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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天子 第三百七十四章 西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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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东有扶苏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9-13 01:02:44 来源:源1

第三百七十四章西夏(第1/2页)

党项。

听到这两个字,顾怀没有立刻询问下去,而是缓缓闭上了双眼。

一息,两息,三息...花园里的风渐渐停了,水面上泛起的细碎涟漪渐渐归于平滑,倒映着天边渐渐沉郁下去的暮色。

顾怀的脑海中,那些属于另一个读书人身份过去所看过的杂记、史料,开始翻涌拼凑起来。

良久,他那紧闭的眼帘微微一颤,缓缓睁开。

随后,他转过头,看着弓着腰的魏佞忠,轻轻吐出了两个字:“西夏?”

“大人果然博学...”魏佞忠将腰弯得更深了,“真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大人的慧眼,就是那西夏!”

顾怀却并没有因为这些奉承而展露笑颜,反而微微皱起眉头,眼神中透着些疑惑和警惕。

“我只是往年翻阅一些杂记和地方志时,偶尔读到过几句关于这个部族的记载罢了,”顾怀语气平淡,“可我若是没记错的话,西夏不是早在百余年前,就已经被大乾彻底灭国了吗?”

他看着魏佞忠,声音转冷:“朝廷要与我和谈,要给我加官进爵,要让我出兵江东...这等关乎天下大势、决定大乾国祚生死存亡的事,为什么,又要平白无故地,扯到这早已化作尘土百余年的西夏身上?”

魏佞忠被这逼问骇得心中一跳,不敢再有丝毫隐瞒,连忙细细道来:

“大人可知...前朝末年,天子昏聩,奸臣当道,弄得个天下板荡,群雄并起,那真真是个生灵涂炭的乱世。”

“彼时,在咱们大乾西北的荒凉苦寒之地,有一支唤作‘党项’的部族。”

“这党项人,生性彪悍,逐水草而居,他们趁着中原大乱的空档,那党项首领便聚兵起事了。”

“他们占了河西走廊那片养马的宝地,又据了灵夏形胜之险,竟然就那般堂而皇之地建了宗庙,立了国号,自称为‘大夏’,中原这边,便捏着鼻子唤他们一声西夏。”

魏佞忠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顾怀的脸色,见顾怀听得专注,才继续说道:

“那西夏虽是异族立国,但国祚绵延,竟也生生撑了百年之久!他们据山河之险要,拥十万党项铁骑,来去如风,凶悍异常,时不时就南下劫掠。”

“而到了大乾初立之时,雄才大略的太祖皇帝为了彻底除掉西北之患,曾先后三次御驾亲征,可依旧是折戟沉沙,未能将其彻底剿灭。”

“直到太宗朝,太宗皇帝内修武备,厉兵秣马,外联西北诸部,最终,倾举国之兵力,打了快十年,方才将那西夏王城攻破,犁庭扫穴!而党项王族几乎被屠戮殆尽,几近绝嗣,连那西夏的宗庙都被一把火烧成了白地!”

顾怀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魏佞忠的讲述。

大乾太祖立国,太宗铁血,这些他都是知道的,虽然他很想让魏佞忠别说废话,直接说重点,但看起来魏佞忠这一路上没少背这些东西,才能说得这般流畅和气势十足,也就继续听了下去。

“西夏既灭,太宗皇帝也曾下过严旨,”魏佞忠换了副表情,“可说到底,西北那边,尤其是河西走廊以西,实在太偏远,也太苦寒了。”

“朝廷的大军不可能一直驻扎在那等荒凉之地,所以,在留下部分戍边军镇后,朝廷也只是在那边置了郡县,派了些流官去治理,便没怎么去严苛管束了...”

“虽然朝廷明令推行了禁马、禁弓、禁党项人聚族而居的种种严苛禁令,试图将党项人彻底同化、打散,可那地方天高皇帝远,加上党项人多在深山戈壁之中,这些禁令,推行得可谓是阻力重重,到了后来,便渐渐成了一纸空文。”

“甚至于...连那西夏王陵,都依然残存在贺兰山下,无人去理会。”

顾怀听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哪里是管不到,分明是没当回事,”他接口道,“毕竟在衮衮诸公看来,当初西夏鼎盛时,拥兵数十万,都被大乾生生攻灭了,更何况如今只是一帮遗老遗少?”

“在长安那繁华温柔乡里待久了的相公们,只怕连党项人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吧?怎么可能去在意一片苦寒之地,和一些在西北吃沙子的兵败遗民?”

魏佞忠硬着头皮点头,斟酌着词句:“大人说得是...朝廷的确是麻痹大意了,可百余年来倒也多是小打小闹,没什么大事,只是如今,大乾日渐衰颓,天下大乱,北有草原异族,南有赤眉黄巾,中有大人您这般...这般雄才大略之主...”

