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龙 第674章 吃记忆的村子

只见屋内灯光昏黄，是桌子上一盏煤油灯发出来的，灯芯已经烧得发黑，火苗在玻璃罩里一颤一颤的，似乎在打哆嗦。

这张桌子两边各坐着一个人，不，准确来说，他们不是人，那根本就是两具稻草人。

它们穿着旧衣裳，一男一女，袖口空荡荡地垂着，稻草从领口和袖口里挤出来，已经干枯发脆。

两个稻草人的手由几根木棍绑成，握着竹筷，正在重复着一个固定的动作。

夹起一团空气，送到嘴边，放下，再夹起一团空气，送到嘴边，再放下……

动作流畅而精确，像是已经在桌边坐了很长时间，长到这组动作已经练成了肌肉记忆。

这时我才注意到，在屋子的角落还有一具小的稻草人。

它坐在小板凳上，抱着一个空碗，碗里什么都没有。

诡异的是，此刻的它正低头做着喝汤的动作，头微微前倾，停在那里，又抬起来，又前倾，同样透着一种精准的死板。

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年画，画的是灶王爷，红纸已经泛白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被风吹日晒了好多年的旧窗花。

这画面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我站在门口看着它们，它们没有转过头，也没有停下，似乎根本听不到我的声音，依旧重复着吃饭的动作。

而且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无数遍，久到不需要思考也能继续演下去。

我心里一凉，赶紧退了出去，这次我轻轻得把门给带上了。

屋内的光被重新隔绝在门后，只剩那道缝隙里的黄色光晕在地面上画了一个细长的影子。

我转身，再看这条街。

雾气更浓了，那些房屋的轮廓在灰雾中忽隐忽现，像是随时会消失，又像是早已消失，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影子贴在空气中。

毛圆圆的声音又响起来，断断续续的：“干儿子……别……别走了……”

它像是在用力说话，又像是在打瞌睡，声音越来越慢，尾音越拖越长，最后只剩一声含糊的“嗯”，便再也没有了。

雾里的苦味越来越重，不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焦糊味，而是一种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腐烂的味道，很浓很浓，吸进身体里沉甸甸的。

我往前走了一段，停在一个岔路口前。

左边那条路，我好像走过。

不对，右边那条，好像也走过。

我站在路口中央，左右看了看，又看了看身后，那几棵歪脖子枣树的轮廓在雾气中几乎分辨不出方向。

树影浓淡不一，像是被雾气刻意做了隐藏。

我的脑子像是被人往里面倒了一盆浆糊，黏稠浑浊的液体，一股脑得塞进去，搞得我乱糟糟的，思绪都渐渐混乱复杂起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正握着剑柄，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柄剑叫什么名字，也不记得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拔了它？

我站了一会儿，想不起来自己在干什么，又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路口还是那个路口，左和右也都是一样，我试了往前走一步，又退了回来，像是踩在一条会跟着我移动的小路上，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就在这时，一个画面忽然闪了一下。

视线里有三条银灰色的尾巴，在黑暗中轻轻摆动。

那个画面出现得很短很短，像一根被风吹灭的蜡烛在熄灭前最后跳了一下，但我整个人突然间清醒了一下。

为了防止记忆丧失。

我快步走到路口右侧的一棵歪脖子枣树前，拔出剑，在树干上用力刻下一行字：“柳如烟、三条尾巴、等我。”

但是刻完之后，当我再次看向那几个字，突然感觉熟悉又陌生。

柳如烟是谁？我跟她很熟吗？

不对，她是谁啊，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她是我的朋友，还是亲人，还是一个陌生人？

不对，她是人吗？

人怎么会长着三条尾巴？

但她如果是妖的话，为什么要等我？

我怎么可能跟妖扯上关系……

我整个人都乱了起来，脑子里一堆莫名其妙的问题。

“邱雨生……”

我砸着自己的头，突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我看向眼前那行字，默念着“柳如烟、三条尾巴、等我”，我依然想不起来柳如烟是谁，但那三个字让我心里有一块地方动了动，像是一位很重要的故人。

我继续往前走，巷子里空无一人，路两边摆放着许多稻草人，有的靠着墙根，有的坐在门槛上，有的蹲在路边，姿态各异。

但都有一个特征，那就是它们都在反复做着同一件事。

一个稻草人站在水井边，机械地摇晃着木柄，像是正在从井里打水，可井绳早就断了，木桶落在井底很深的地方，只有桶底撞击井壁的回声隐隐传上来。

一个稻草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只空碗，正在做着往嘴里送东西的动作。

它的头微微前倾，再抬起来，又前倾，动作精准而匀速，像一段被反复播放的影像。

另一个稻草人趴在地上，像是在寻找什么丢失的东西，稻草的手指在地面上摸索着，已经把那块青砖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我站在它们中间，浓雾在稻草人之间缓缓流动，像是永远都挣脱不掉的束缚。

我蹲下身，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稻草人。

它的手还在地面上摸索着，动作越来越慢，像是体能快要耗尽，连机械的力气都不够了。

然而在它脚下有一块青砖，被摸索得格外光滑，似乎有人曾经不断得打磨抚摸。

在上面还歪歪扭扭地留着一行字：“我叫李三，家住临安城外柳溪村，家有老母，我想回家。”

字的笔画很浅，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已经被风沙磨淡了大半，只剩下几道依稀可辨的痕迹。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里的稻草人或许都是人，起码曾经是人！

但它们走进了这个村子，走进了这个满是迷雾的村子后，一切开始变了。

它们先是忘记小事，再忘记大事，最后忘记自己是一个人。

忘记了自己是谁，就留了下来，在雾气里做着自己生前最后一件事，一遍一遍，直到身体里的水分和养分都慢慢流失，被填进稻草，成为新的稻草人。

而它们的记忆，也被这雾一点一点地吃掉，吃完一个人，再吃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