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神色沉稳,内心却有些犯嘀咕。
好不容易过了几道关,瞒着一堆人,开了小黑屋,准备吃蒸鹅,这刚下嘴一口就被传旨入宫,还被夫人给发现了,我招谁惹谁了。
看朱的意思,好像与地方卫所有关。
这太平天下,能有啥事,总不能是蓝玉和顾正臣干起来了吧,不应该,他们是出征在外,顾正臣手握兵权,啥事都能处理,也和地方卫所扯不上关系……
奉天殿。
李文忠、汤和、邓愈、耿炳文四位国公都在,还有个人在前面跪着,哦,锦衣卫......
夜色沉如墨,紫禁城外的听风居却亮着一盏孤灯。竹影摇曳,映在窗纸上,像无数游走的文字。蒋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是新誊抄的《大明维新策》第三稿。五年来,他已亲手修改此书十七次,删去激进之语,补入务实条陈,将原本锋芒毕露的“革命纲领”,悄然打磨成一部看似温和、实则深藏机锋的“治国方略”。
门外传来轻叩三声。
“进来。”他头也不抬。
潘福荣推门而入,衣角带雪,脸色凝重。“老大,云南急报:沐晟昨夜遇刺,未死,但左臂尽废。刺客当场自刎,怀中搜出半页残纸,上面写着”他顿了顿,“‘桥断路通,当立新主’。”
蒋笔尖微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又是这句话。”他缓缓搁下笔,“他们开始动手了。”
“不是‘他们’。”潘福荣压低声音,“是‘我们的人’。那名刺客用的是格物学院特制短刃,刀柄编号为‘癸亥七三九’,正是您去年秘密配发给西南暗桩的制式武器之一。而且……他的右耳后有火印,图案是齿轮与铁轨交叉那是灵鳌洲遗民的标记,只有参与过磁轨试验的核心匠人才能获得。”
蒋闭上眼,良久未语。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当年他下令保留部分顾正臣旧部性命,并非出于仁慈,而是为了埋下一枚活子。那些被流放至云南、四川的匠人与士子,表面上是朝廷惩处的罪臣,实则是他亲自安插的种子。他们在偏远之地建义学、办工坊,传播技术,积蓄力量。而今,这些人已悄然结网,甚至开始自行判断何时该出手。
他们不再等命令了。
这既是失控的征兆,也是崛起的信号。
“传信给辰州地下工坊。”蒋睁开眼,语气平静,“就说总署同意启动‘青鸾计划’,允许他们公开招募工匠三百名,以‘民间合股’名义建造第一条商用磁悬浮试验线,地点选在武夷山南麓,地形隐蔽,便于控制。”
“可这等于承认我们支持叛逆!”潘福荣惊道。
“不。”蒋摇头,“我们要让他们觉得,是我们被他们推动着走。要让天下人相信,铁路变革乃民心所向、大势所趋,而非一人独断。唯有如此,将来清算旧党时,才不会被视为篡权,而是顺应天命。”
潘福荣默然片刻,终是低头领命。
待其退下,蒋起身踱步至墙边,推开一道暗格,取出一只铜盒。盒中并非金银财宝,而是一叠密档:有魏观私通交趾商贾的账册复印件;有王常收受东厂贿赂的供词手稿;有薛祥临终前写下的悔过书,揭露其子确曾受“归真堂”使者蛊惑,泄露无烟火药配方;更有数十份文官集团近年来阻挠铁路建设的真实罪证。
这些材料,他从未呈报皇帝,也未销毁,而是逐年积累,分类归档,如同织就一张巨网,只待风起时,一网打尽。
他轻轻抚过那一摞纸卷,仿佛触摸着未来的脉搏。
第二日清晨,建文帝召见六部大臣,议定“新政十策”。其中第一条,便是设立“全国铁路议事厅”,由朝廷委派钦差主持,每省推举两名代表参政,涵盖士绅、商户、匠师三方,共商铁路沿线赋税、治安、用工等事。名义上为广纳民意,实则打破文官垄断地方政务之权,将行政触角直接嵌入交通命脉之中。
朝会之上,不少老臣激烈反对,称此举“淆乱体制,动摇国本”。然而蒋早有准备,当场出示灾民血书十余封,皆言“若无铁路运粮,全家早已饿毙”,更有北平府学政递上考生联名状,感激“专列赴试,使我寒门子弟得以登科”。
舆论倒戈,众臣哑口。
最终,议事厅得以成立,蒋亲任首任总裁,麾下辖三十六分局,遍布南北要道。每一分局皆配有无线传讯机、行车记录仪、密档库房,形成独立于六部之外的情报行政双轨体系。
与此同时,江南各地掀起“铁路惠民潮”。凡参与筑路者,其家族可享三年免税、子女优先入学之利;沿线城镇因货运畅通,物价下降,商旅兴盛,百姓切实得利。街头巷尾,竟有童谣传唱:“铁龙过处米价平,千里一日到京城。莫信酸儒说祸事,蒋公才是活观音。”
文官集团节节败退。
魏观称病不出,其门生纷纷改换门庭;王常试图联络藩王造势,却被蒋提前截获密信,转手送至东宫。建文帝虽未立即处置,但自此对其疏远。至于那些曾鼓动商人抵制债券的御史,或被查出贪腐,或遭弹劾罢官,短短半年内,竟凋零过半。
权力的天平,正在无声倾斜。
而蒋依旧低调如初。每日早朝毕,便赴铁路总署理事,午后巡视工地,晚间批阅文书至深夜。他拒不受封世袭爵位,坚辞“太师”尊号,只求“为国效力,至死方休”。民间对他的崇敬日益高涨,已有地方官员私下提议为其立碑纪功。