“朝廷的兵力,全都深陷泥潭,自顾不暇,这种时候,那些散落在河西、凉州、乃至西域深处的党项遗民,便觉得有机可乘,就又有人开始蠢蠢欲动了。”

说到这里,魏佞忠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细看之下却又透着丝荒谬:“然后,一个自称是西夏皇族遗孤的年轻人,不知从西北的哪个沙海旮旯里冒了出来。”

“此人很是有煽动之能,四处游走,聚拢党项旧部,联络西北那些对朝廷早有不满的各族首领,就这两三年,朝廷的注意力全在中原方向的时候,他竟已将西凉、甘州、肃州一带的地方散碎势力,无论是马贼、部族还是流寇,给整合了大半!”

“前些时日,此人更是直接扯起了‘大夏复国’的旗号!兵锋之盛,直指凉州重镇!”

听到这里,一直神色平淡的顾怀,终于有了反应。

他的眉头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抹恍然之色,继而便是沉思。

西凉么?那是大乾西北的最后一道屏障,过了西凉,便是坦荡如砥的关中平原!距离那座象征着大乾正统的长安城,不过区区数百里之遥!

若是西凉失守,凉州军镇被破,那异族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再无任何天险可守。

他们可以沿着渭水顺流而下,快马加鞭,不出半月,便可兵临长安城下!

“不是...”顾怀实在没忍住,在心底叹息一声,“这大乾,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北边,草原上的游牧异族年年叩关;南边,起义割据如火如荼,赤眉、黄巾加上自己这个荆襄最大的“反贼”,已经把大乾的半壁江山啃了个干净。

现在,连那百年前宗庙都被一把火烧了的西夏,居然也冒出来一帮喊着复国的党项人?

怎么感觉...这天底下所有的人,无论是汉人还是异族,都在担心大乾死得不够快,都迫不及待地想抢着再给它填上两铲子土,好把它彻底埋葬一样?

这等四面漏风、八面起火的局势,那朝堂之上,只怕是换了谁来,都得被生生逼得呕血三升吧?

顾怀啧啧感叹了几声,目光重新落在魏佞忠身上,忽然开口问道:

“那个自称皇族遗孤的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魏佞忠怔了怔,似是没料到顾怀会问得这般具体,连忙在脑海中搜刮着出京时看过的那些卷宗,恭敬答道:“回大人,据奴婢在京城时,费尽心思从兵部那边听到的消息...”

“此人姓李,单名一个‘昊’字。”

“据他自己对西北各部所说,他乃是西夏太宗皇帝李德明的嫡系血脉之后。”

“当年西夏城破,其先祖由死士护卫,拼死杀出重围,隐姓埋名逃入西域深处。”

“这李昊自幼流落西域,吃尽了苦头,后来被一个云游老僧收养,他十几岁时,便离开寺庙,单人独骑,开始游历西北各部。”

说到这儿,魏佞忠的语气带上了些忌惮:“其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但...但据说却生得一副神异相貌,极有手段,既能弯弓射雕,折服那些只敬佩勇士的党项汉子;又能坐在帐篷里,与各部族的族长、喇嘛论经说法,引经据典,口若悬河。”

“无论是行军打仗这等军国大事,还是治政安民、调解部族之类的琐碎事务,他皆能游刃有余,处理得妥妥帖帖。”

“西北那些骄兵悍将、桀骜不驯的部族首领,竟是对他心悦诚服,甘愿供其驱使。”

听完魏佞忠这番近乎于传奇话本般的描述,顾怀思索片刻,突然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流落民间的皇族血脉?不稀奇,”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讥诮,“每逢乱世,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那些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自称是前朝遗孤的野心家。”

“有才能、能文能武的年轻人?也不稀奇。”

“可这两样东西,若是这般巧合地凑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而且还偏偏在这个大乾风雨飘摇、无力西顾的节骨眼上冒了出来...”

顾怀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那这件事情,就实在诡异得有些过分了。”

“这李昊,到底是真的夏主血胤,天赋异禀,还是说,西北那边,有什么人,借着这天下大乱的机缘,刻意炮制、扶持起来的一个名正言顺的傀儡?”

魏佞忠闻言一怔。

在京城时,兵部只会讨论如何稳住西凉,西夏兵锋会不会打进关中,太后等人只会算计如何抽调兵力,他自己也只当这是一个乱世中崛起的枭雄。

却从来没有人,像顾怀这般,直接一刀子捅破了那层传奇面纱,直指事情最阴暗、最符合政治利益的本质!

“这...”魏佞忠后知后觉地结结巴巴开口:“大人这么一说...倒、倒真挺奇怪的。”

“若他真只是个在西域跟着老和尚长大,流落回归的孤儿,哪怕他再聪明、再能打,又哪里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凭空变出那么多钱粮兵马,得到那么多根深蒂固的部族拥戴?”

