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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天子 第三百四十五章 北渡(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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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东有扶苏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9-13 01:02:44 来源:源1

第三百四十五章北渡(五)(第1/2页)

杨震骑在战马上,披着一套深黑色的重甲,微微低头,静静看着挂在马鞍一侧的那把刀。

那是一把制式横刀,大乾边军里最为寻常、发给底层军官用的那种。

刀鞘早就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本的漆色了,刀柄上缠绕的用来防滑的麻绳,也被经年累月的血水和汗水浸透,现出一种暗沉发黑的颜色。

跟如今襄阳武库里那些用精铁锻造、锋利无匹的新式长刀比起来,这把刀就像是个从路边随手捡的的破烂玩意儿。

但杨震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从幽燕那苦寒的北地,一路风尘仆仆地南下,跨过黄河,走过中原,直到流落江陵,再到如今立马于汉水之北。

他一直带着它。

甚至很多时候,在夜深人静的大营里,他还会习惯性地拔出这把刀,用磨刀石一点一点地打磨着那上面那些豁口。

每次看着它,杨震都会很恍惚。

这世间的事情,若是仔细回想,总是会让人觉得像是做了一场荒诞漫长的大梦,毫无逻辑可言。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在北地幽燕的边军里当百夫长,带着手底下那些弟兄,在草原的边缘刀口上讨生活的日子...也不过就是几年前的事情而已。

几年,在史书上可能连寥寥几笔都捞不上,在寻常百姓的眼里,也不过是多长了几道皱纹,多交了几次租子。

可对于杨震来说,却总感觉,那好像已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了。

幽燕啊。

那可真是个苦寒之地,南边的人总觉得那里带着些燕赵悲歌的雄壮气,但真正在那里活过的人才知道,那里只有救不了的穷,和杀不完的人。

那里一年四季,有大半的时间都在刮风,那里土地贫瘠,种下去的粮食,往往十不存一,长出来的麦穗干瘪得很。

但那里的民风,却也因为这种环境,变得异常的彪悍起来。

因为在长城之外,就是那些世代游牧的异族。

中原王朝强盛的时候,还能凭借着雄伟的长城和精锐的边军,把那些蛮子挡在草原上;可一旦朝廷羸弱,那些恶狼一般的游牧部落,便会准时地,在每年秋高马肥的时候,跨上战马,挥着弯刀,南下越过长城。

进入汉家疆土,打秋风。

所谓的打秋风,说得倒是很轻巧,但落在边关百姓的头上,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屠杀。

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粮食被抢走,房屋被烧毁,男人被当场砍下头颅,女人和孩子则被像牲口一样用绳子串起来,拖回草原深处,变成世世代代的奴隶。

杨震的家,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没的。

他出生的那个地方,靠近长城的边缘,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与其说是个镇子,倒不如说只是一批领了朝廷的屯田军令,跑到长城脚下讨生活的军汉们,开辟出来的一个破烂营地罢了。

于是,杨震的整个童年,视线所及,全是黄土的颜色。

为了防范风沙,镇子里的土房都建得很是低矮,人走进去甚至都得佝偻着腰,屋子里永远都是昏暗的,到了夜晚,穷得连油灯都点不起。

每次张嘴说话,都会有细细的沙子跑进嘴里,咬在牙齿间,吐都吐不出来。

啊,当然了,印象最深的,还是镇子里那些大人们,永远愁苦、枯槁,彷佛被风沙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机的脸。

居住在那里的,多半都是边军士卒们的家眷。

杨震他爹,是个普通的边军士卒,老实巴交,不会阿谀奉承,连个最小的伍长都没混上,平日里除了训练,就是去城墙上站岗,或者被上官差遣着去干些苦力活。

一家人的日子,自然过得紧巴巴的。

不过,在那个年头,在那个远离中原繁华烟火气的地方,这种穷苦,倒也不算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因为所有人都一样穷。

在那里,你能想象到的好日子,也不过就是偶尔能吃上一个没有掺着沙子和糠麸的、干干净净的白面馍馍而已。

所有人的生计,都拴在朝廷每年通过驿道送来的军饷上,若是哪一年,朝廷打了胜仗,或者皇帝心情好,军饷能足额足月地发下来,那镇子里便会多几分笑声,偶尔从南方来的客商,也能在镇子里多卖出些东西。

