,谢公子不杀之恩。”

然而。

就在李易准备起身,退出这间官署,去交接印绶的时候。

顾怀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愣在了原地。

“但是,荆襄的后勤还要运转,还要统筹,工业区的营建,更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就停下来。”

“你脱下这身官服,重回白身,但钱粮调度、营建物资的批复,依然由你负责!”

“如果接下来,这后勤线上再出现这种事情,哪怕你已经陪我走了这么久,哪怕你再干净...”

顾怀冷声道:“我也要真的,依律处置了。”

李易呆呆地抬头看着他。

削其职,褫其服,夺其印,但不移其权!

李易终究是个读书人,所以很快就读懂了公子这番话背后的意思。

第一层,公子仍然信任他。

在这荆襄之地,能接手且有能力统筹如此庞大后勤网络的人寥寥无几,公子知道他的失职是因为懈怠和盲目信任下属,所以给了他将功补过的机会。

第二层,警告所有府衙官吏,连自己这等公子手把手教出来的亲信犯了错也逃不开责罚,更何况是后来提拔的官吏?连堂堂荆襄的后勤户曹主官都能一朝变成白身平民,还是靠过往才能保住一命,更何况是你们?

但是,还有更深、更恐怖的第三层意思。

李易想起了自己的那位岳丈,那位出身荆南旧日名门望族、祖上曾出过两千石大员的老太爷。

在公子平定荆襄的过程中,那些旧日的大族失去了原有的土地、私兵和特权地位。

他们不甘心就此退出舞台。

于是,他们通过联姻的手段,将家族中的嫡女,纡尊降贵地许配给了出身微寒、甚至曾经是流民的李易。

为什么?

因为他们试图通过这种关系,重新向新贵靠拢,将李易当成他们在新的浪潮中站稳脚跟的护身符,甚至妄图通过这层关系,去分润权力,去攫取利益。

而公子,通过严惩他这个最受器重的亲信,将他从堂堂户曹主官直接撸成白身,但却又偏偏保留了他实际的差遣大权。

就是在向这荆襄九郡,向那些所有妄图通过手段来渗透政权的旧日人物,发出严厉的警告!

公子要用他李易的遭遇,明确无误地告诉天下所有人:

在荆襄这片土地上,任何人的权力,都不是因为联姻,不是因为门第,更不是因为官职品阶!

这一切的权力,都只来源于他的授予!

他可以让你一朝权倾天下,也可以让你瞬间失去所有。

那些试图将新贵们当作政治靠山的人,必须彻底断绝染指荆襄核心权力的念想。

什么旧有的门阀规矩,什么盘根错节的联姻纽带,在他面前,都是那么脆弱不堪!

想通了这几层,李易的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敬畏与悲凉来。

公子这次,是真的对整个文官体系,对那些自作聪明的官僚和士族,伤透了心了。

他磕头领罚:“罪臣...必定粉身碎骨,以报公子。”

他几度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想要试图挽回一点公子对如今文官体系的观感,毕竟他也是这个体系中的一员,他知道还是有很多踏实肯干的好官的。

但最终,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苦涩地叹了口气,准备起身告退。

顾怀却突然从书案上抽出一份墨迹未干的公文,随手递了过来。

“看看。”

李易愣了一下,双手恭敬接过,目光落在公文抬首那几个方正、凌厉的大字上。

《设锦衣卫以司监察官吏事》

只这一眼,李易便霍然抬头,眼中的震惊甚至超过了刚才自己被保留权柄的那一刻。

他知道这份公文意味着什么!

顾怀却摆了摆手,根本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其实,这件事让我意识到,我之前,真的是太温和了。”

顾怀靠在椅背上,淡淡说道,“无论是对荆襄地方势力的妥协,还是对新晋文官体系的放权。”

“我所做的一切退让,都是为了用最短的时间消化战果,稳定荆襄局势,安抚治下百姓的人心。”

“我给过他们机会,我给过他们体面!”

顾怀的眼神陡然变得冷厉起来:“可是,换来了什么?”

“四百多人!就在襄阳的眼皮子底下,形成了一张严密的贪腐之网!同僚之间互相包庇,上下级之间官官相护,这种刻在文官骨子里的天性,使得官员体系的自查自纠,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顾怀冷笑了一声,笑容令人不寒而栗:“但现在,不一样了!”

“荆襄的大局已经稳定,之前的战果已经被消化得七七八八,那段需要我委曲求全、需要我捏着鼻子认下这千百年来形成的潜移默化规则的缓冲期...”

“结束了!”

顾怀看着李易,“所以,慎之,你要明白一件事。”

“我之前的妥协与温和,是因为我‘选择’跟他们讲规矩,而不是因为我‘必须’跟他们讲规矩!”

