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让情绪激动的朱走了,对徐达、蒋等人问:“你们怎么看?”
徐达见其他人不说话,老朱又盯着自己,只好开口:“陛下,臣以为这件事透着三个问题。其一,交趾卫所对军械管理存在疏忽大意,若是将官不知,都司不知,则有被蒙蔽的可能,这事,必须彻查,看看是谁放了军士出营,且给军士批了军械!”
锦衣卫没有调兵权,皇帝更不可能给蒋这个权力。
毕竟这个权一旦下放,贻害无穷,随随便便出去个锦衣卫,都能压地方将......
晨光微露,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泛着一层薄霜。听风居外,竹叶轻响,仿佛低语着昨夜未尽的思绪。蒋坐在案前,手中那支狼毫笔早已干涸,墨迹凝在纸端,像一颗沉入深渊的心。他没有动,只是望着窗外铁轨延伸的方向,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汽笛,才缓缓起身,将写完的那页文字夹入《大明维新策》的最后一页。
书册合拢,铜锁轻扣。
他知道,这段话不会被世人立刻读懂,甚至可能永远无人知晓。但没关系,历史从不急于揭晓答案。它只等时间把一切碾成尘土,再让后人从废墟中拾起残片,拼出真相。
门外脚步轻响,潘福荣再次出现,手中捧着一封刚由无线传讯机译出的急报:“老大,湖广急讯:沈拙遗骨迁葬途中,在沅江渡口遭劫。护送官兵五人皆中毒倒地,幸未致命。劫匪未取财物,只焚其棺木,灰烬中留有一幅白布,上书八字‘伪道不共,真火永存’。”
蒋眉头微动,却未言语。
良久,他才问:“尸体呢?”
“未曾带走。”潘福荣低声答,“只烧了空棺。他们……是在示威,也是在宣告。他们仍活着,且不愿接受您的安排。”
“那就让他们继续活。”蒋淡淡道,“人在,火就在。只要火不灭,总有一天会看清,究竟是谁真正点燃了它。”
他转身走向墙边暗格,取出一份密档,封皮写着《归真堂残党分布图》。这是三年来他亲自督造的情报汇总,涵盖西南七省、江湖帮派、流亡士子、海外商路,乃至交趾细作与倭国浪人间的秘密联络节点。每一条线索都如蛛网般细密,而所有丝线的尽头,都指向一个尚未浮出水面的核心组织“明夷会”。
这个名称从未公开,甚至连东厂与锦衣卫的档案中也无记录。它是顾正臣死后悄然成型的影子朝廷,由残存匠人、落第文士、异端学者组成,信奉“技术即天命,革新即救赎”。他们不信君臣纲常,也不拜祖宗礼法,只笃信一句话:“唯有彻底推翻旧制,方能迎来新世。”
他们曾是蒋计划中最危险的变数,如今却成了他棋局里最妙的一枚弃子。
“传令下去。”蒋声音平静,“自今日起,暂停对‘明夷会’的一切追查行动。所有相关卷宗标注‘已结案’,封存入库。另派两名可信之人,以流放罪臣身份潜入云南边境,设法接触其外围成员,传递一则消息:‘铁路总署愿提供资金与技术,助其建造第二条试验线,地点任选,条件唯二不得伤及百姓,不得破坏既有线路。’”
潘福荣震惊抬头:“您要资助他们?”