可如果皇帝不怎么喜欢过问边关的事,朝堂也越来越**,层层克扣,等到了幽燕,那军饷早就被剥得只剩下一层皮了。

甚至到了后来,这军饷隔三差五才发一次,有时候一拖就是大半年。

朝廷不给饭吃,人总不能活活饿死。

于是,在这个荒凉的边境线上,那些被逼入绝境的大乾军汉们,开始脱下身上的军服,蒙上脸,学着长城外面那些游牧异族的样子。

在每年入秋,草原上的部落为了躲避即将到来的冬天,青壮南下劫掠,妇孺开始准备大规模迁徙的时间点。

化身为最凶残的马贼,结成几十上百人的队伍,借着夜色掩护,摸出长城,深入草原,去抢异族的牛羊,去抢他们的粮食!

他们管这叫“打草谷”。

而冬天的难熬程度,完全取决于这群男人们,这一趟在草原上抢到了什么,以及,能不能活着带回家。

只是这种事情做得多了,难免会出意外,草原是那些异族的地盘,他们比边军更熟悉地形,骑术更好,也更加残忍。

所以,在杨震九岁那年,当镇子里的老弱妇孺又一次聚在镇口,翘首等候那支去草原打草谷的队伍回来时。

风沙中,跌跌撞撞回来的队伍,少了一半。

杨震在人群里垫着脚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队伍的最后一个人走入镇子,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直到镇口只剩下他和他娘两个人。

也没有在人群里,看见他爹。

那个冬天,失去了顶梁柱的杨震和他娘,过得很艰难,好在,这镇子里的人,虽然穷,虽然粗鄙,但因为都是同一个屯田所的军户,多少还念着几分同袍之谊,总是在母子俩快要熬不下去,接济一把。

才让他们熬过了那个漫长的冬天。

后来到了开春的时候,有一天早晨,杨震从床上醒来,揉了揉眼睛,喊了声娘。

却没有人回应。

杨震一开始并没有慌,他以为娘亲只是起早去镇子周围挖野菜去了,或者去谁家借点粮食。

他乖巧地坐在屋子里,抱着膝盖,从早上等到了中午。

没有回来。

然后又从中午等到了日落,屋子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喝了一瓢冷水,继续等。

他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饿得头晕眼花,开始啃墙角的黄泥来充饥的时候。

门,依然没有被推开。

他娘,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镇子里的人发现了饿得奄奄一息的杨震,把他拖了出来。

有人在叹气,有人在低声咒骂。

有人说,是他娘没良心,觉得这镇子里的日子实在太苦了,又死了男人,看不到半点活路,便跟着路过的南边客商,连夜逃去了别的地方。

可立刻就有人反驳,说最难熬的冬天都熬过来了,何苦要在春天,不声不响地抛下亲生骨肉独自离开?

说不定是去找吃的,遇到了早春出来觅食的野狼。

大人们在屋子外面争吵着,揣测着那个女人的下落。

但无论真相如何,无论他娘是逃了还是死了。

杨震都没有家了。

在那种吃人的苦寒之地,没有了大人的庇护,一个才九岁的孩子,甚至连沦落成乞丐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乞丐是要靠别人施舍才能活下去的,而在这个大家都快饿死的镇子里,谁有余粮去施舍一个孤儿?

杨震记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好几个身上穿着号服的汉子,站在他家那间屋子里,议论着该怎么处理这个拖油瓶。

大部分人都沉默着,偶尔有人提出找个牙婆那里卖了,好歹能换两袋高粱面,也能给孩子留条活路,但立刻被人否决,说这种来历不明的军户孤儿,牙婆根本不敢收。

他们争论了许久,最终,是一个穿着甲胄的男人,环视了一圈屋子里的汉子,咆哮着做出了决定。

“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老杨当年是跟老子一起被抓壮丁来到这鬼地方的弟兄!在草原上,他替老子挡过刀子!”

“你们这帮没卵子的孬种,忍心看着他老杨家的独苗,就这么活生生地饿死在外面?!”