“奴婢还听说...西北那边常有荒诞传言,说那李昊能呼风唤雨,说他降生时有红光满室,那是西夏皇室血脉带来的天命!”

“更邪门的是,凉州、甘州一带,有不少过不下去的汉人百姓,竟也有不少被他那套‘华夷一家、共享太平’的鬼话给蛊惑了,心甘情愿地拖家带口去投奔他!”

魏佞忠擦了擦额头冷汗,只觉得越想越是恐怖:“其实,朝廷一开始,倒也动过派兵征剿、将这火苗掐死在西北的念头,只是,只是...”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在了喉咙里,眼神闪烁,没敢再往下说。

顾怀却转过头,看着他,似笑非笑地接过了话头:“只是...江南那边赤眉黄巾闹得欢腾,而我这个占据了荆襄的反贼,更是闹得太凶。”

“朝廷被我打得焦头烂额,所有的机动兵力都被牵制在了南方,根本不敢贸然兴兵去讨伐西北,生怕顾此失彼,陷入腹背受敌的死局。”

“是吧?”

魏佞忠讪讪干笑两声,把头埋得更低了,哪里敢去接这等话。

顾怀也没有去为难他,他重新转过身,看着池水,沉默了下来。

李昊。

一个自称党项皇族遗孤的年轻人,在西北突然崛起,雄才大略,既能统兵打仗,又懂收拢人心,甚至连愚弄百姓的政治手段都玩得炉火纯青。

而且,他选在此时举旗复国,兵锋直指凉州,这绝对不是什么一时冲动,而是何其精密冷酷的战略算计!

大乾天下大乱,自己刚刚在南阳和汉中连下两城,摆出了一副要兴兵伐蜀,甚至可能随时北上中原的架势。

长安朝廷风声鹤唳,自顾不暇,穷兵黩武只为将所有余力都用来防备荆襄。

这对于在西北隐忍蓄势的党项遗民来说,简直是百年难遇、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

一旦让李昊拿下西凉,打通了前往关中的通道,那长安城,就真的成了一座随时可能被异族铁蹄踏破的城池了。

“异族的英杰么...”顾怀轻声呢喃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凛冽。

“这样一想,之前朝廷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种种反常举动,就全都说得通了,”顾怀缓缓说道,“难怪,前些日子,朝堂上的主战派还在声嘶力竭,要集结关中主力大军南下汉中,救援蜀地,摆出一副要与我荆襄决一死战的架势。”

“可这才过了多久?就偃旗息鼓,连个声响都没了,不仅没打,反而还厚颜无耻地派你来宣旨,给我加官进爵,甚至把汉中和南阳名正言顺地割让给我。”

“原来不是他们突然转了性子,而是发现自家后院起了火,眼看都要烧到宗庙社稷了。”

魏佞忠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一个字也不敢应答。

顾怀看着池中那群因为受惊而倏然散开的游鱼,眼神越发冷厉。

“这份差事...”顾怀语气森寒,“可不止是你为了见我一面,自己求来这么简单吧?”

“你成行前,可曾去后宫,见过那位垂帘听政的太后?”

魏佞忠的身子一颤,咬着牙,声音细若蚊蝇:“...见过。”

“哦?”顾怀嘴角勾起一抹嘲弄,“太后让你来,是交代过你,要好生瞒着西凉兵乱之事。”

“然后用那道让我出兵江东的圣旨,只管撺掇我去掺和江南那滩浑水,去和赤眉黄巾死磕,好让朝廷腾出手来对付西北?”

魏佞忠扑通一声,再次跪了下去,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底牌:“大人明鉴,什么都瞒不过大人。”

“太后与朝堂上的诸公...确实是这般想的,太后临行前,曾屏退左右,单独告诫奴婢。”

“说见了大人,先说假话,绝口不提西凉。”

他鼓足了勇气,干脆继续说了下去:“若大人...若是大人英明神武,看破了这其中的诡异,那便让奴婢,再说一半真话。”

“把西凉李昊之事,极尽轻描淡写,只说那是边境上溃兵作乱,朝廷只需派出偏师,三五个月内即可平定。”

顾怀听到这里,忍不住轻笑出声:“懂了,然后让我误判局势,以为朝廷还有足够的余力应付西线。”

“从而让我心生忌惮,投鼠忌器,不敢真的撕破脸皮打进关中,最后为了那些让反贼眼红的虚衔,暂时乖乖接受和谈,接下那道让我去江东剿匪的荒唐圣旨?而等到后面反应过来,也已经来不及了?”

魏佞忠跪在地上,涩声道:“大人英明。”

“在朝廷那些相公们看来,江南的赤眉、黄巾,虽是心腹之患,但终究只是一群没有根基的流寇,其害不过荼毒一方。”

“而大人您...”魏佞忠说到这里,咬了咬牙,豁出去了。

“而大人您,手握强兵,据有荆襄、南阳、汉中这等天下形胜之地,文臣武将皆是当世人杰。”

“此时若是您动了北上之心,那对大乾来说,便是真正断绝国祚的灭顶之灾!”