“不是资助。”蒋摇头,“是驯化。野马若不肯归栏,不如先给它一片草场。等它习惯了有人喂食,自然就会忘了如何独自觅生。”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我要让他们相信,我并非敌人,而是被迫妥协的理想继承者。我要让他们在安全的幻觉中壮大,然后……一点点渗透进去。当他们的核心机关开始依赖我们的零件、燃料、图纸时,便是我们接管之时。”
潘福荣终于明白,默然领命而去。
翌日清晨,京城各大坊间突然流传一本小册子,题为《铁道纪要》,内容详述清北铁路五年来运营实绩:货运量增长十二倍,军粮调运效率提升二十倍,沿线城镇人口平均增长四成,米价稳定于每石八钱以下,远低于漕运时代波动区间。更有图表列明百姓受益明细,如“筑路工家庭年均增收九两白银”、“科举考生误期率下降至零点三厘”。
此书无署名,印刷粗糙,却数据翔实,逻辑严密,连最挑剔的户部老吏亦挑不出错漏。短短三日,便传遍南北,连江南书院都有学子抄录研读,称其“虽无圣贤语录,却见治世真章”。
而更令人惊异的是,书中竟附有一篇匿名评论,写道:“昔者王莽托古改制,终致天下大乱;今之铁路新政,看似循序渐进,实则步步蚕食旧制。其高明处在于,不言变革,而变革已成;不行革命,而旧政已崩。此非权臣擅政,乃大势所趋。然趋势可借,不可控。若中枢失察,恐养虎成患。”
这篇文章并未攻击蒋,反而将其手段抬至前所未有的高度,仿佛在提醒天下:你们看到的只是一个辅臣勤政,实则一场静默的权力转移早已完成。
蒋读罢全文,嘴角微扬。
他知道,这是“明夷会”内部某位清醒者的警示之作。他们开始意识到,自己正在追赶一辆早已启程的列车,而车头上的那个人,始终面无表情地看着远方。
他下令:“将此书翻刻万册,免费发放至各县学堂、驿站、商会。另加印一批盲文版本,供残疾学子阅读。记住,不要署名,也不要解释来源。让它像风一样,自己吹进每个人耳朵里。”
与此同时,西北战报再起。
甘肃巡抚急奏:蒙古瓦剌部联合吐鲁番汗国,意图切断丝绸之路南线,已攻陷嘉峪关外三堡,杀守军百余人,并掳掠商队数十支。传统驿道因风沙阻断,信息迟滞半月,待朝廷得知时,敌军已深入内地二百里。
建文帝震怒,欲遣大军西征。
蒋却再度请命:“陛下,臣愿以铁路运兵,十日内收复失地。”
朝堂哗然。
甘肃距京师三千余里,中间横亘黄土高原、戈壁荒漠,历来被视为“铁轨难通”之地。更何况目前铁路仅修至西安,再往西去,山峦叠嶂,工程浩大,原计划至少还需五年方可延伸。
“如何运兵?”兵部尚书质问,“莫非要将士们背着铁轨跑过去?”
蒋不慌不忙,呈上一卷图纸:“臣早有准备。此为‘移动轨道车组’设计图。原理如下:将轻型钢轨预制成三十尺一节,以特制平板车载运;随军配备架桥机械臂与地基夯锤,遇障碍处可快速铺设临时轨道;列车本身采用双动力系统,既可用蒸汽牵引,也可拆解为骡马拖曳段。全程模块化作业,每日可推进五十里,七日内即可抵达前线。”
他又补充:“更重要的是,车载无线传讯机能确保指挥畅通。以往边将作战,常因情报延误而错失战机。今我可在京城实时调度,前线每小时回报一次敌情,中枢即时下达指令。此谓‘千里之外,如观掌纹’。”
建文帝心动,但仍犹豫。
蒋又道:“此次若成功,不仅可保西北安定,更能向天下昭示无论多远的疆土,都在铁路可达之处。从此以后,再无‘天高皇帝远’之说。边民知朝廷之力可至,必倾心归附;藩王知兵马朝发夕至,不敢轻言异志。”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
最终,建文帝准奏,并特赐“便宜行事”金牌一面,许其调动沿途一切资源。
七日后,首批“轨道突击队”从西安出发。队伍由五百工程兵、三百神机营精锐、二十辆模块化列车组成,携带可组装一百里的临时轨道、十门霹雳炮、两万斤火药、以及足够三十日使用的粮秣燃料。车队沿渭水北上,逢山开道,遇河搭桥,昼夜不停。
第十日黄昏,列车抵近肃州城外十里。此时敌军尚不知情,正于城中饮酒庆功。蒋下令发动突袭:列车伪装成商队靠近城墙,突然展开装甲侧板,露出隐藏炮口,一轮齐射炸塌东南角楼。随后士兵从车厢跃出,借助折叠云梯强攻入城。瓦剌首领仓促应战,未及集结骑兵,便被火铳阵压得抬不起头。不到半个时辰,全军溃败,主将被俘。
捷报飞传,京城沸腾。
民间争相传说“铁龙穿沙而来,吐火吞敌”的奇景。西域诸国使节纷纷上表称贺,表示愿重开通商之路,接受大明监管。就连一向闭关自守的吐蕃喇嘛也派使者前来,请求“赐予一段铁轨,供佛前供奉,以证神迹”。
战后统计,此次远征耗时九日半,伤亡不足八十人,耗费银两十四万两,而传统征讨预计需六个月、六十万军费、死伤逾万。对比之下,铁路军运的优势已无可辩驳。
建文帝亲迎凯旋之师于德胜门外,当众执蒋之手曰:“卿真乃朕之子房、武侯也!”