但他知道,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庙堂之上。
三月之后,一封密信由湖广驿卒伪装成货郎,经七道中转,终于送达听风居。
信中仅附一张草图:一座隐藏于深山中的巨型工坊,内部设有蒸汽驱动的精密机床、地下油库、以及一条长达三里的环形轨道正是磁悬浮列车的全尺寸试验线。图侧标注:“**青鸾一号,试车在即。请示:是否对外公布?**”
蒋盯着那张图,久久不语。
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顾正臣的梦想,正在以另一种方式重生。而这一次,不再是隐秘岛屿上的乌托邦幻影,而是扎根于帝国腹地、依托铁路网络生长出来的新型政权雏形。它披着“民间创新”的外衣,行的却是“另立中枢”之实。
若放任不管,十年之内,必成割据之势。
若强行镇压,则将激起所有技术精英与底层民众的反抗,动摇国本。
唯一的出路,是收编。
是让这个新生的力量,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剑。
三日后,一道密令自总署发出:调拨“特种建材”五百车、精铁三千吨、无烟煤两万石,以“支援南方水利建设”为名,秘密运往武夷山区。同时,派遣六名格物学院顶级工程师,携最新版动力控制系统南下,名义上为“技术指导”,实则全面接管试验线核心模块。
他不允许任何人凌驾于秩序之外,哪怕是自己亲手培育的力量。
四个月后,“青鸾一号”首次试车成功。列车在真空管道中疾驰,时速突破百里,且运行平稳,噪音极小。消息尚未外泄,但参与试验的百余名工匠已难掩激动,私下称之为“飞龙在天”,更有狂士题诗于工坊石壁:“昔日秦皇修驰道,今日蒋相造神车。江山代有才人出,不信人间无仙家。”
蒋得知此事,未加责罚,反而亲笔批示:“赐参与试车者每人纹银五十两,准其家属迁居清江新城,享铁路职工优待。”又下令将那首诗拓下,藏入档案馆,备注:“留作史料,以证时代之变。”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希望,又要让他们明白希望,是由他赐予的。
与此同时,北方边疆风云再起。
蒙古鞑靼部首领也先帖木儿集结五万骑兵,突袭大同,烧毁粮仓三座,斩杀守将二人。边关告急文书一日三至,京师震动。建文帝召集群臣商议出兵,户部尚书哭诉国库空虚,兵部侍郎主张议和,唯有蒋挺身而出,奏请“以铁路运兵,七日内平乱”。
满朝哗然。
古来征战,皆靠骡马辎重,何曾听说用铁轨送兵?
蒋却不慌不忙,呈上早已拟好的《铁路军运章程》:以装甲列车为移动堡垒,内置火炮、粮秣、医帐;沿途设兵站,每百里一停,补充饮水与燃料;前线部队可通过无线传讯机实时汇报敌情,指挥中枢可在京城直接调度作战。
“昔日千里行军需月余,今可朝发夕至。”他朗声道,“且铁路运兵成本不及传统十分之一,效率反增十倍。此非奇技淫巧,乃是强国之本!”
建文帝犹豫再三,终准试行。
七日后,首批“铁甲列车”从清江出发,载着三千精锐神机营将士,沿铁路北上。列车全封闭设计,车身覆钢板,顶部架设旋转火炮塔,底部装有自动清障铲,可强行通过受损路段。车内设有卧铺、厨房、医疗舱,士兵作息如常,毫无疲惫之态。
第十日晨,列车抵近大同城外二十里。也先帖木儿闻讯率骑来袭,欲趁其下车列阵时发动冲锋。岂料列车未停,反而加速驶入预设阵地,两侧车门轰然打开,近百架床弩与火铳齐射,配合车载霹雳炮连环轰炸,顷刻间击溃敌军前锋。
随后,列车展开折叠式浮桥,快速搭建临时轨道,直通城墙缺口。神机营借势强攻,内外夹击,一举夺回城池。
捷报传回,举国沸腾。
百姓争相传颂“铁龙吞敌”之神迹,将士称蒋为“车神大人”。连一向鄙视技术的儒林耆老,也不得不承认:“此诚千古未有之利器也。”
战后统计,此次出兵耗时十一日,伤亡不足百人,耗费银两仅八万,而传统征讨至少需三个月、三十万军费、死伤数千。对比之下,高下立判。
建文帝龙颜大悦,亲书“国之柱石”四字赐予蒋,并下诏:“凡阻碍铁路建设者,以误国论罪;凡献计改良者,不论出身,一体重用。”
至此,铁路已不仅是交通工程,更成了军事支柱、财政命脉、政治象征。
而蒋的地位,亦随之不可动摇。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大局已定时,一场更大的风暴悄然酝酿。
七月十五,中元节之夜,京城多处发生火灾。火势不大,却极为诡异:目标均为存放铁路账册的衙门、张贴惠民告示的街口、以及几家支持改革的民间报馆。更令人震惊的是,每处起火点附近,都发现一枚刻有“明夷”二字的青铜符牌。
这是顾正臣一脉的标志。
蒋接到消息,立即下令封锁全城,彻查纵火案。调查持续半月,最终抓到一名嫌犯原为格物学院杂役,后被派往辰州工坊,近日潜回京城。审讯中,此人狂笑不止,高呼:“你们修的不是路,是锁链!锁住百姓的脚,也锁住未来的光!”
