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晋王府。
朱召来了金隆、张龙,对张龙吩咐道:“从现在起,我要你带人昼夜不停地盯着蒋!”
“啊?”
张龙有些傻眼。
王爷,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我带人盯蒋?
蒋可是锦衣卫指挥使,他手底下的好几千号人,其中不乏追踪、反追踪、伪装、识破伪装的好手,咱们晋王府的人,虽然有些上过战场的军士,我张龙也不怵他蒋,可盯梢,不是咱们擅长的事……
金隆见张龙为难,赶忙出面:“王爷,这件事还没个结果,咱们就......
雪落无声,听风居的檐角挂起冰棱,如剑指苍天。蒋未曾回屋,仍坐于院中石凳上,身上积了薄雪,仿佛与这天地同化为一尊静默的雕像。他手中握着一枚铜牌,正是那日从纵火案现场拾得的“明夷”符牌,此刻在掌心烙下微温那是他用体温焐热的。
他知道,这枚符牌不该存在。
自顾正臣身死灵鳌洲,所有与“明夷”相关的印记本应尽数销毁。可它不仅活着,还藏于暗处,借火光传递意志。那些人不信妥协,不认现实,只信纯粹的理想能在灰烬中重生。他们不是叛乱者,而是殉道者;不是敌人,却是最危险的镜子照出他这些年走过的每一步,是否还配称“初心”。
远处列车渐远,汽笛余音消散于风雪之中。潘福荣披着蓑衣赶来,低声禀报:“老大,辰州方面传来密讯:林清远已接受‘工程师学会’会长之职,但他在就职演说中引用了一句诗‘宁为玉碎,不作瓦全’。会后,他私下召见七名核心匠师,闭门三日未出。我们的人只听到一句:‘若朝廷不愿改天换地,我等便自立乾坤。’”
蒋轻轻摩挲铜牌边缘,指尖划过“明夷”二字,似在触摸一段被掩埋的历史。
“他们终于要动手了。”他声音极轻,却如铁钉入木,“不是造反,是建国一个没有皇帝、没有科举、没有礼教,只有齿轮、电流与公理的新国。”
潘福荣脸色骤变:“您早知他们会如此?”
“我种下因,岂能不知果?”蒋缓缓起身,抖落肩头积雪,“当年我把格物之学撒向民间,把铁路修进深山,把权力交给技术官僚……每一步都在教他们相信:力量不在紫禁城,而在图纸与轨道之间。如今他们学会了,自然想自己执掌方向。”
“那您准备怎么办?镇压?还是……放任?”
蒋望向南方夜空,那里有辰州工坊所在的方向,也有第一缕电光诞生之地。
“都不。”他说,“我要让他们把话说完,把路走尽,然后亲眼看清他们的‘新国’,能否养活一个饿极了的孩子。”
三日后,一道圣旨颁行天下:为表彰民间科技创新之功,特设“格物大典”,每三年举行一次,地点轮驻各地。首大典定於辰州行,由中工程主,朝廷二十助,并允各地工匠成果赴,者可“御前技”,直接入路署或工衙任。
诏书措辞谦和,礼遇空前,仿佛朝廷终于低头,承认技术集团的地位。
消息传至西南,群情激昂。多年隐于山野的匠人们奔走相告,视此为“科学登堂入室”之始。连一向冷眼旁观的老儒也感叹:“昔有武科取士,今有格物选才,世道真变了。”
唯有少数人心中警铃大作。
青鸾二号试验线地下控制室内,林清远召集十二位骨干召开秘议。墙上挂着一幅手绘地图,标注着全国已建、在建及规划中的铁路线、发电站、无线通讯塔。红线交织如网,中心正是辰州。
“这不是荣耀。”林清远指着地图,“这是陷阱。蒋相从未真正信任我们。他给我们名分,是为了让我们暴露;他资助我们办会,是为了掌握全国技术力量的分布。这一场‘大典’,实为普查与收编。”
有人怒道:“既然明知是局,何必赴约?不如就此割据,以飞鸿号为基,建我科技政权!”
另一人摇头:“不可。我等虽有神车,却无粮草;虽通电讯,却缺兵甲。百姓尚未觉醒,民心仍在旧制。此时独立,不过孤岛困守,终将覆灭。”
争论持续整夜。
最终,林清远沉声道:“去。我们必须去。不是为了受封,是为了宣示。我们要在万众面前,当着皇帝使节、文武百官、天下士民,宣告我们的纲领什么是真正的文明?谁才是未来的主人?”