顾怀嗤笑一声:“朝堂上的那些人,是把我当成了什么都不懂的蠢货么?”

“我荆襄刚刚兵临城下,朝廷莫名其妙地主动求和,还大肆给官晋爵。”

“这等反常之举,连路边的三岁稚童看了都会起疑!我只会觉得朝廷是在给我挖坑下套,想要引诱我分兵!”

顾怀居高临下地看着魏佞忠:“所以,我估计,他们让你来,除了这套骗人的说辞,必然还给了你另一套能够让我‘无法拒绝’的说辞?”

魏佞忠伏在地上,连连点头,声音颤抖:“大人明察秋毫,洞若观火...”

“太后确实还曾说,若是大人看破了那两道旨意背后的虚实,也通过眼线,知道了西北之事的真相。”

“便让奴婢...给大人,带来一道口谕。”

按照规矩,监国太后的口谕,那便是如朕亲临。为人臣子者,怎么也得立刻摆香案,换朝服,三拜九叩地跪下聆听。

可顾怀如今,连那盖着玉玺的明黄圣旨都懒得接,面对这区区一道口谕,他自然更不会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负手站在那里,淡淡道:“念。”

魏佞忠原本还下意识想挺直腰杆,摆出宣读口谕的架势,但一接触到顾怀那淡漠的眼神,立马又把腰弯了下去,将那口谕一字不漏地转述出来。

“太后口谕...‘顾卿,你是汉人,是正正经经读过圣贤书、知晓华夏大义的人。’”

“‘西北党项余孽,生性残暴,如今猖獗作乱,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意欲趁我中原板荡、内乱不休之际,引胡骑入主中原,重蹈昔年异族乱华之惨祸!’”

“‘卿如今身在荆襄,拥重兵,据险要,若此时你不顾大局,兴兵北上,朝廷必将腹背受敌,无力支撑。’”

“‘党项铁骑一旦叩关而入,踏破长安,则我汉家衣冠危矣!神州陆沉,皆系于卿之一念!’”

一口气念这么多,还要拿捏腔调模仿太后语气,把魏佞忠累得不轻,可见顾怀听得认真,他连顿一顿都不敢,只能继续嘶声道:

“‘卿可曾想过,若我大乾,最终因为你的牵制,而亡于异族之手,千秋万代之后的史书之上,那些秉笔直书的史官,会如何书写你顾怀顾子珩的名字?!’”

“‘届时,你就算真的占据了半壁江山,甚至登上大宝,后人论及,也只能指着你的脊梁骨骂,说你是个坐视胡骑南下、不顾民族存亡,只顾争权夺利的内耗之贼!是千古罪人!’”

“‘南方之事,终究是汉家兄弟之争;而党项异族之事,是华夷大防之别,是亡国灭种之祸!’”

“‘卿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应当分得清这其中的轻重缓急,何去何从,望卿三思!’”

魏佞忠总算是在背气之前把这段长长的话念完了,然后迅速垂下眼帘,屏住呼吸,根本不敢去看顾怀此刻的表情。

花园里一时寂静,顾怀站在栏边,沉默不语。

良久,良久,他突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骗术不成,利诱不成,撺掇不成...”顾怀摇了摇头,语气怜悯,“便搬出这千古大义,来压我么?”

他转过头,看着魏佞忠,突然问道:“太后的话我听完了,那温言呢?他又怎么说?”

“比起深宫里那个只知道玩弄权术的太后,温言更清楚你和荆襄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

“你临行前,他不可能不交代你些什么话来劝我。”

魏佞忠愣了愣,抬起头,满脸老实与不解。

“回大人,奴婢出京前,的确是去政事堂,面见过左相的。”

“可左相他...”魏佞忠挠了挠头,“他什么都没说。”

这下,换成顾怀微微怔了怔。

“什么都没说?”

“是,左相从始至终不发一言,”魏佞忠小心回忆着当时的场景,“他只是将拟好的圣旨交给了奴婢,连句多余的嘱咐都没有,奴婢当时也纳闷,或许是左相觉得,太后那边必然有了嘱托,他便不必再重复了吧...”

“不。”

听到这里,顾怀了然。

“温言不说话,是因为,他已经认定了,面对这个局面,面对这道太后口谕,我会怎么选。”

顾怀轻叹一声:“看来这老家伙,平时没少向另一个聪明的老家伙,打听关于我的事情,研究我的性格啊。”

“这朝堂之上,还真都是一帮算绝了人心的老狐狸。”

魏佞忠听得一头雾水,但顾怀显然没有向他解释的打算。

他再次转过身,看着微风重新吹起的池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脑海中,回荡着太后口谕里的那些字眼。

华夷大防。

衣冠沦丧。

史笔如刀。

不得不说,太后或者说她背后的智囊,这一步棋下得很准,这份大义,这份千百年来烙印在汉人骨子里的道统,的确是能压得每一个受过正统教育的读书人,都直不起腰来!

