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破败山神庙,电波里的“零号”指令(第1/2页)
夜幕如同一块沉重的黑布,死死地压在大别山巍峨的脊梁上。
风雪没有半点停歇的迹象,狂风夹杂着冰雹,狠狠砸在残破的瓦片上,发出连绵不绝的爆裂声。在半山腰的一处避风坳里,一座早就废弃的土地庙静静地矗立在风雪中。朱红色的庙门只剩下一扇半掩着,在狂风的肆虐下不断撞击着门框,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呻吟。
庙宇内是一片令人绝望的破败。神像身上的泥金早已剥落,露出了里面灰黑色的胎土,原本威严的泥塑神像半边身子已经坍塌,只剩下一只空洞的眼眶冷冷地注视着这间落满蛛网与积雪的殿堂。
“噼啪——”
一小堆篝火在神案底下的避风处点燃,微弱的火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有些狰狞地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
刘大牛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将几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白面干粮穿在铁丝上,架在火上反复翻烤。陈国华则警惕地守在门口,每隔几分钟就会顺着那道布满白霜的门缝朝外张望一眼,大衣下摆沾满了刚才赶路时蹭上的冰雪。
郑耀先坐在一块干燥的木板上,呢子大衣的领子竖得很高,遮住了半边脸。他的手里拿着一小块烤热的干粮,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六哥,吃点热乎的吧。”刘大牛将一块烤得有些焦黑的饼子递了过来,嘴里喷出一团白雾,“这山里的夜能冻死人。要不是国华眼睛尖找着了这破庙,咱们今晚怕是要交待在雪地里了。这鬼地方,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郑耀先接过饼子咬了一口,粗粝的杂粮饼磨得他喉口生疼,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细细咀嚼着:“国华,大牛,把火弄小点。记住,用干柴,别冒青烟。日本人虽然被咱们解决了一拨,但南造云子既然知道我进了大别山,就绝对不会只派一个山猫小队过来。那些追踪专家的鼻子灵得很,一点烟火气都能把他们引来。”
“明白。”陈国华转过头来,将门缝重新合拢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山上的雪太厚,鬼子的重装备进不来。但我担心他们会利用当地的土匪或者伪军做眼线。大别山这地方,各路势力错综复杂,谁也说不准身边的人是人是鬼。咱们的道奇车丢在山路上,迟早会被人发现。”
郑耀先摆了摆手,示意两人继续警备。他自己则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提着那个装有微型发报机的皮箱,缓缓走到了泥塑神像的后方。
神像背后是一片狭窄且幽暗的空间,堆满了发霉的稻草和破烂的彩色幡带。这里的霉味与寒风混合在一起,让人呼吸有些困难。
郑耀先蹲下身,利落地打开电台皮箱,熟练地接上线圈和折叠天线,最后戴上耳机。他将微型发报机架在泥塑神像的基座上,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轻车熟路地按在了黄铜电键上。
“滴滴,哒,滴滴哒……”
他的手指在电键上飞速跳跃,发出极有节奏的敲击声。清脆的滴答声在空旷破败的殿堂后方回响,微弱的电波穿透大别山的漫天风雪,直奔南京与黄埔路的方向。
这是一封用军统副局长戴笠亲自掌握的“梅花”密码编写的绝密电报。电文内容言简意赅,却透露出森然的冷意:遭特高课山猫小队截击,已全歼敌特。前行受阻,职部正于大别山中段建立临时观测哨,整编周边各路游击队情报线,以观敌变。
电波发出去不到三分钟,耳机里便传回了戴笠的回电。电文只有寥寥数语,却带着戴老板一贯的强横作风:已知悉,放手去干,大别山情报网务必在半月内初具规模,不惜手段。
发完这封电报,郑耀先并没有立刻关机。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只表盘有些磨损的瑞士手表。指针正缓缓指向深夜十二点整。
他微微调整坐姿,整个人的气场瞬间从油滑的军统特务,沉淀为最坚韧的潜伏者。他知道,这不仅是例行公事,更是他作为“风筝”的生命线。
他迅速调整了电台的频段,将频率旋钮拨到了一个从不记录在任何军统档案上的未知波段。随后,他将手按在电键上,发出了两声极其短暂的测试音。
“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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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的死寂后,耳机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电波声。郑耀先的心跳在这一刻微微加快,但他脸上依然古井无波。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转动,双手在电键上敲击,配合着耳机的节奏进行译码。这是程真儿的指法,也是独属于延安红旗电台的特定密码。
“风筝:‘零号’同志已进入霍山驿镇,目前陷入日特暗杀组重围,速援。”
“零号”!
