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牙兵典故(第1/2页)
李炎道:“所以朕说,治天下不难,难在治人。”
“你方才有句话说得对,许多事坏在‘不均’上。”
“世家豪族占着地,不纳粮,往上一靠,官官相护。”
“百姓没地没粮,还要交丁税。”
“所以啊,这乱子,不能单靠杀伐,得改规矩。规矩改了,人才会跟着变。”
几人正说着,雅间外传来轻轻敲门声。
石重贵起身去开门,迎进来一个美妇人。
那妇人三十余岁,穿着一身素净的蓝裙,外罩件银灰半臂,眉眼温婉。
正是石重贵以前的姑母,如今的正妻冯氏。
她进门先朝李炎行了一礼,声音柔而稳:“妾身冯氏,见过陛下。”
李炎抬手道:“在外不必拘礼,坐。”
冯氏便在石重贵身侧落座,又朝符金玉微微颔首。
石重贵执壶给冯氏添了半盏酒,低声道:“陛下路过邺城,我请来一起用饭。”
冯氏轻轻“嗯”了声,双手接过酒盏,却没饮。
先捧了一小会儿,才低声对李炎道:“妾身这几年,常听阿郎说,世道变了,日子也安生了。”
“今日得见圣颜,只觉果然与旁人说的一样,既不摆什么排场,也不说什么大话。”
“妾身嘴笨,不会那些文绉绉的,只祝您年年安好。”
她说完,自己倒先红了脸。
李炎笑起来:“你二人,一个说替百姓谢朕,一个祝朕安好。”
符金玉在一旁掩嘴而笑。
石重贵又张罗着给几人布菜,冯氏则默默将石重贵面前那碟酱驼峰挪远了些,低声道:“大夫说你脾胃不和,油重的少吃。”
石重贵也不恼,只嘿嘿一笑:“好,听夫人的。”
他那模样,倒像寻常小户人家的丈夫,半点没有当年称帝的架子。
窗外秋月渐高,邺城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铜雀楼上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唯有这间雅间里,酒菜已用了大半,话却说不完。
石重贵到最后已经有些醉意,一手撑着桌子,一手还举着半盏酒,口齿有些含混。
“某这辈子,最糊涂的时候,就是坐在龙椅上的那几月。”
“最清醒的时候,反倒是禅位之时。”
“如今啊,这邺城的月亮,都比当年圆。”
李炎没有应他,只看向窗外的月色。
那月亮确实圆,白白地悬在铜雀台故址上方。
楼下的市声一层层浮上来,裹着酒气与秋风,落进这雅间里,暖烘烘的。
李炎想,这天下,大概也像这月亮,补了多年的缺,总算圆了。
酒足饭饱后,双方散去。
次日,李炎与符金玉出了邺城,一路向西往磁州去。
官道两侧,秋麦已出土寸许,绿茸茸地铺在褐土上。
河北大地的原野上,偶尔能看见几架新打的辘轳,正吱呀吱呀地从井里往上绞水,汲出来的水顺着草编的渠槽流进田里。
道旁村落渐密,榆柳成行,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干玉米和红辣椒。
越往西走,山势渐起,官道在丘陵间起伏,路面上新铺的水泥仍泛着青灰,轮辙浅而均匀。
李炎望见道旁一座残破的土台,半截矗在荒草中,四角轮廓依稀可辨。
他看了一会儿,问:“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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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金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道:“是旧魏博的阅兵台。”
“唐时魏博牙兵操练兵马,常在这类台前点校。”
“如今残了,只剩个土坯子。”
“魏博牙兵。”李炎默念了一遍,道,“总听人说起,说这拨人是天下第一骄兵。”
“朕只知其名,不知其根。你给朕讲讲。”
符金玉理了理缰绳,徐徐道:“臣也是从前在枢密院翻旧档时看来的。”
“魏博牙兵,起于田承嗣。安史之乱后,田承嗣率先据有魏博七州,为河北藩镇之始。”
“他手上没有朝廷经制之兵,便把安史降兵与本地豪勇编成牙军,专任腹心。”
“这牙军从立起那日起,便与别的兵不同。”
“他们不属朝廷军籍,只认节帅;不奉天子调令,只听牙帐号令。”
“田承嗣待他们极厚,吃得好,赏得多,死了还给抚恤。”
“于是魏博健儿争相入牙军,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成了世兵。”
“到了后期,节帅是谁,他们不关心;谁能让他们吃得饱、抢得多,他们便拥护谁。”
“稍不如意,便哗变、废帅,动辄杀之。”
“长安天子,微博牙兵。”李炎道。
符金玉点头:“晚唐时,魏博牙兵已成了魏博的天了。”
“李愬平蔡州,天下震动,可对魏博牙兵却始终没办法。”
“这些人盘根错节,连魏博节度使都要看他们脸色。”
“更有甚者,牙兵营中供奉‘四圣’,每逢节庆,祭拜极盛。”
“四圣是何来历,旧档里说法不一,有说是牙兵先祖,有说是当初安史之乱的安禄山、史思明等四人。”
“后来如何?”李炎问。
“后来朱温要收拾河北,魏博牙兵又降又叛,反复无常。”
“朱温动了真怒,攻下魏州后,与当时的魏博节度使罗绍威商议,决意将牙军连根拔了。”
“那罗绍威久受牙兵挟制,自己也恨得不行,便替朱温做了内应。”
“朱温以检阅为名,把数千牙兵诓入城中,伏兵齐出,尽数屠戮。”
“城外的牙兵营盘,也被罗绍威领兵连夜剿了。”
“那一夜,魏州城外的沟水都成了赤红。”
“据旧档所载,罗绍威事后追悔,说‘合六州四十三县铁,打不得一个错字’。”
“这自然是后人附会,但意思是说,牙兵虽灭,魏博也就此元气大伤,再无力自保。”
李炎“嗯”了一声:“自断臂膀,可不正是如此。”
符金玉接着道:“牙兵虽灭,骄兵之气却没断。”
“前梁时,杨师厚出镇魏博,又募了一支‘银枪效节都’。”
“成员也是从魏博旧地挑选的悍卒,装备精良,号称精锐,实则还是当年牙兵的路数。”
“长安的皇甫晖,便是这银枪效节都的旧部。”
“后唐时,魏州军又哗变,皇甫晖带着牙兵杀入城中,逼赵在礼出来做主。”
“赵在礼本是魏州军中的军使,正在家中闲坐,被皇甫晖闯进来,刀架在脖子上,说‘你不做,便死’。”
“赵在礼没奈何,只得应了。”
“后来李嗣源南下,赵在礼又率魏州开城迎驾,拥李嗣源称帝,二人自此水涨船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