除非承认自己是完全没有底线,抛弃汉人衣冠的禽兽反贼,不然都得在这大义前好生考虑一下自己要怎么选!

魏佞忠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顾怀的侧脸,试图从那平静神色中看出一丝端倪,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百七十四章西夏(第2/2页)

顾怀只是负手站在那里,思绪翻涌。

将所有的东西串联起来,这么一看,整件事情的脉络,就已经非常清楚了。

前段时间,南阳一战打崩了朝廷的防线,紧接着汉中又发告急,接连沦陷的战报送回长安,导致朝野震动。

然后,主战派的声音第一次完全压过了保守派,朝廷想要穷兵黩武,哪怕拼尽国力也要和荆襄在汉中玩命,这是真的!他们害怕荆襄拿下蜀地,更害怕荆襄越过秦岭突袭关中。

但紧接着,不知是朝廷在西北早有眼线,还是碰巧在这个最要命的节点上撞破了西夏复国的图谋。

于是,骤然爆发的西北之乱,就像是一记闷棍砸在了衮衮诸公的头顶,将他们彻底打醒了!

比起远在汉中、还需要越过天险秦岭,而且目前战略重心更可能放在死磕蜀地上的荆襄大军。

西凉那边一马平川!那喊着复国口号的党项异族,才是最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兵临长安城下,一刀斩断大乾两百年国祚的威胁!

两害相权取其轻。

所以,朝堂上的风向瞬间逆转。这才有了这离谱的和谈,对汉中和南阳的战事一笔带过,甚至还直接承认了荆襄对这两郡的占领。

更离谱的是,还给了一个“卫将军”这等军职,外加一个让荆襄可以理直气壮顺流东下、攻打江东的借口!

可能在朝廷那些相公们的算计里,江南的赤眉和黄巾,对地方上的破坏力,远远超过了建立起严密政权的荆襄。

如果荆襄真的因为这个天上掉馅饼的机会而动心,选择接受册封,带着主力大军去掺和东南战局,去抢夺江南那片膏腴之地。

那么,蜀地之危立解,长安也立刻没有了来自南方的威胁,朝廷就可以从容不迫地调集关中兵力,去全力对付西北的党项人。

总而言之,费尽心思,忍辱负重,太后连道德绑架的手段都用上了,一切的目的,都以稳住荆襄、转移荆襄的兵锋为主!

这就是为什么,一道原本应该充满杀气的圣旨,会突然变成了这般和颜悦色、近乎于祈求的模样。

“真是讽刺啊...”顾怀在心中笑了起来。

原本被朝廷上下所有人唾弃、恨不得食肉寝皮的荆襄反贼,在西北异族崛起的这一刻,居然一下子变成了那个,能够决定大乾天下到底走向何方、决定汉家衣冠存亡的人!

如果,顾怀是一个纯粹的野心家,一个根本不在乎什么异族不异族,也不在乎史书上如何去写自己,而只在乎权力版图的冷血枭雄。

他完全可以把太后的口谕当成放屁,只当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趁着朝廷主力西调去对付李昊,他悍然提兵北上,越过秦岭,直扑长安!

那关中必将沦陷,大乾的国祚,就真的要完了。

唯一的问题是。

--那是自己想要的么?

顾怀闭上眼睛,思索了很久,很久。

他在脑海中推演着无数种天下大势走向的可能,然后,他在心底,给出了一个回答。

--不。

他不想让大乾,在此时此刻,一下子就彻底亡了。

这绝不是因为他畏惧史笔如刀,也不是对大乾有什么忠诚,更不是因为他被太后的几句口谕给感动了。

而是因为,他比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看得都更远,更透彻!

他太清楚,大乾这个名义上的正统朝廷,若是在此时被自己从背后捅一刀,导致其骤然崩塌,整个天下,会变成什么模样?

一个彻底没有了中央权威、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被撕碎的乱世!所有潜伏在暗处的野心家都会撕下伪装,各方杀出来的诸侯会毫无顾忌地疯狂扩张,互相吞并。

没有任何秩序,没有任何底线,强者毫无怜悯地吞食弱者,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

直到一个最强大的人,踩着无数百姓的累累白骨走出来,重新统一天下。

这个过程,可能是十年,可能是二十年。在外部有异族虎视眈眈的情况下,甚至可能要五十年,或者更久!

而在这漫长的混战杀戮中,谁会笑到最后?是江南的某路汉人诸侯吗?是自己吗?还是北方草原上那些厉兵秣马的游牧异族?甚至是那个能直接威胁到长安,在西北虎视眈眈、已经被整合起来的党项遗民?!