“既然他们把我的宽容当成了软弱,既然他们选择了肆无忌惮地破坏规矩。”

“那么,也就不要怪我,彻底撕破脸了!”

明明是酷暑六月天,窗外热浪滚滚。

可跪在地上的李易,却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这份公文一旦发下去,整个荆襄的文官监察体系将被彻底废除!一个不受任何律法约束、只对顾怀一个人负责的监察衙门,将手握生杀大权,像一头出笼的疯狗,死死盯住每一个官员的脖颈!

李易再也顾不上什么待罪之身,猛地向前膝行两步,再度跪伏下去,泣血规劝:

“公子不可啊!”

“工业区贪腐之弊,罪在臣失察无能,亦在刑曹疏漏,公子杀伐决断,杀得好,杀得对!”

“可是...可是公子若是因噎废食,将这监察官吏的生杀大权,尽数从府衙移交至锦衣卫,此举无异于是饮鸩止渴啊!”

顾怀静静地看着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为何?”

李易不敢隐瞒,将自己心中所想全盘托出:

“公子!因为锦衣卫的异化,是不可避免的!锦衣卫是您的亲军,他们的权力,缺乏任何制约,不归属六曹,不经过律法,仅仅维系于公子您个人的信任!”

“一旦他们凌驾于官员之上,为了获取更大的权力,为了不断地向公子证明他们存在的价值,锦衣卫必将主动去制造敌人!”

“他们会将政务上的失误,放大为蓄意的破坏;他们会将常规的官场交际,定义为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为了获得功劳,他们必定会大肆株连、疯狂攀咬!”

“到那时,大量的冤假错案将随之诞生,无数官员将死于非命。他们会不断地在官员中寻找猎物,甚至凭空捏造罪名!最终,会导致整个荆襄官场,陷入人人自危、互相倾轧的人间炼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七十三章监察(第2/2页)

“请公子,收回成命!!”

李易的额头已经磕破,鲜血顺着鼻梁流下,但他依然死死地盯着顾怀,试图从那张冷酷的脸上,看到一丝动摇。

可是。

他失望了。

顾怀安静地听完了李易这番字字泣血的规劝。

但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你说得很对。”

顾怀看着李易,语气平静,“慎之,你能在这个时候说出这些,也证明了你没有变太多。”

“我当然知道特务政治的弊端,我知道他们会异化,我知道他们会像疯狗一样咬人。”

“可是,那又如何呢?”

顾怀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李易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已经没有耐心,去等这官场慢慢变干净了!”

“你说的对,这叫饮鸩止渴。但这种‘以毒攻毒’的策略,在短期内,无疑是最高效的!”

“在这种威慑下,贪腐将被迅速遏制!我的政令将畅通无阻,再也没有人敢阳奉阴违!很多我想做的事情,都会以最快的速度推进--哪怕代价,是引起所谓的文官体系的混乱和恐慌!”

“如今荆襄内部已经趋于稳定,外部暂时没有强敌。”

“我拥有了洗牌的时间和资本,只要兵权依然握在我的手中,我便能做一切我想做的事!”

“我无需再顾忌任何传统的官场规矩!更不需要去照顾那些士族的体面!”

顾怀冷冷开口:“既然是乱世,那就当用重典!”

李易愣住了。

但他马上就意识到,公子一向不是喜欢解释这么多的人。

而今天,公子却让他看了这份公文,对他说出了这些心里话。

李易猛地确定,公子虽然拟定了公文,但他或许还没有彻底下定决心,他还在犹豫!在那个温和的改革者和冷酷的独裁者之间犹豫!

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双手猛地抓住自己头顶的发髻,用力一扯,“啪”的一声,发簪断裂。

原本梳理得整齐的长发,瞬间披散下来,散乱在满是血污的脸庞上。

除冠散发!

这是文人死谏的最高礼仪,意味着他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主君一悟。

“公子!”

李易再度俯首,“还请公子收回成命!”

顾怀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说道:“他们...也算是你的学生,你就这么信不过他们?”

李易猛地摇头:“臣不是信不过那些孩子...臣是信不过人性!他们还那么年轻,他们还未长大!您忍心看着他们,变成令人闻风丧胆的怪物吗?一旦他们握住了这种不受约束的权力,一旦他们尝到了生杀予夺的甜头...”

顾怀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之前小满汇报时的那张脸。

那么干净阳光,阴影处却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渍,笑着向自己请求彻查府衙,要将所有有贪腐嫌疑的官员全部逮出来严刑拷打的样子。

顾怀知道,李易说的其实是对的。

暗卫,曾经只是他的眼睛,仅仅承担着情报搜集与有限的内部监察职能,那时的他们,是黑夜里的影子。

可一旦这份公文发下,锦衣卫就将彻底蜕变,成为一个凌驾于百官与律法之上、沐浴在阳光下的暴力机构。

但,那又如何?