“这事儿,老子定了!这孩子,以后就吃镇子里的百家饭!你们每家每天省下一口汤,给他凑一碗!你们吃什么,他就跟着吃什么!哪怕是吃草根树皮,也得算他一份!”

“等到他大一些,能拿得动刀了,就让他进军营,顶他爹的缺,端朝廷的饭碗!”

“谁他娘的要是敢糊弄这件事,敢克扣这孩子的吃食,老子亲手把他的卵子捏爆出来!听清楚没有?!”

屋子里的汉子们被这股气势所慑,纷纷低下头,嘟囔着答应了下来。

杨震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再次有了活路。

......

所以,如果现在有人问杨震,当年为什么会选择当兵?

他一定会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

他根本就没有选择。

不是他选择了当兵,而是他,本来就是作为一个边军士卒,在这个边关的军营里长大的。

他在镇子里的每一家都吃过饭,他的童年只有军营里的喊杀声,只有那些粗鄙老兵嘴里不堪入耳的荤段子,只有日复一日挥舞着比他自己还要高的木刀,在泥水里摸爬滚打。

十四岁那年,他第一次跟着老兵上了长城的城墙,第一次看到了那些骑着马、怪叫着冲向城墙的游牧蛮子。

十六岁那年,那个当初决定留下他的姓马的裨将,在一次异族的南下中,被一箭射穿了喉咙,死在了他的面前。

后来,那个破烂的小镇,终究还是在一场席卷幽燕的异族大规模入侵中,被彻底踏平了。

那些接济过他的老兵,那些在镇口等候男人的妇人,全都被屠戮殆尽。

杨震带着满身的伤痕,决然地离开了那片废墟,去了更北面的前线。

他加入了幽燕最为精锐,也是死伤率最高的边军前锋营,在一次次的死人堆里爬进爬出,在一次次与那些草原异族在长城边缘、在漠北深处进行的血腥厮杀中。

他从一个小卒,一步步爬到了百夫长的位置。

他不仅学会了更利落地杀人,更是在那里,学到了幽燕军队那套近乎把人当成畜生来压榨的练兵之法,而且在多年后的如今,被他改良后用在了荆襄的士卒身上。

杨震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会像他爹,或者马裨将一样,在某一天无声无息地死在长城边上,尸骨被野狼啃食,被风沙掩埋。

这就是一个幽燕边军的宿命。

当然,这些关于幽燕、关于生死的过往,他从来没有和旁人讲过,不然,那些在襄阳城里,总是觉得这位负责练兵的杨将军太过沉默寡言,冷硬得像块石头,甚至暗地里抱怨他练兵太狠不近人情的同僚和士卒们,也许就能理解,这个男人的心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总而言之,从杨震的前半生来看。

他曾经,是个在尸山血海里证明过自己的优秀边军士卒;是个很熟悉,也很擅长杀草原异族的幽燕武夫。

原本他该顺着那条轨迹一直走下去。

直到那一年。

一个从长安朝廷派下来,到幽燕巡视的太监,来到了他所在的军镇。

他看不过去他们做的那些事情,他干脆利落地扭断了那死太监的脖子,为了不连累那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他脱下了兵甲,只带着这把制式横刀,在追捕到来之前,逃离了幽燕。

他一路南下,隐姓埋名,在陌生的地方辗转流亡。

数年之间,历经无数坎坷,吃尽了苦头,然后在路过江陵时,在某个破落的村子里,遇到了个落魄的读书人。

然后,便有了后面的故事。

......

杨震将目光从那把横刀上移开,将那些过往的记忆压了下去。

身旁的亲卫见他久久不语,有些担忧地轻声唤了一句:

“将军?”

杨震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只是一些过去了的事...他现在更应该去想的,还是眼下那些即将发生的事。

毕竟在樊城,那个他亲眼看着从一介落魄书生,一步步走到如今割据一方的荆州牧,当着所有将领的面,给了他一道军令。

让他杨震,当这北伐南阳之战里,最核心的中路大军,主将!

领兵一万五千人,正面强攻!其他两路大军,皆是在给他做陪衬!