如果是前者,那倒还好,无非就是经历一场阵痛,新朝建立,再入轮回,历史的车轮继续向前滚动。

但如果是后者呢?一旦中原势力在内战中耗尽了所有的元气,被异族趁虚而入,那就是五胡乱华!那就是神州陆沉!那是汉家衣冠最黑暗、最血腥、最没有尊严的一页历史!

那是顾怀,无论如何也不想看到,更不允许在这个世界重演的一幕!

他要的,从不是一夕崩塌、万劫不复的乱世。

这一点,从他占据荆襄以来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就能看出来,除了当初征伐荆南之外,他后来打的每一仗,都是在彻底安稳了后方,推行了新政,确保没有后顾之忧,确保不管前线打成什么样,都不会影响到治下地方百姓生计和秩序的情况下,才慎重兴兵。

他固然是在不断扩张版图,但他的扩张,是局部的,是可控的,是一点一点地去敲碎那个腐朽的旧秩序,然后在废墟上建立起新的秩序。

在这个过程中,大乾朝廷这面千疮百孔的破旗,哪怕只是勉勉强强地撑在长安城头,也足以形成一种威慑。

足以让那些觊觎中原的异族,在没有绝对把握前,不敢轻举妄动;足以让天下各地的州府官府,仍然能维持住最基本的地方秩序,不至于沦为盗匪乐园;足以让这天下的百姓,能少死一些,能有一口喘息的机会。

所以,至少在自己伐蜀成功之前...不!甚至是在自己鲸吞江南,把南方的力量彻底整合完毕,把荆襄工业区的能力,提升到可以碾压一切,无论是朝廷大军还是异族铁骑之前!

大乾,不能倒;长安,不能破。

这就像是一个人想拆掉旧房子,在原址上建起一座坚不可摧的新房子,你可以一片一片地拆瓦,一堵一堵地拆墙,只要你有条不紊,房子就不会塌下来砸死人。

但是,你绝对不能为了省事,直接一把火将房子烧成白地!因为,在你的墙外,那些穷疯了的、手里提着刀的邻居,正蹲在黑暗里,流着口水,等着你的房子烧光,好冲进来抢夺你的一切!

顾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收回了思绪。

温言果然是个聪明人,虽说不知道是通过研究自己的一举一动,还是通过陈识陈佺这些妻族,总之,他看透了顾怀的底线,知道顾怀绝对不会坐视异族乱华。

顾怀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然跪在地上的魏佞忠。

“太后的话,我听见了。”顾怀的声音很平静,“温言没有说出口的那些心思,我也猜到了。”

“但你回去告诉他们。”

“这不是我应下那两道圣旨、接受和谈的理由。”

魏佞忠猛地一愣,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朝廷下这两道旨意,想让我去掺和江南,目的不过是想把荆襄的兵锋往东边引,”顾怀目光冷冽,“免得我趁火打劫北上,或者继续西进灭蜀,让朝廷无法全心全意对付西北,对吧?”

魏佞忠不敢否认,在顾怀的逼视下,只能僵硬点了点头。

“可我,凭什么要去?”顾怀淡淡道,“我在荆襄推行新政,招揽流民,开矿冶铁,练兵备战。”

“如今,西南那边的前线,陆沉已经打到了剑阁城下,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叩开蜀地大门。”

顾怀冷笑一声:“所以,江南那片水乡泽国,我去掺和什么?赤眉和黄巾在那边相爱相杀,他们杀红了眼,再一起去杀常晟率领的朝廷大军。”

“这跟我荆襄,有什么关系?”

“太后用大义来压我,用华夷之别这顶大帽子来让我犹豫。”

顾怀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怒火和鄙夷,厉声质问:“可她在后宫享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大乾两百年来,压榨百姓的是谁?横征暴敛的是谁?”

“把地方上的民脂民膏搜刮一空,源源不断地送往长安,去供养那些朱门酒肉臭的王公贵族的,又是谁?!”

“她如今面临险境了,便搬出汉人衣冠的大旗来,彷佛只要我顾怀不打朝廷的闷棍,就是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天下苍生了。”

“可那些被这腐朽的朝廷、被那些世家门阀逼得家破人亡,不得不卖儿卖女的百姓!”

“那些在寒冬腊月里冻死在路边的无名枯骨!”

“他们的列祖列宗,可有谁来替他们,向这大乾朝廷喊一声冤?!”

这番拷问落下,魏佞忠张了张嘴,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终究是无言以对,只能将头深深埋在地上。

“所以,回去告诉太后。”顾怀收回目光,看着魏佞忠那狼狈不堪的模样,语气重新恢复了冷漠,“不要再尝试用什么大义来压我,我很不喜欢。”

“不过,我的确也不是那种为了权力,连民族底线都没有的草莽反贼。”

“异族南下,这是底线,我不会在此时落井下石去打关中。”

“但这件事情,这关乎天下大局的让步,不是朝廷用两道假惺惺的、毫无诚意的圣旨,随便给个名头就能打发我的!”