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唯有蒋低头避礼,只道:“此非臣之功,乃时代之力。若无千万工匠铺轨,无格物学子造车,无百姓支持募捐,纵有良策,亦寸步难行。臣不过顺势而为,代天下人行走而已。”
一番话谦卑至极,却更显其德望如海。
自此,铁路不再仅仅是工具,而成了帝国意志的象征。它代表着效率、秩序、统一与进步。谁反对铁路,谁就是与时代为敌。
而蒋的形象,也在百姓心中悄然升华不再是冷面权臣,而是“为民负重前行的孤臣”。
然而,真正的风暴,总在众人欢庆时悄然酝酿。
三个月后,辰州地下工坊传来密报:青鸾二号试验线即将完工,新型磁悬浮列车“飞鸿”已完成最后调试,预计下月试车。该车采用真空管道 超导磁轨技术,理论时速可达三百里,且能耗仅为蒸汽机车的三分之一。更惊人的是,工坊内部已建立独立供电系统,利用山间溪流驱动水轮发电机,完全脱离朝廷电网。
报告末尾附有一句警告:“**工坊高层近日频繁提及‘政权实体化’,并秘密起草《科技治国宪纲》草案。其中有条款称:‘凡掌握核心技术者,应享有高于科举出身者的政治优先权。’另有提议设立‘技术议会’,凌驾于地方官府之上。**”
蒋看完,久久未语。
他知道,这一天终究来了。
这些曾经的理想主义者,已经在技术自立的基础上,萌生了政治独立的野心。他们不再满足于改造世界,而是想要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这已不是理念之争,而是权力分割的前兆。
若是放任不管,十年之内,必将出现“双朝廷”格局:一个是坐拥皇权与文官体系的传统朝廷,另一个是以铁路、电力、通讯网络为基础的技术政权。两者互不隶属,彼此敌视,最终只能以血洗告终。
但他也不能直接镇压。
那样做,等于亲手掐灭自己一手点燃的文明火种。而且,一旦激起技术集团全面反抗,整个国家的工业化进程将戛然而止,甚至倒退百年。
唯一的出路,仍是收编但这一次,必须更加彻底。
他提笔写下三道密令:
其一,命格物学院立即启动“全国科技人才普查”,凡精通机械、电气、化学、算学者,无论出身贵贱,皆录入“国士名录”,每月发放津贴,定期召至京城培训交流。此举名为尊贤重技,实则建立中央数据库,掌握全国高端人才动向。
其二,以“促进民间创新”为名,宣布成立“中华工程师学会”,总部设于南京,由朝廷拨款筹建大楼,首任会长提名辰州工坊总工程师林清远此人正是《科技治国宪纲》主要起草者之一。蒋亲笔写信邀其赴任,并许诺“学会可独立发布技术标准,参与国家重大工程决策”。
其三,秘密派遣十二名年轻干员,混入青鸾二号试车团队,任务只有一个:在“飞鸿”号首次运行时,悄悄接入行车记录仪与无线监听装置,确保每一项数据、每一次会议、每一份文件都能实时传回总署。
他要让这些人以为自己赢得了尊重与自主,实则早已置身于一张无形巨网之中。
一个月后,“飞鸿”号如期试车。
列车在真空管道中疾驰,宛如一道银光划破山腹。时速表一路飙升,最终定格在**二百九十七里**,接近音速边缘。车内平稳如静室,杯中茶水未溅一滴。参与试验者无不热泪盈眶,称此为“人间神器”。
消息传出,举国震动。
百姓奔走相告:“神仙也不过如此!”儒林中有激进者怒斥:“此乃奇淫技巧,惑乱人心!”但更多人开始相信,这个世界真的变了。
而蒋的反应出人意料他并未庆祝,反而上奏自劾疏一封,称:“臣督办铁路多年,专权日重,以致民间只知有铁路,不知有朝廷。今又有民间自行研制神车,若不加约束,恐致政令分裂。请陛下收回臣一切职权,另择贤能。”
奏折一出,朝野哗然。
建文帝览毕,当场掷笔于地:“此何言也!朕正赖卿安邦定国,岂容妄自菲薄?”