说实话。

杨震虽然总是满脸虬髯,加上常年在幽燕风沙里吹打出来的粗糙皮肤,让他看起来很是粗犷蛮横,像个不讲道理的大老粗。

但其实,很多时候,他还算是个心思比较细腻的人。

不然,当初在江陵城外,他也不会在救下顾怀后,仅仅只是听了那个书生的三言两语,便选择了再看下去。

真要是个没脑子的大老粗,救了人之后,听见那些酸腐话,早就郑转身走了,那顾怀现在的坟头草,估计都快比人还要高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百四十五章北渡(五)(第2/2页)

所以,杨震一直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

他武艺不错,箭法很出彩,是一把善于杀人的好刀。

他也从来没有什么太多不该有的野心和想法,觉得一件事有意义,那便拼了这条命,也要去做。

所以,在亲眼见证了当初那个书生,在乱世之中借着赤眉的势,一步一步走得越来越高,并且身边最初跟随的那一批人,都各自找到了该走的路之后。

杨震当然也曾问过自己,他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他当时给自己设想的最好结局是,或许,自己可以做顾怀的贴身护卫。

如果保护的是顾怀,那么他完全可以接受,在危急关头,用自己的命,去护住顾怀的命。

只可惜,这个他自认为最适合自己的差事,后来被那个叫王五的汉子给抢了,而他也承认确实打不过王五。

于是,杨震又想着,那干脆,自己就在江陵,在那庄子里安安稳稳地活着算了。

这辈子,估计是很难再回到幽燕那个苦寒之地了,既然回不去,那就在这南方的烟雨中,安分守己地护住那个他和顾怀一起建起来的地方,等到多年后籍籍无名地老死在床榻之上,对于一个在刀口上舔过血的边军老卒来说,或许,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只是局势的发展一直在推着他往前走。

顾怀拿下了江陵,拿下了襄阳,然后,顾怀告诉他,要让他当将军。

那段顾怀把江陵城防兵力交给他挑大梁的时候,可真是把他折腾得够呛,堪称心力交瘁,寝食难安。

生怕自己一个疏忽,就葬送了顾怀好不容易才攒下的基业。

毕竟,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他根本就没有什么统领大军、决胜千里的才能,他不懂兵书上那些云山雾罩的奇谋诡计,看不透复杂的战场局势,他只懂一队人、一什人怎么去和敌人拼命,最多,也就是指挥个百人队去在战场穿插!

好在后来,陆沉出现了,荆襄军中,也雨后春笋般,涌现出了一批又一批能够在战场上独当一面的将领。

杨震也亲眼看着陆沉,将战场指挥变成了一门近乎艺术的存在,看着陈平那等悍将,在陆沉的麾下如鱼得水,一往无前。

杨震在敬佩之余,内心深处,其实也是有着一丝落寞,甚至是自卑的。

他甚至经常在深夜里问自己:难道,他杨震,真的就只适合做个小卒么?曾经在幽燕边军里当个百夫长,是不是就是他这辈子能力的极限了?

顾怀看出了他的心思,安排他去了襄阳大营,告诉他,每个将领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而他的长处不是奇谋,而是练兵。

杨震一开始只当这是安慰的话,可在襄阳当了一年多的大营戍卫将领,日复一日地操练那些从田间地头招募来的新兵,他也渐渐发现,自己在这方面,或许的确是有些天赋的。

起码,经过他杨震手底下的新兵,哪怕是再懦弱的农夫,三个月后,只要站在校场上,都能站得笔直如松,只要军令一下,便能做到令行禁止,不敢有半步退缩!

可是,身处将领这个位置,天下又正值大乱,总是要带兵打仗的啊。

一个只会待在大营里,像个教书先生一样天天练兵的将领,那还能算是个真正的将领么?

真到了要他独领一军,去面对敌人的千军万马时,他又该怎么做?该怎么打?

直到如今。

直到这场休养生息一年后,意在彻底吞并南阳的战争,悍然爆发。

直到顾怀在大堂之上,当众钦点,把最精锐的中路军交到他的手上。

让他负责正面强攻,去碾碎南阳的所有兵力与防御。

杨震才发现,自己居然还是没有找到一个答案。

去岁的汉水之战,负责指挥的是顾怀,他杨震,不过就是负责在前军顶住敌军进攻罢了,只需要握紧刀,听取中军的军令,死战不退就好,完全不需要去思考大局。

后来一整年更是再无战事,只在城外大营日夜操练。

而如今,却突然就成了一军主将!