既然那些文官士人给脸不要脸,把他的仁慈当成了软弱可欺。

那从今天开始。

他就不打算再和他们讲什么规矩了!

“下去吧。”

顾怀转过身,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李易,声音恢复了冷漠。

“做好你该做的事,去调度好你的钱粮。”

“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

襄阳,府衙。

衙门内的官吏们,依然像往常一样,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

虽然,很多人还没有从之前工业区那场骇人听闻的公开处刑中缓过神来。

一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到那滚落的人头,还能闻到那股血腥味,对于州牧大人“但凡贪了就砍脑袋”的震怒,依然感到心惊肉跳。

但,日子总要过,政务总要处理。

更何况,那毕竟只是在工业区。

在这座象征着荆襄权力核心的府衙里,在这些层层叠叠的律法和规矩的保护下,他们至少还没有失去作为官员的安全感。

只要自己小心谨慎,不贪不占,按部就班地当差,那位大人总归还是要倚仗他们来治理荆襄的。

直到。

一名负责通传的低阶吏员,像丢了魂一样,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刑曹的大堂。

他浑身都在哆嗦,挥舞着一份刚刚签发、带着鲜红大印的公牍复件。

“出、出大事了...”吏员脚下一个踉跄,扑倒在大堂中央,“天要塌了!”

大堂内安静下来。

许多官员停下了手中的政务,刑曹主官皱着眉头,大步走上前,一把从那名吏员手中夺过公牍。

“慌什么!成何体统!”

他呵斥了一句,然后低下头,将目光投向了手中的公文。

只扫了一眼。

刑曹主官的手也开始抖了起来。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也变得粗重,周围的官员们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放下了手头的事情,纷纷围拢过来,伸长了脖子,探看着那份公文。

【即日起,革除刑曹及各级府衙纠察官吏之权。】

【设锦衣卫,以司内部监察。】

【凡涉贪墨、徇私、谋逆者,锦衣卫有权捉拿审讯。】

【府衙特许,无需经由刑曹复核,直呈州牧案前。】

看完这短短的几行字。

整个刑曹大堂,在片刻的死寂后,爆发出了震天的惊呼来。

“这...这是乱命!”

一名须发皆白的官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份公牍怒吼道:“废除刑曹监察之权?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没有刑曹复核,没有律法定罪,那什么锦衣卫,岂不是想抓谁就抓谁,想杀谁就杀谁?!”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另一个年轻的官员也满脸悲愤地附和:“州牧大人这是要做什么?难道要把我们这些官员,当成牲口一样任由那些人宰割吗?这是视律法于无物!”

“不行!我们必须联名上书!”

有人开始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我们去州牧大人面前请命!要求大人收回成命!这种乱命,决不能下达!”

“对!我们要去讨个说法!”

一时间,大堂内吵嚷声、喝骂声响成一片。

官员们一个个脸红脖子粗,试图用他们熟悉惯用的抗议方式,来捍卫自己的尊严和权力。

然而。

在这一片群情激愤中。

那位手中还攥着公牍的刑曹主官,却始终没有反应。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周围的人如何吵闹,他都只是低着头,死死地盯着纸上的那枚鲜红大印。

过了许久,许久。

在一片嘈杂声中。

刑曹主官突然发出了一声惨笑。

“呵呵...哈哈哈哈...”

这笑声中充满了绝望和嘲弄,让周围那些正在愤怒抗议的官员们,不由停了下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大人...您怎么了?”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刑曹主官抬起头,环视着周围这些依然做着“文官清流”美梦的同僚们,声音嘶哑。

“你们都忘了...”

主官喃喃自语,“你们怎么就...全都忘了呢...”

他攥紧了那份公文,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冲着众人咆哮起来:“那位大人,从来就不是朝廷吏部正经擢升、按部就班派来治理地方的荆州牧守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是啊!

他们回想起了过去的大半年里,顾怀一直以来表现出的儒雅随和,回想起了他为了稳定局面而做出的妥协,回想起了他对荆襄旧臣的宽容和接纳。

他们沉浸在这种安逸中。

天真地以为,他们遇到了一个好说话的仁主,以为荆襄的一切,大概都要重回以前那种朝廷治下、按部就班的老路子上了。

但此刻。

随着这份公文的下发,那种温情脉脉的表象,被顾怀亲手撕碎!

他们终于意识到。

顾怀可以放下刀,坐在大堂里和和气气地和你说话、谈笑风生。

但这并不能改变一个事实--

他顾怀,终究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踩着无数尸骨上位,手中握着数万虎狼之师,实际割据一方的强权军阀!

只要荆襄的大军,依然只听从他一个人的号令。

只要他手里还握着刀柄。

他就能做一切他想做的事!

什么大乾律法?什么祖宗规制?什么士族的体面和文官的制衡?

