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龙 第717章 上善若水

可是，他真的勘悟了吗？

不，应该没有。

因为他最后留给世间的除了一场伤心的泪，还有一腔决绝的怒。

他成神了吗？

不知道，因为原本一身功德在身的他是可以飞升登真的，可是那一场洪水却又恰恰表明，他没有放下。

人能有七情六欲，可以有喜怒哀乐怨憎会，可是神仙不可以。

这些问题，让小白困惑了很久。

小白想问张继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她觉得老道士太可怜了，一个被逼到绝境的老实人，那时已经无路可走。他到底应该怎么做，祖师爷没教过他，他做的是对还是错，也都无法改变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的过去，小白总是忍不住来茅草屋找张继先，他们相处了很久很久。

长到小白已经数不清自己在龙虎山的那棵桂花树上睡了多少回，长到她已经能分辨他画符时蘸墨的轻重，长到自己的性子慢慢变得沉稳安静。

她记得某一年的秋天，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响。

她站在后山的竹林里，看着那些翠绿的竹竿在风中有节奏地摇晃，忽然觉得竹子真是好看的东西，明明每一根都长得差不多，却偏偏在摆动时各有各的弧度。

张继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竹林边缘，可他没有走近，而是就站在台阶上，隔着几丛竹子的距离望着小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得看着，像是在看一道永远不会腻的风景。

风吹过竹梢时小白回过头看见了他，他站在那里，芝兰玉树，美好得不成样子。

小白下意识得开口问：“喂，你看什么？”

张继先平静得回答：“看你在看竹子。”

小白转过身继续看那片竹林，风还在吹。

她自言自语：“为什么，我经历得许多，困惑也就越多？可是许多困惑，又会不经意间解开，然后顿悟。”

“到底什么是道，我越来越不懂了……”

张继先在一棵竹下的石头上坐下来，缓缓开口：“道？呵呵。道其实就像水一样，水从来不急，它渗进石缝，绕过巨石，在暗处流很久也不觉得自己走错了路。”

“它不争，不求，不坚持自己一定要从某个方向过去。”

“石头挡它，它就绕；沙土吸它，它就等；天晴了蒸发，它就变成云，等下一次落下的时候，它还在。”

他微微抬起头，像是在看云层被风推动的方向：“可水从来不会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种形态，换了一条路。你以为它不在了，它只是暂时渗入了地下，正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继续往前渗，该汇合的时候，它自然就汇合了。”

“道也一样，没有形状，没有方向，没有非得走哪条路才算数。”

张继先顿了顿，整个人有种安然自若的平淡：“哪怕你以为自己走错了，但或许那条所谓的走错的路也在道的范围里，你以为自己绕远了，可你绕过的每一块石头，都让你变得更像水！”

听着张继先的话，小白忽然想起了张老道。

他不就是那样吗？

他像水一样善良，不分贵贱得帮助所有的人，可是当有朝一日，水愤怒时也可以冲垮一切。

水至善养活了无数人，可是水的力量究竟有多恐怖，或许历朝历代淹没在长江黄河的百姓，最是清楚不过。

至善可以变至恶，但其实本就没有善恶之分，无论哪条路，都是道，终究一日，殊途同归。

张继先的目光从竹梢上收回来，像是把那句话轻轻放在她面前：“等你不再急着证明自己走了对的路，你就已经在大道的路上了。”

老子曾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道祖老子也认为，水的品性最接近道，所以水在道教中是核心的存在。

上善若水，道像水一样滋养万物而不与之争，而且水往低处流，总是顺应自然，谦卑无言，却拥有无法抗拒的力量。

当水绕开石头而不与石头正面冲突，这是“无为”的概念，也是顺其自然，顺应规则的体现。

它不强迫，只是耐心流动，最终石头被磨圆，水继续奔流。

而且水时而渗入地底，时而在低洼处重新出现，时而在江河中汇聚，这也像极了道本身，看不见却又无处不在，看似消失却又总在某个地方重新涌现。

水又能适应任何容器，无论遇到什么，它都会改变自身的形态，却从不改变自己的本质。

道也是如此，难以捉摸，却又永恒不变。

水柔软脆弱，却能够穿透最坚硬的岩石，这说的则是以弱胜强、以柔克刚的道理。

那滴水并未执着于自己的身份，或许它曾是一颗雪粒、一缕渗流、一泊水潭、一条溪流、一条江河的一部分，形态不断变化，本质却从未改变。

小白听得若有所思，好像懂了，却又产生了更多的疑问。

又有一次，他们坐在山腰那棵老桃树下面，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一层。

张继先侧过头看向了小白的侧脸，语气还是淡淡的，却多了一丝难过：“小狐狸，你最近来得少了。”

小白扭过头，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因为有人说，一只九尾狐和一个天师走得太近，对你不好。”

张继先愣了一下，下意识脱口而出：“那你就不来了？”

小白低下了头，如果是以前，她肯定会不假思索得回答：“我是狐狸，我管他们说什么，狐狸耳朵不听，不就好了？”

可是跟张继先相处得越久，她身上就越多了一丝人性，她在慢慢变得慈悲，变得懂事，变得在意他人的看法，变得像个人。

一阵风吹过，又落了几瓣桃花。

张继先问她：“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小白嗫嚅着喃喃：“我还没想好。”

张继先开口道：“道法自然，有时候遵循本心就是自然，你想来找我就来，不想见我就不见，但绝不要因为他人的非议，就放弃你想走的路……”

小白猛地抬起头，她感受到了那抹目光的炽热，原来不是她一只狐狸的一厢情愿！

风吹乱了小白的发丝，也把落在她衣角的花瓣轻轻拂去了。

张继先拢了拢她的发丝，有些事情不需要开口，就已经是一个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