几万人的生死,整场战役的成败,全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需要他自己拿主意了!

怎么规划这数万大军在偌大南阳境内的后勤转运路线?

怎么从斥候送来的繁杂信息中,汇总归纳出有用的军情?

怎么透过战场,洞悉敌军主将的战略意图?

怎么在转瞬即逝的战机中,决定大军的下一步战略?

这些,全都需要他,杨震,亲自做决定!

所以。

别看他在樊城县衙大堂里,单膝跪地,接下军令时,声音那般决然,但实际上,当军议结束,当他走出县衙的大门,刚转头让身边的亲卫下去传令,命大军准备开拔之后。

他便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只能呆呆地站在县衙门外的石阶上,陷入了惶恐和茫然。

也就在那时。

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稳健,从容。

顾怀屏退了左右的亲卫,手里拎着壶烈酒,走到了他的身边。

然后,在那个战火初息的樊城黑夜里,跟他说了一番,让他此生无法忘怀的话。

“杨兄。”

那夜的顾怀,像是还在江陵那个庄子里时一样,将酒壶递给杨震,自己抬头看着星空,声音平静,温和。

“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茫茫人海里,能找到像陆沉那样的人,实在是很不真实。”

“毕竟,在我最缺帅才的时候,就有这么一个绝世将星站到面前,说能替我去打仗...感觉实在是那段时日里老天爷折腾我折腾得有点狠,所做出的补偿。”

“他那种人,只要你能压住他,然后放权把军队完完整整地交给他,顾好他的后勤,不让他分心。”

“他便能替你征战四方,将古往今来的各种战法信手拈来,甚至推陈出新,打出种种让世人瞠目结舌、不可思议的奇迹之战!”

听到这番话,杨震下意识点了点头,是啊,那可是陆沉啊...

顾怀顿了顿,轻笑了一声:“所以,严格意义上说,是因为有了陆沉,才把咱们荆襄的大军,在战术指挥上的上限拔高了不少。”

“但是...”

他随即收敛笑容,话锋一转,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杨震:“但你,杨震!”

“还有军中一些像你一样,出身底层,稳扎稳打,注定要在将来登上这乱世舞台,去独领一军的将领。”

“你们,才是保证这支大军,乃至保证整个荆襄政权,永远不会崩溃的下限!”

杨震浑身一震,想要开口,顾怀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凛然:“你先听我说完...这一次,我之所以要亲自挂帅出征,之所以力排众议,把你推到主将的位置上,把这用来攻坚克难的最核心的中路军交给你。”

“就是因为我想让你明白,也想让这天下人明白。”

“如今的荆襄,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缺兵少将,粮草不足,做什么事都需要处处冒险,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的草台班子了!”

“在这个乱世中,我们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我们已经打下了一大片坚实的基业,我们有了充足的粮草,有了精良的铠甲,有了数万敢战之士!”

“我们,已经有了太多的底气!”

“这份底气,让我们不再需要每一次逢战,都去铤而走险地追求奇谋!”

“而是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地摆开阵势,去和任何敌人,决一胜负!”

夜风吹过,拂动了顾怀的头发。

“虽然这一次北伐南阳,因为种种原因,你的中路军中,不会装备任何新式的火器,且你手下的兵卒,多是这一年里刚刚训练出来的新兵步卒。”

“但,他们是你杨震,起早贪黑,用最严苛的军令,亲手训练出来的!”

顾怀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杨震的肩甲,眼神中,是那毫无保留,足以托付生死的信任。

“正如我相信你一样,你也该相信你自己,以及你教出来的那些兵!”

“放开手脚,去做吧!杨震!”

“你的确不是陆沉那样的绝世将星,但你,也有常人所不及的稳重、坚韧和果决!你是这乱世中,第一个选择留下,在黑暗中陪我一起并肩向前的人!”

“我们都已经一起走到了现在,你,也一定能走出一条,独属于你杨震的名将之路!”

“你所缺的,从来都不是统兵的能力,只是一份敢于挑起大梁的自信!”

“这一次,正面强攻的任务,我完完全全交给你!不需要你去兵行险着!不需要你去绞尽脑汁地思考那些奇谋诡计!”

