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不误君 第210章 当庭溯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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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之上景帝神色从容，不见半点意外，淡淡抬眼看向失态的楚烆：“瀚朔君主，此事驸马谋划假死之时，便早早禀明于朕了。”

楚烆浑身骤然一僵，他赌褚墨卿隐忍藏秘、畏于身份牵绊，赌他束手束脚、不敢鱼死网破，赌自己手握制衡筹码。

原来从假死落葬的那一刻起，褚墨卿便早已铺好全盘退路。

他不怕身世曝光，不怕沦为两国诟病，更不怕被亲缘桎梏拿捏半分，而自己不过是被两人蒙在鼓里、肆意戏耍的愚人。

褚墨卿挺直身姿，目光坦荡扫过满堂文武，最终落于龙椅之上：“臣虽身负瀚朔血脉，却自降生之日起，便长于大曜、受大曜水土滋养、沐大曜君恩长大。楚烆于我，唯有血缘虚名，从未有一日养育恩情，血脉是天定，本心是人定。于国，我是大曜臣子、当朝驸马；于心，我从未认下这份荒唐虚妄的父子牵绊。”

楚烆骤然低低笑出声，笑声嘶哑又悲凉。

他抬手，指腹用力抚过下颌，狠狠扯去那一道用来伪装真容的浓密络腮胡。

褪去厚重胡茬的遮蔽，那张年岁沉淀的面容豁然清晰，眉眼骨相竟与褚墨卿如出一辙！

只是比起褚墨卿清隽温润、挺拔干净的眉眼，楚烆的轮廓更深、更锐。岁月与权欲在他脸上刻满风霜，棱角被经年的猜忌、偏执与帝王孤冷磨得愈发冷硬锋利，眼底覆着层层叠叠的阴翳与沧桑。

一模一样的骨血底子，一个向阳而生，立身清正；一个困于权念，满目疮痍。

楚烆定定望着身前的褚墨卿，唇角扯出一抹惨淡又偏执的弧度：

“你说我无养育之恩，你说你与瀚朔无关。可这张脸骗不了人。褚墨卿，你骨子里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风声似在大殿凝滞。

褚墨卿抬眸，望着眼前这张与自己七分相似、却只剩偏执凉薄的面容，眼底无怒无痛，只剩一片沉寂的荒芜。

“你说我的骨血、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楚烆，你当真敢认、当真配认？”

“当年你在瀚朔遭人暗算，身负重伤，穷途末路，全靠忠心旧部、百姓拼死掩护，一路颠沛流离、躲避追杀，才侥幸逃至大曜边境。彼时宁隅村瘟疫刚过，全村十不存一，满目疮痍。是我母亲安芸上山采药救人，偶遇重伤垂危的你与护送你的旧部，心有恻隐，将你们尽数带回破败村落收留。”

“乱世余生，村落孤苦，她一介乡野民女，从未问过你们来路、从未贪图半分名利，只一心救治伤员、庇护你们这群亡命之人。你们无身份、无依托，便借着村里瘟疫亡故之人的姓名，隐姓埋名，蛰伏在小小村落之中。”

“你曾对我母亲吐露过自己的真实身份，她不懂王权争斗、不懂朝堂险恶，只知你落魄孤苦、满身伤痛，心生悲悯，后来更是倾心于你。你明知故土有妻有室，却刻意隐瞒婚史，心安理得接受她的善意与爱慕，与她成婚相守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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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年，你身在大曜村落，受我母亲照料，得旧部庇护，养伤蛰伏，苟全性命。可你心中从来没有半分安稳度日，朝夕所思，唯有重回瀚朔、夺回皇权。母亲怀我之后，你唯恐身世暴露、引来仇敌追杀，便假借连累之名，抛下怀六甲的她，暗中联络国内旧部接应，决然抽身离去。”

“你走得干干净净，抛下怀胎数月的我母，抛下忠心追随你的旧部，抛下所有因你陷入险境的宁隅村。整整十数年，你杳无音信，从未归来半次。我母亲郁郁成疾、含恨离世，你未曾露面；我自幼失亲、孤苦长大，你未曾过问。”

“那些被你丢下的旧部、百姓，从此深陷炼狱。他们守着你的秘密，护着你的子嗣，终日活在惶恐之中，怕瀚朔仇敌寻来屠村，怕辜负我母亲临终托孤，怕愧对昔日对你的庇护之心。他们不许我入仕、不许我扬名，倾尽微薄之力藏我身世、护我周全，终日不得安。”

“而你呢？在你稳坐瀚朔王座后，你便想起遗失在外的骨血，想起当年庇护过你的故人，名为安抚抚恤，实则变相软禁制衡。待你得知，当年那个被你遗弃的遗孤，早已在大曜深耕立身、金榜题名，成为朝堂重臣时，你心底的偏执与贪念，才彻底滋生蔓延。”

“你从不愧疚当年狠心抛妻弃子、辜负旧部庇护，只一心想要将我强行认回、纳入你的掌控之中，想用这一丝单薄血缘，捆住我的前程、制衡两国格局，成全你至高无上的帝王私心。”

“你今日拿血脉压我，拿这张相似的脸逼我认亲，可你这辈子，心里从来只有权位霸业，现在又站在这，与我谈骨肉亲情何其可笑。”

一席话落地，字字砸在大殿青砖之上，满堂鸦雀无声。

楚烆的嘴唇反复翕动，想要辩驳，却找不出半句言辞。

褚墨卿神色冷冽，没有半分心软：“当年弃我母子于危难不顾，任凭一村恩人日日在惶恐中度日；功成名就之后，又为图谋大曜，设计刺杀公主、百般算计于我。事到如今穷途末路，才搬出父子名分妄图脱身。”

楚烆慌忙上前半步，眼底仓皇难掩：“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褚墨卿冷眼一瞥楚烆，沉声吩咐：“那就传见证过往真相之人入殿。”

殿侧偏门缓缓开启，两名布衣老者缓步走入大殿。

一人鬓发花白，身着粗布长衫，正是此前宁隅村村长；

身旁老者脊背微驼，便是自幼看护褚墨卿长大的王伯。

二人从前皆是追随楚烆出逃的瀚朔旧部，落难后扎根村落，守着秘密留在大曜数十载。

楚烆看清来的二人面庞的瞬间，身子猛地一顿，失声惊呼：“你们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