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龙 第681章 乱世之悲歌

渐渐地，我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因为我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具干尸的身上！

它活着的时候，应该是一个中年男人，身上挂着的布条早就看不出原来模样，破破烂烂地裹着干瘪的骨架，连遮体都勉强。布条的边角把他肩膀上的皮磨出了一道道褐色的口子，那些伤口生前一定反复溃烂过，最后连血都流不出来了。

可奇怪的是，他的身体居然侧躺着，脸朝着风来的方向，嘴巴微微张着，居然在吃风？

天呐，我简直惊呆了！

要知道，之前我还觉得“饿得只能吃西北风”只是一种夸张的比喻，却没想到，有人居然真的饿到了要通过吃风来充饥。

这里的一幕幕，不断得冲击着我的认知，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干爹邱大逵给我讲的故事。

那时我大概才五岁，已经开始识字了，有天在当铺里突然翻出了一本旧书，上面的很多字我都不认识，就问干爹上头写的是什么。

干爹就一边教我认字，一边耐心解释。

直到翻在某一页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我问干爹怎么了，怎么不继续念了？

干爹这才平复好了情绪，缓缓念出了一段古文。

我当时不太懂，只记得他念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嘴里嚼一遍才肯咽下去。

他说：“岁大饥，人自卖身为肉于市，曰：菜人。有赘某家者，其妇忽持钱三千与夫，使速归。已含泪而去，夫迹之，已断手臂，悬市中矣。”

我没听懂，问他是什么意思。

他放下书，沉默了一会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在那个饥荒的年代，穷苦百姓会把自己当做肉来卖。曾经有一个入赘别人家的丈夫，和妻子相敬如宾，非常恩爱，某天他的妻子忽然拿回了三千文，让他带着钱赶紧回老家，谋一条生路，永远都不要回来！”

“丈夫含着泪离开了，可是走到半路的他越想越不对劲！要知道家里都没米下锅了，妻子是通过什么法子赚到的这笔钱，难道是出卖色相？饥荒之年太难了，他虽然气愤却又能体谅妻子，可是转念一想，又好像不对，现在家家户户都为生计发愁，就算是出卖自己，也不可能一次性拿到那么多钱……”

“于是丈夫急匆匆的折返回去，结果发现他的妻子已经被砍掉了手臂，挂在集市上卖了。”

“妻子牺牲了自己，换来丈夫的一条生路！”

所以何为菜人？

其实就是人！把身体当做菜的人！

我记得自己当时沉默了很久，觉得这不可能是真的，干爹却又继续给我讲了起来：“在纪晓岚写的《阅微草堂笔记》里也有一篇提到‘菜人’的故事。”

“景城西偏，有数荒冢，将平矣。小时过之，老仆施祥指曰：“是即周某子孙，以一善延三世者也。”

我听不大懂，就让干爹直接给我用白话文翻译，干爹说：“在景城西边很偏远很偏远的地方，有几座荒废的坟墓，快被夷平了。我小时候路过这儿，老仆人施祥指着它们说，这是周氏后人的祖坟，周家因为一件善举，延续了三代。”

到底是什么善举呢？还要从头说起。

话说明朝崇祯末年，河南、山东一带遭遇大旱和蝗灾，草根、树皮都被啃光了，百姓竟到了以人为食的地步，官吏也无力回天。

当时，妇女和幼童都被反绑着双手，卖到集市上，这种人被称作‘菜人’。

屠户把这些‘菜人’买回去，就像宰杀羊猪一样随意处置。

周家的先祖，从东昌府经商回来，路过一家小店的时候，正常进店用餐。

结果屠夫对他说：“肉卖完了，请您稍等一会儿。”

没多久，就看见两个可怜的姑娘被拖拽进厨房，屠夫接着招呼道：“客人等久了，先割一只蹄子来做菜吧！”

周家先祖看到此情此景，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心上一紧，立刻拍案而起。

结果就在这时，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嚎叫，等他冲进厨房的时候，只见一个姑娘的右臂已经被生生砍断了，疼得她在地上到处打滚。

另一个姑娘也被吓得浑身发抖，面无血色。

她们看见周家先祖，一起哭喊起来，一个哀求着给自己一个痛快，想要快快死掉，不想被活活疼死。

另一个则是不断得下跪，哭求着好心人救救命。

周家先祖心生怜悯，立刻掏出一块玉佩将两人赎了下来！

但是那个断臂的姑娘，因为伤势太过严重了，当地也没有什么救助条件，已经没有了生存下去的希望，眼见女子不断得哀嚎疼死了，哀求着想要赶紧死掉，求恩人给自己一个痛快。

周家先祖于心不忍，当场将她刺中心脏，帮她了结了所有痛苦。

另一个姑娘则被他带回了家，悉心安置。

因为周家先祖膝下无子，女子又苦苦相求以身相许，周家先祖便纳她为妾。

后来，这个小妾竟真的生下一个男孩，男孩的右臂上有一条红丝，从腋下一直绕到肩胛，模样就像当年断臂姑娘的伤口一样。

周家先祖跟小妾都觉得是那个姑娘重新投胎回来报恩了！周家原本要断子绝孙，结果现在生了个大胖小子，香火就此延续了三代。

人们都说，周家本无子嗣，这三代，全是靠这一件善举延续下来的。

当时我并不是很明白这个故事，可现在回想起来，却心中酸涩得厉害，百姓太苦太苦了！

眼前这些饿殍，他们并不想变成这样。

他们只是想要吃一口饭，只是想活下去。

可乱世不给他们机会。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任何时候，无论是灾难还是战争，最苦的永远都是老百姓！

就在这时，我绕过了一具老妇人的干尸，她的背驼得很厉害，整个人佝偻着身体，似乎生前就已经直不起腰了。

可是在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布裹着的东西，像是抱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我蹲下来，轻轻拨开布包的一角，发现里面是几根干枯的菜根，已经细得像头发丝了。

但她没有吃下去，她一直留着，大概是要给什么人。

也许是给孩子，也许是给丈夫，也许是给某个在饥荒中快要撑不下去的故人。

可她最终，没能送出去。

而自己也变成了一具饿殍！

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另一侧，有一具穿着破旧官服的干尸，他面朝天空，双手摊开，像是认命了，又像是在跪地祈求上苍，看老天爷会不会大发慈悲，下一场及时雨。

在他身边有一支毛笔，可是笔杆已经裂开了。

还有一个穿着铠甲的士兵，他身上的铁甲已经锈穿，在他的怀里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一把枯草，攥得很紧，像是临死前还在往嘴里塞。

那个士兵，也许是他的父亲，也许不是，也许他只是一个路过的人，在最后的时候伸手护住了这个孩子。

可是最终，他们都没能活下去，饥饿完全吞噬了他们。

我放眼望去，心中满是悲凉。

这些饿殍，这些一眼望不到头的饿殍，他们曾是父亲，曾是母亲，曾是孩子，曾是丈夫或者妻子，曾经是跟我一样的人！

可是他们这一代人，在被饥饿和战火碾碎之后，连名字都没留下，只留下一具干枯的躯壳，躺在沙层下面，等着某一天被风吹开，被一个过路的人看见。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那些在**村里刻下自己名字的稻草人，那些以为只要写下名字就能被记住的人。

那些稻草人遗失了自己的记忆，忘记了自己是谁。

而这些饿殍，他们活着的时候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把自己变成肉，变成菜，变成别人活下去的粮食。

多么可悲啊！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却成了乱世最大的奢望。

他们只是想吃一口饱饭，却把自己变成了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