众人肃然。
于是,在风雪初歇的春寒中,来自十七省的三百余名匠师、学者、技师携各自成果启程赴会。他们带着蒸汽动力锯木机、自动织布原型、水力打谷车、电报模拟器、甚至一台能计算圆周率至百位的机械计算机。这些物件或粗糙或精巧,但无一例外,都闪耀着一种崭新的精神**人力可胜天命,智慧能改山河**。
而更令人震撼的是,他们在途中自发组织车队,利用铁路沿线废弃仓库设立临时驿站,彼此交换图纸、共享燃料、联合维修设备。短短半月,竟形成一条横跨南中国的“技术走廊”,所经之处,百姓围观惊叹,孩童争相模仿画图。
这一切,都被潜伏其中的总署密探如实记录,每日以摩尔斯电码传回京城。
蒋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阅读这些报告。他不批注,不干预,只是静静看着这场“民间觉醒”的进程,如同农夫注视麦苗破土。
直到某日,一份加急密报送至案前:林清远已在辰州城外立碑,碑文四字“**科学立国**”。
潘福荣冲入书房:“不能再等了!他们公然树旗,分明是要另立中枢!请下令封锁道路,遣兵围剿!”
蒋却笑了。
“封锁?”他摇头,“传令下去:御赐黄绸一幅,命地方官员协助将碑文拓印百份,送往各府县学堂张贴。另派钦差前往慰问,带去我亲笔题词:‘格物致知,利国惠民’。”
潘福荣愕然:“您这是……认可他们?”
“不是认可。”蒋目光深远,“是吸纳。旗帜若不能倒,那就让它成为我们的旌旗。科学若成潮流,那就由我们来定义什么是科学。”
他提笔写下第三道命令:开放格物学院最高档案库,允许参会者查阅前三届《铁路建设白皮书》《国家能源战略草案》《军事交通网络布局图》等绝密文件,期限十日。
“让他们看。”他说,“让他们知道,我们做的,远比他们想的更深、更广、更久。”
四月初八,格物大典正式开幕。
辰州城万人空巷。城门高悬红绸,街道两旁摆满奇器异巧,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与松香的气息。建文帝特派太子监礼,百官列席,锦旗招展,鼓乐齐鸣。
然而,当林清远登台致辞时,全场骤然安静。
他未穿官服,仅着一身灰布工装,胸前别一枚齿轮徽章。身后大屏展开,是一幅巨大的《科技治国宪纲》草案全文。
“诸位同仁!”他声如洪钟,“今日我们齐聚于此,不是为了领取赏赐,而是为了回答一个问题:这个国家,究竟该由谁来治理?是那些只会背诵四书五经的腐儒?还是能造出飞鸿列车、点亮万家灯火的匠人?”
台下一片哗然。
“过去千年,权力属于血统与科第。今天,我要说:未来属于知识与创造!我们不再乞求施舍,我们要夺回应有的地位**掌握核心技术者,方有资格决定国策走向**!”
掌声雷动,许多青年技师热泪盈眶。
紧接着,他宣布成立“技术议会筹备委员会”,并当场推举九人名单,皆为各地工坊领袖。又发布《十大革新宣言》,提出废除科举、实行专家治国、建立全民义务教育体系、推行资源国有化、发展清洁能源等一系列激进主张。
台下欢呼如潮,有人高呼:“科学万岁!”“打倒旧学!”“技术者当家作主!”
而在千里之外的听风居,蒋听完密探口述全程,只是轻轻点头。
“很好。”他说,“让他们说得再大声些。”
次日清晨,朝廷并未镇压,反而由太子代表宣读嘉奖令,称赞林清远“敢为人先,振聋发聩”,并宣布即日起设立“国家科技顾问团”,首批成员即从本次大典优胜者中遴选,参与制定五年发展规划。
舆论一时转向:原本对“技术干政”心存疑虑的士绅开始动摇,认为或许真可“兼收并蓄”;商人则看到商机,纷纷承诺捐资办学;就连部分低阶文官也悄然递上子弟简历,请求转入格物学院学习算学。
一场看似激烈的对抗,竟被悄然化解为体制内的改革呼声。
但真正的风暴,发生在第七日。
那一夜,飞鸿号首次公开试运行。
列车从真空管道中驶出,银光掠地,无声疾驰,速度计显示:**三百零二里**。突破音障刹那,空气爆鸣如雷,震碎沿途窗棂,观礼台上众人无不跪伏于地,宛如面对神迹。
林清远站在车头,张开双臂,仰天长啸:“看见了吗?这才是人类应有的速度!不再是牛马拖曳,不再是帆桨摇橹,是我们自己,用自己的智慧,撕裂时空!从此以后,时间不再属于帝王纪年,而属于每一秒前进的距离!”