“我不会接旨,更不会给你任何明确的答复让你带回长安,我自然会写一道回旨,派人送去长安,直接和太后,或者和温言,去谈一谈。”

“至于价码是什么,自有我的计较,朝廷,就安心等着便是了。”

他没有再往下说。

魏佞忠听明白了顾怀的意思--荆襄暂不北上,但也不会去江南,且朝廷必须为荆襄的不作为付出实质的代价。

魏佞忠不敢再问,也不敢去猜测那所谓的“价码”到底有多骇人。

而随着这番表态落下,庭院里的气氛,也稍微缓和了一些。

顾怀看着还跪在地上的魏佞忠。

“那么,公事,该谈的都已经谈完了,”顾怀眯起眼睛,“你是不是,该谈一谈,你的私事了?”

魏佞忠心头一紧,强装镇定,抬起头,干笑道:“大人,奴婢...奴婢能有什么私事?”

“是吗?”顾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难道,你这次主动求来出京宣旨的差事,真的只是为了在路上吃苦,为了来见一见我?”

不等他回答,顾怀便一字一句地拆穿了他:“京城的情报,你明明可以通过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暗线送过来,关于李昊的事情,你就算想邀功,也完全可以写在密信里。”

“可你却一定要亲自跑这一趟,一定要亲口告诉我。”

“除了想要把这件事当成好处,来跟我当面商量一些其他的事情之外。”

“还能,是因为什么?”

魏佞忠的干笑僵在了脸上,他本想再支支吾吾地遮掩几句,但在顾怀那毫无笑意的目光注视下。

他渐渐地,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最后,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一下子扑倒在顾怀的脚边,伸手想要去抱顾怀的腿,却又不敢,只能绝望地哀求起来。

“大人!大人救命啊!”

“奴婢...奴婢的确是有件天大的难事,想求求大人拉奴婢一把!”

“只是奴婢这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都没想好该怎么向大人开口啊...”

看着他这副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惨状,顾怀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先说。”

魏佞忠如蒙大赦,连忙将自己的处境和盘托出。

“奴婢过往给大人送来的密报上,已经大致说过。”

“奴婢如今在宫里,已经成了天子的伴读太监,很受万岁爷的喜爱,而且,奴婢还认了个干爹,是宫里的秉笔,位高权重...”

“又因为万岁爷的偏爱,后宫里其他那些心思歹毒的阉人,很难在明面上和奴婢争。”

“而朝中那些文臣,也因为左相主导了对荆襄的和谈,知道奴婢是专门负责和荆襄联络的人,所以对奴婢放松了警惕。”

说到这里,魏佞忠似乎怕顾怀觉得他没用,赶紧给自己找补了一句。

“而且,这一年来,朝廷和荆襄之间的公文对话,包括之前递上去的奏表、贺礼,也确实都是通过奴婢的手...”

“奴婢这般拼命往上爬,都是为了能在深宫立足,好为大人打听宫里和朝堂的消息啊!”

“这一年来,奴婢给锦衣卫送出了多少消息,给荆襄立了多少功,大人您都是知道的...”

顾怀没有打断他的邀功,只是静静地听着。

魏佞忠见状,深吸口气,终于说到了痛处:“可是,大人,奴婢现在的地位,看似风光,实际上,却已经走到头了。”

“在太后依然垂帘听政、没有还政于天子的情况下,奴婢已经无法再迈出一步了。”

“因为,如今朝中有官员党派,有后党,有阉党,各方势力相互倾轧,反倒平衡起来,”魏佞忠咬牙切齿地说着,“他们可以允许奴婢这样一个受天子宠爱、又和荆襄有关系的太监存在。”

“但是,没有任何一方势力,会允许奴婢真正杀出头,去掌握实权!”

“最要命的是...”魏佞忠的眼眶红了,“奴婢那干爹,身子骨熬不住了,快要死了。”

“奴婢原本还想着,求着干爹在临终前,能提拔提拔奴婢,把那秉笔的位置,留给奴婢。”

“可是,天子年幼,根本没有实权,说话不顶用。”

“只要干爹一咽气,失去了他老人家的庇护,后宫里那些早就嫉妒奴婢的阉人,还有那些早就看奴婢不顺眼的文官,一定会找个由头,把奴婢生吞活剥了的!”

“大人!”魏佞忠重重地磕头,“奴婢不想死啊!奴婢求大人,看在奴婢这些日子以来忠心耿耿的份上,帮帮奴婢吧!”

“哪怕,哪怕只是给奴婢指一条明路都行啊!”