在绝对的暴力和军权面前,全他娘的都是一纸空文!

你敢去要说法?

真以为那四百多颗人头,只是杀给底层管事看的吗?

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刮过大堂。

明明是酷热难耐的盛夏。

大堂内所有的官员,却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整个府衙里,那位大人最失望的,大概就是他们这些形同虚设的刑曹官吏了...不然,也不会如此干脆利落、不留一丝情面地,将监察之权这般彻底地分出去,甚至还赐予了锦衣卫先斩后奏的特权。

从今以后。

那位大人对他们这些文官,再不容忍,再不仁慈!

悬在头顶的那把刀,就快落下。

他们以后...又该如何自处?

......

襄阳城东,锦衣卫南镇抚司衙门。

内院的一间房间里。

小满站在一个铜制水盆前,挽起袖子,清澈的水流冲刷着他的手指,他洗得很仔细,将指甲缝里的每一丝可能残留的血污和泥垢,都一点点抠洗干净。

直到那双手彻底白皙干净,他才从一旁的红木架子上扯下布巾,细细地擦干每一根手指,然后,缓缓转身。

房间正中央的长桌上。

一个用红绸盖着托盘,正静静地摆放在那里。

那是造作司连夜赶制,在一个时辰前刚刚送达的东西。

听说,这东西的图样,是公子亲自画出来的,连选材和配色,都是公子一一过问。

小满感觉自己呼吸得有些乱,他平息了好一阵子,才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张长桌。

走到桌前,他伸出那双刚刚洗净的手,捏住红绸的一角,猛地掀开。

烛光摇曳下。

托盘里的东西,展露出了它的华美与狰狞。

那是一套用上好丝绸精心缝制的官服。

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玄黑色,但在其上,却用暗红与暗金交织的丝线,细密地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飞鱼图腾。

在官服的旁边,还静静地躺着一把连鞘的兵刃。

刀柄修长,刀身带有优美流畅的弧度,刀鞘上同样镶嵌着暗金色的纹路,透着一股森然杀气。

小满那张原本清秀、阳光、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上。

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与病态的崇拜光芒。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抚摸着锦衣上那华丽繁复的暗金纹路。

丝绸冰凉顺滑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小满觉得,这感觉,比他这辈子摸过的任何东西都要柔软,都要昂贵。

这是公子赐予他们的外衣。

小满的思绪猛地飘远。

他回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在江陵城外的流民营地里,满地都是饿死发臭的尸体,他骨瘦如柴,趴在泥水里,一口一口地往外吐着绿水。

噢不对,应该是更早以前。

他曾是个被大户人家养的娈童。

他厌恶那大腹便便的老爷的脸,甚至厌恶自己,后来他被赶了出来,在这乱世里自生自灭,他以为自己只会默默无闻地烂在那片烂泥地里。

直到。

那双干净的靴子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费力地抬起头,迎着刺眼的阳光,看到了那个宛如谪仙般的白衣公子。

“李易那边,人数满了么?没满的话,把这孩子也加进去吧。”

他又回想起后来,在那间宽敞明亮的大院里。

公子站在高台上,看着他们这些曾经命如草芥的孤儿,狼吞虎咽地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公子没有在意他们的过去,没有嫌弃他们的粗鄙。

公子只是温柔地笑着,对他们说:

“慢点吃,别着急。”

那个笑容,像是破云的天光。

公子说,他们是这个世上,他最信任的人。

公子说,他们是他的影子,是他的刀。

小满心想,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大概就是走在公子身后,替公子将那些肮脏的、腐朽的事情全部碾碎,然后在某一天,看见公子端坐明堂,摸一摸自己的头,说小满你做得真的很好。

小满收回了思绪。

他缓缓解下身上那件玄色劲装,然后,将那套华美的官服,一件一件地,妥帖地穿在自己年轻的躯体上。

暗金色的飞鱼图样,在烛光的折射下,仿佛活了过来,张开血盆大口,作势欲吞噬这世间的一切不臣。

他扣紧了腰带,将那把修长的刀,稳稳地挂在腰间。

这身锦衣,与他那张好看的,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相得益彰,透出一种妖异的威严来。

拇指轻轻一推。

“锵--!”

清脆刀鸣,长刀脱鞘而出。

寒烈刀光照亮了暗室,也映出他那双充满了狂热的眼睛。

他手腕一翻,挽了一个刀花,将刀收回鞘中。

随后,提着刀,大步迈出房间,走到了内院高高的台阶上。

门外。

宽阔的青砖庭院里,上百名同样换上了飞鱼服、佩妥绣春刀的少年少女,正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们面无表情,单膝跪地。

小满按着刀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与自己生死与共、同为公子之影的同伴。

他点了点头。

于是,台下上百名锦衣卫同时低下头颅,整齐划一:

“愿为公子赴死!”

“万死不辞!”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