人群沸腾,有人焚香叩拜,称其为“科技之神”。
就在这一刻,隐藏在列车底部的监听装置启动,所有语音、数据、图像通过加密频道实时传回京城。与此同时,早已埋伏在会场周围的十二名干员同步上传三百小时影像资料、五千页技术文档、以及全部参会人员的身份信息。
一张覆盖全国的技术权力网络,彻底暴露在蒋眼前。
他坐在灯下,一页页翻阅情报,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直到看到最后一份文件:《技术议会军事动员预案》。其中明确记载,一旦朝廷拒绝交出财政与军权,将启动“蜂巢计划”利用散布在全国铁路系统的两千名忠诚技师,在七十二小时内瘫痪所有信号系统、切断电力供应、劫持装甲列车,实施“非暴力夺权”。
蒋合上卷宗,轻叹一声。
“他们终究不懂政治。”他对潘福荣说,“夺权从来不是靠速度,而是靠人心。他们能让火车跑三百里,却载不动一个饥饿的婴儿。”
他提起朱笔,在案卷首页写下八个大字:**顺者纳之,逆者化之**。
三天后,格物大典圆满落幕。朝廷兑现承诺,授予百人“御前技师”称号,拨款兴建十二所地方工学院,宣布将“科学素养”纳入官员考核标准。林清远本人更被聘为“皇家工程总监”,赐宅京师,月俸千石。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博弈以双赢收场。
唯有蒋知道,胜负已定。
一个月后,新任“科技顾问团”召开首次会议。议题竟是如何优化铁路调度算法,提升货运效率。林清远提出的“去中心化智能控制系统”被否决,理由是“不利于统一监管”。取而代之的是蒋亲自推荐的“中央集权式云端管理平台”,由总署直属数据中心运营。
半年后,第一批“技术议员”陆续被调往边疆,主持防沙造林、水利疏浚等工程,远离权力中枢。而“技术议会筹备委员会”则因“经费不足、组织涣散”宣告暂停。
一年后,飞鸿号被编入国家特种运输部队,更名为“先锋一号”,执行任务时须遵守军规,驾驶员需经政治审查。原研发团队多人转岗教学或维修,核心技术逐步移交总署下属研究院。
又两年,新一代电磁推进舰船下水,命名“维新号”,舰桥悬挂巨幅画像不是林清远,而是蒋。
那幅曾震动天下的《科技治国宪纲》,最终被收入博物馆,标签写着:“**晚明民间思潮文献已淘汰**。”
而林清远晚年退隐杭州,每日泛舟湖上,不再言政。临终前,他对弟子说:“我们败了。不是败于技术,是败于现实。理想太亮,照不清人间的泥泞。”
消息传至京城,蒋正在批阅一份奏折:关于在西藏修建高原铁路的可行性报告。
他放下笔,命人取来那枚“明夷”铜牌,放入《大明维新策》的夹层中,一同锁入地窖。
然后,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车站。一列客运专列正缓缓驶入,站台上挤满归乡的百姓,孩子们举着糖葫芦欢笑奔跑,老人拄拐含笑凝望。
他知道,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完美。
不会有乌托邦,不会有纯粹的真理殿堂,也不会有完全公平的秩序。有的只是无数人在铁轨延伸的方向上,一步步向前走,哪怕脚步沉重,哪怕道路曲折。
但他也相信,只要火车不停,希望就不灭。
数月后,第一条横贯大陆的“东西大动脉”全线贯通。从东海之滨到西域戈壁,五千余里,一日可达。通车仪式上,建文帝欲亲自剪彩,却被蒋婉拒。
“今日主角不是皇帝,也不是臣。”他说,“是这条路上的每一个人。”
于是,剪彩之人换成了一位老妇她的儿子死于旧时赶考途中,如今孙子却坐着火车考上进士;另一位是残疾老兵,曾在边关苦守十年,如今乘专列返乡安养;第三位是个十岁孩童,父亲是筑路工人,母亲在车站卖茶为生。
三人合力拉动绳索,金粉洒落,桥头横幅徐徐展开,上书七个大字:
**这条路,通向明天**。
当晚,蒋独自登上维新号舰桥,下令启航。
海风猎猎,星辰满天。无线电传来各地报平安的声音:“西安分局,一切正常。”“成都工坊,供电稳定。”“广州码头,货轮离港。”
他站在船首,望着前方无垠黑暗,轻声说道:
“师兄,你想要一个全新的世界。而我,只想让旧世界多活一天。
可你看,当我们坚持让火车每天准时出发,让灯火彻夜不熄,让每一个普通人能平安回家……
其实,新的世界,已经在旧的躯壳里,悄悄长出来了。”
浪花翻涌,舰身破浪前行。
远方,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海面,宛如一条金色的铁轨,铺向未知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