郑耀先瞳孔微缩。他在大迫二郎身上搜出的半截电文被证实了,延安发来的警报甚至更加紧急。这位“零号”同志是党内极高级的统战人员,此次秘密过境大别山,是为了协调大别山游击区与新四军的合作,一旦遇害,将对整个华中地区的抗日局势造成无法估量的损失。
而南造云子显然也得到了消息,调动了地方伪军和特高课在大别山的外围力量,准备在霍山驿镇将“零号”彻底抹杀。
“收到。风筝。”
郑耀先的手指迅速敲击出最后的确认码,随即将电键一推,拔掉电源线,拆下电池。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火柴,擦燃后将记录密码和电文的纸条放在火苗上。
火光照亮了他被冻得有些发青的侧脸。在阴暗的神像后方,他一言不发地看着纸条烧成一缕黑灰,随后用靴底碾碎。
“六哥!”
还没等郑耀先走出神像后方,陈国华突然低吼了一声,整个人几乎是扑到了神案旁,将篝火上的铁丝饼子一把扯掉,顺手抓起一捧积雪泼在木炭上。
“滋——”
微弱的火光在黑烟中瞬间熄灭,庙宇内重新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怎么回事?”郑耀先身形一闪,已经如黑豹般贴在了庙门的侧方,右手中的勃朗宁手枪已经无声地顶上了膛。
“山下来人了,人数不少,至少有二三十个。”陈国华呼吸有些急促,声音细若游蚊,“天太黑,加上风雪太大,看不清军装的具体颜色。但他们带着手电筒,正顺着咱们来时的山路摸上来,动作很规整。”
“是大别山的保安团,还是当地的土匪?”刘大牛也凑了过来,双手死死端着中正式步枪,神色凝重。
“不,不是土匪,更不是保安团。”陈国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大牛,土匪和保安团在这大雪天搜山,早就骂娘了,脚底下拖泥带水,手电筒晃得满天飞。但这伙人很沉稳,手电筒的光只照在脚前三步,没有一点废话,连战术间距都拉得很开。”
郑耀先凑到门缝旁,透过那道冰凉的缝隙朝外望去。
风雪中,一排微弱的手电光柱如同一条游动的小蛇,正缓缓逼近山神庙。风雪太狂,听不清脚步声,但借着雪地的反光,能隐约看到那些人踩在雪地上的姿态。
他们弓着腰,双手端着枪,每走一步,身子都会微微前倾,落地极轻,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律动。
那不是中国地方部队或者杂牌军那种拖沓的走姿。
那是极其标准、长年累月在日式操典下训练出来的日本步兵小碎步。
“是乔装改扮的日军伪装小队。”郑耀先松开扳机,将手枪插回枪套,“南造云子不仅派了山猫,还动用了在黄陂防线上的精锐步兵。他们穿着**的衣服,就是为了在这山里干脏活时不留痕迹。我们要是留在这儿,就成了瓮中之鳖。”
“六哥,他们距离庙门只有不到五十米了,咱们跟他们拼了!”刘大牛咬着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拼什么拼?你长了几个脑袋跟三十多个训练有素的鬼子步兵在死胡同里拼?”郑耀先按住刘大牛的枪管,语气压得极低,“国华,大牛,把电台背上。庙后神案底下有一处坍塌的墙缝,能通往后山的乱石沟。我们走水路下山,避开主道,直奔霍山驿镇!”
黑暗中,三人没有半点迟疑,迅速顺着神案后方的残破墙缝鱼贯而出,重新融进大别山狂暴的风雪里。而几分钟后,山神庙的木门被粗暴踹开,数支雪亮的手电筒光柱瞬间照亮了空无一人的庙宇,只剩下神案下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黑色炭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