“因为,你的身后,不再是那个一穷二白的襄阳,而是站着一个完整、强大、物产丰盈的荆襄!”

“它现在,已经能承受得起试错和失败!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顾怀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不贪功,不冒进!”

“大巧不工,重剑无锋!一步,一个脚印!”

“带着你亲手练出来的兵,结成最严密的战阵,给我一路,从南阳的平原上...”

“平推过去!碾碎他们!”

......

春风拂过面颊,带来一丝初春的凉意,杨震抬起头,看向了周围。

在他的身前,身后,左翼,右翼,皆是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甲大军。

一万五千名荆襄步卒,在南阳这片平坦的土地上,军容整齐,向前压进。

长矛如林,直指苍穹;塔盾如墙,严丝合缝。

杨震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士卒的脸。

诚然,因为是第一次真正上战场,那种对于死亡的畏惧,的确存在于某些青涩新兵的脸上,让他们咬紧了嘴唇,脸色发白。

但这种情绪并不算多,更多的人,在感受到了周围那种如山般厚重的肃杀气势后,他们的脸上,是坚韧,是冷酷,是被激发出来的战意!

杨震看着这些曾经来自于各处,然后被他亲手训练成士卒的青壮,想着顾怀那夜在樊城县衙外的肺腑之言。那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对于统帅大军的惶恐和茫然,终于渐渐褪去。

继而,他的胸中,竟然久违地,涌起了当初在幽燕苦寒之地,当他还是个普通的边军士卒时,跟着同袍们一起冲锋,和那些草原蛮子搏杀时一样的雄壮与豪情!

是啊!已经和一年前,截然不同了!

回想一年前的汉水之战,面对南阳大军压境,当时的荆襄风雨飘摇,连顾怀都被逼得亲自挂帅,带着整整数倍少于敌方的兵力,在汉水南岸决一死战。

而现在呢?攻守易形了!如今进攻的一方,变成了他们襄阳的大军!

并且,在没有了南阳五姓的底蕴后,当荆襄自身的力量,已经形成了一种泰山压顶般的碾压之势时,那他杨震,为何还要去苦思冥想,去追求那些他本就不擅长的奇谋诡计?!

堂堂正正的王者之师,以煌煌大势横推过去,便是这天下间,最无解的谋略了!

终于知道,这一仗,他杨震作为中路军的主将,到底该怎么打了。

就一句话--结最硬的寨,打最呆的仗!谁敢挡在前面,就拿这上万人的大阵,把他们碾成肉泥!

就在杨震心念通达,浑身杀气凛然外放之际。

正在行进的大军军阵前方,一骑快马,踏破了烟尘。

撒出去探路的精锐斥候快马加鞭,狂奔而回,在接近中军时被亲卫拦下验明身份,随后直接冲到了杨震的马前,勒住缰绳。

战马吃痛嘶鸣,前蹄扬起,那斥候顾不上翻身下马,便在马背上急促禀报:

“禀将军!”

“前方探明,敌军有大规模异动!”

“南阳腹地的守军已经倾巢而出,集结了数万兵力,没有选择固守城池,而是正朝着我军北上的必经之路,汹汹而来!”

“观其前锋动向,有在前方平原扎营,阻击拦截我军之意图!”

此言一出,周遭正骑马跟随在杨震左右,等候军令的各级偏将、校尉,乃至随军的参议,闻言都产生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些错愕和惊讶。

“这怎么可能?!”一名偏将忍不住脱口而出。

不仅是他,所有人的心里,都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诡异,没想南阳那帮被他们去岁打断了脊梁骨的人...在面对襄阳大军的军威时,居然没有选择像躲在城里死守待援,反而,还敢集结兵力,跑出城来,要在平原上和他们进行野战?!

“无妨。”杨震沉声开口。

“既然他们急着出来送死,那本将便如了他们的愿,在大军拔城之前,先在这平原上,酣畅淋漓地战上一场便是!”

他低头,看向那名喘息未定的斥候,冷声问道:“敌军欲在何处集结拦截?”

那名斥候抬头,迎着杨震身上杀气,只觉得呼吸一滞,随后强提一口气,高声回禀,声音传遍中军:

“回将军!”

“正前方,约四十里处!”

“其地名为...”

“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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