顾怀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魏佞忠。

眼前不由得浮现出锦衣卫送回来的那些密报上,关于魏佞忠在长安城的描述,那个穿着蟒袍、出入宫禁、让朝堂百官都不敢轻易得罪的长安大太监。

再看看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人。

这一刻,顾怀才真切地意识到,这个当初跑到荆襄来宣旨,会因为自己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就感激涕零的底层宦官。

真的,变了好多啊。

他的**,他的野心,他的恐惧,都被放大了这么多。

顾怀轻叹一声。

“你想让我帮你?”

魏佞忠连忙俯首,如同捣蒜一般:“是...奴婢确实走投无路了...”

顾怀看着他,眼神冷漠。

“但我,帮不了你。”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魏佞忠的耳中,却真如五雷轰顶一般!他猛地抬起头,满脸绝望地看着顾怀,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而顾怀只是轻声说着:“长安宫城,那是大乾最核心的地方,就算荆襄再强盛,眼下也很难把手直接伸进去干预。”

“你也绝对不可能,在长安公开你和荆襄的真实关系。”

“因为一旦公开,太后和那些文官为了表明态度,你只会死得更快,甚至会被凌迟处死。”

“其实,以你现在的价值,只要温言那几个知晓大局的人,心头对你的底细有数就够了,”顾怀淡淡说道,“为了维持和荆襄的联系,在关键时刻,温言他们终究是会暗中出手,保下你的一条命的。”

说到这里,顾怀顿了顿,突然轻轻笑了起来。

“但你现在这般处心积虑地跑来见我,想要的,估计早就已经不止是‘保住命’这么简单了吧?”

魏佞忠呆呆地看着顾怀,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要的,是凭着那个年少的天子,一步一步地爬上去。”

“爬到那司礼监的最高处,站到宫中的那座山巅上!”

“你要的,是手握大权,是让那些曾经欺辱你的人都跪在你的脚下。”

“你要的,是自己的命,不再被任何他人所决定。”

顾怀俯下身子,盯着魏佞忠的眼睛。

“我说得,对么?”

魏佞忠缓缓低头,又缓缓抬头。

最终,他跪在地上,没有否认,而是连连叩首:“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奴婢...奴婢正是这般想的!”

顾怀直起身子,眼神恢复了淡漠。

“所以,我帮不了你。”

“在这条通往权力的路上,只有你,能帮你自己。”

“靠近天子,博取他的信任,这个思路是对的,”顾怀的声音从魏佞忠的头上传来,“天子喜欢你,信任你,你便有了在这深宫里,最大也最正统的靠山。”

“但,问题在于。”

顾怀话锋一转:“这么些年了,天子在一天天长大,太后若是真的想还政于朝,早就该还了。”

“可她却依然坐在珠帘后面,垂帘听政,将军国大事抓在手里。”

“这便说明,她迷恋这份权柄,她喜欢高高在上的感觉。”

“喜欢到,宁愿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堂堂大乾天子,只能成天和宦官在后宫里玩耍,当一个连圣旨都不能自己批阅的摆设!”

顾怀的眼中闪着冷光。

“而天子一日不亲政,他便一日没有实权。”

“你依附于一个没有实权的天子,那你,便永远只能是一个被各方势力暂且容忍、当做玩物存在的附庸!”

“你随时可以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意外、后宫里的一句谗言、或者你自己的一次失误...”

魏佞忠听得浑身冰凉。

这便是他面临的死局。

天子喜欢自己,亲热称呼自己“魏伴伴”,但他只是个孩子,是这天底下权力最大但完全不能用的孩子。

有个实权干爹,但干爹快死了,原本还想弄死他自己坐上去,可现在只能希望他再活长些,活着庇护自己到天子亲政的那一日。

身后有荆襄做底气,但荆襄已经和朝廷快彻底撕破脸了,这份底气又还能用多久呢?眼前这位荆州牧难道会为了他的死活向朝廷兴师问罪么?

都是依靠,却都依靠不了。

只要任何一方出了问题,他便万劫不复。

他只能无助地看向那个负手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

“所以,你需要兵权,”顾怀一针见血,“因为自古以来,宦官想要做成任何大事,想要把持朝政,都需要有属于自己,亦或是完全信任自己的皇帝的兵权。”

“但荆襄的大军远在千里之外。”

“我荆襄的兵,只能给你在朝中活动的底气,让你显得有价值,却永远不能成为你在深宫中,真正的凭依。”

说到这里。顾怀看着竖起耳朵、彷佛在聆听法旨般的魏佞忠,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在斟酌着什么,又似乎是在评估着眼前这个阉人,到底有没有那个胆量去接住他接下来的话。

风,又重新在花园里吹了起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最后。

顾怀微微弯下腰,在魏佞忠的耳边,轻声开口了。

“既然你能想明白这些。”

“既然你知道,一切的阻碍,都在于那个不肯放权的女人身上。”

“那...”顾怀看着魏佞忠煞白的脸,微微偏头。

“你为什么。”

“不让太后,去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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