随后咬舌自尽。
蒋亲赴刑场查看尸体,从其鞋底夹层中发现一张密信残片,上书:“**道不同,不相为谋。宁毁真道,不成伪政。**”
他认得这笔迹。
是当年灵鳌洲幸存者之一,名叫沈拙,曾为顾正臣最得意的弟子,精通电磁力学,主持过岛上发电站的设计。
原来,他们从未接受他的改造。
他们认为,他篡改了顾正臣的理想,把一场彻底的文明革新,扭曲成了服务于皇权的工具。他们宁愿玉石俱焚,也不愿看着“真理”被玷污。
“他们是殉道者。”潘福荣低声说,“不怕死,也不怕穷。”
“所以我不能杀他们。”蒋望着北方星空,声音低沉,“我要让他们活着,看着自己的坚持如何被时代抛弃。我要让他们亲眼见证:我推行的‘伪政’,能让十万灾民吃饱饭,让百万学子赶考不误期,让整个国家摆脱停滞与腐朽。”
他转身下令:“停止追捕。放出风声,就说朝廷已查明纵火案系‘前元遗孽’所为,与此刻任何民间团体无关。另外,在京城南郊划地百亩,筹建‘科技义塾’,专门招收贫寒子弟学习格物之道,首任山长……就提名沈拙的儿子。”
潘福荣愕然:“您这是招安?”
“不是招安。”蒋淡淡道,“是分化。他们的理想太高洁,容不下尘世烟火。可他们的后代不一样。只要下一代愿意吃饭、穿衣、娶妻生子,就会懂得什么叫现实的力量。”
果然,三年后,沈拙之子考入格物学院,毕业后主动申请调往西北铁路分局,主持风沙防护工程,成绩卓著,屡获嘉奖。而那位曾誓死捍卫“纯粹理想”的老沈拙,最终在云南深山一间破庙中孤独离世,临终前喃喃:“师兄……我对不起你。”
消息传至听风居,蒋沉默良久,命人将其遗骨迁葬杭州南山,墓碑不题姓名,只刻一行小字:“**也曾仰望星辰的人**。”
他知道,这不是胜利,而是时代的碾压。
理想可以崇高,但历史只记住结果。
又两年,清北铁路运营收入首次超过漕运,成为国家第二大财政来源。蒋借此提议成立“国立交通银行”,发行“铁路债券”,以民间集资形式扩建西南、东南线路。此举既缓解国库压力,又进一步削弱户部对财政的垄断权。
与此同时,他推动“科举改制”:增设“格物科”,考试内容涵盖算学、机械、地理、电化等实用学科,录取者直接进入铁路系统或军工部门任职。大批寒门子弟借此跃升,形成新兴技术官僚集团,忠诚于铁路体系,而非传统文官门阀。
旧秩序,在不动声色中瓦解。
而蒋本人,始终保持着谦卑姿态。他拒绝为自己修建府邸,仍居听风居;每逢年节,必亲赴工地慰问工人;每年清明,都要前往灵鳌洲旧址祭拜,焚香默立,不发一言。
世人皆称其德厚,不知其心深。
直到某日深夜,他在书房独坐,取出那本《大明维新策》,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一段话:
>“我未曾背叛顾正臣,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径。他要砸碎旧世界,我要在旧世界的废墟上建新楼。他相信真理自会照亮黑暗,我却知唯有掌握火种之人,才能决定光明照向何方。
>
>若百年后有人问我:你究竟是忠臣,还是逆贼?
>
>我答:我是那个在悬崖边修桥的人。桥未成时,人人骂我扰民;桥建成时,人人说我救世。
>
>可我知道,真正的桥,不在脚下,而在人心。
>
>而人心,从来不是靠言语唤醒的,是靠每天准时到达的列车,靠不再飞涨的米价,靠孩子能平安赶到考场的那一天。
>
>这便是我的道。”
写罢,他合上书,吹熄灯火。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远处蜿蜒伸展的铁轨上。一列蒸汽火车正缓缓驶来,汽笛悠长,划破寂静。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条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