随即下诏严责:“今后凡有诋毁铁路、污蔑蒋卿者,一律以动摇国本论处。另加授蒋‘开府仪同三司’之衔,许其开衙建署,自辟僚属,位在三公之上。”
至此,蒋虽无宰相之名,已有宰相之实。
他的权力机构铁路总署,已成为凌驾六部之上的超级衙门,掌控交通、军事、财政、教育、情报五大命脉。而他本人,则成了帝国实际上的“隐形首辅”。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仍不够稳固。
文官集团虽衰,但根基犹存;藩王表面恭顺,实则暗藏异心;江湖异端蠢蠢欲动;海外势力虎视眈眈;而最可怕的,是那些怀抱纯粹理想的技术精英,他们不怕死,不怕穷,只怕真理被玷污。
所以他必须加快步伐。
两年后,第一条横跨长江的钢铁大桥竣工。桥长千丈,高四十丈,可容万吨巨轮通行,桥面分上下两层:上层走火车,下层通车马行人。通车当日,建文帝亲临剪彩,百万民众围观,欢呼声震彻江岸。
蒋站在桥中央,望着脚下滚滚波涛,忽然对身旁潘福荣说道:“你知道这座桥为什么能建成吗?”
潘福荣摇头。
“因为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在修一座桥。”蒋轻声道,“其实我在修一条通往未来的路。这条路不需要旗帜,不需要口号,只需要每天都有人坐着火车从上面经过,看着窗外的风景,想着家里的饭香,孩子的笑声。当亿万人习惯了这种生活,就不会再想回到从前。”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天际:“等到那一天,哪怕有人站出来喊‘我们要恢复旧制’,也没人会理他。因为人们只会问一句:那你能让火车停一天试试?”
潘福荣怔住,继而恍然。
他知道,老大早已不在争权夺利的层面。他在重塑整个民族的生活方式,进而改变他们的思维方式。
这才是最彻底的变革。
五年后,第一条海底隧道开工,连接山东半岛与辽东。同时,远洋蒸汽舰队建成,首航驶向琉球、吕宋,带回大量橡胶、铜矿与石油样品。格物学院成功提炼出煤油,用于照明与动力,京城街头首次亮起“电灯”,夜市繁华胜过白昼。
而《大明维新策》的最终版,也已完成。
全书共分六卷:《行政改革》《经济新政》《军事现代化》《教育革新》《科技发展纲要》《宪政过渡方案》。其中最后一卷极为隐秘,仅限极少数人阅览,内容提出“十年内逐步推行民选议政制度,二十年内实现内阁执政,三十年内完成君主立宪转型”。
这本书被锁在听风居地窖深处,外面三层铁门,二十四名亲卫轮值守卫。唯有蒋一人持有钥匙。
他知道,这本书现在不能公布,否则必遭群起而攻之。但它必须存在,因为它是指引方向的星斗。
又一个冬夜,大雪纷飞。
蒋独坐院中,听着竹叶与雪粒碰撞的声音。远处,一列夜行货运列车缓缓驶过,汽笛悠长,划破寂静。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燃烧的夜晚,想起顾正臣在火光中微笑的脸,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桥断了,路才开始。”
如今,桥确实断了。
而路,已经铺到了天涯海角。
他抬起头,望着漫天飞雪,喃喃道:“师兄,你看得到吗?我们都没错。只是你选择了殉道,而我选择了活下去,并带着你的梦,一直走下去。”
风未止,雪未歇。
铁轨静静躺在大地之上,像两条永不交汇的平行线,伸向未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