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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方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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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尤四姐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6-03 10:22:57 来源: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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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没有像游街的人犯那样遭到推搡。

郗彩跟随队伍,走在刚刚经历过腥风血雨的巷道里。空气中弥漫着吹不散的血腥味,钻进鼻子,催得她一阵阵泛起恶心。

忍不住干呕了几次,陈国夫人好奇地询问:“九郎娘子,你有喜了?”

郗彩尴尬地摇头,“姑母,我成亲才半个月。”

陈国夫人“哦”了声,原来会错意了。

对于无端牵扯进这件事,陈国夫人倒并不太在意。她是太祖皇帝堂妹,那九子都是她的侄儿,平时难免有些往来。现在闹出了谋反的蠢事,被盘查在所难免,自己是问心无愧的,回头解释清楚就行了,陛下总不见得杀了她这姑祖母。

再看越王妃,吓得手脚乱哆嗦,着急嘀咕着:“有我们什么事呢……我们千里迢迢赶到洛都观礼,凳子还没坐热,就给拘起来了,这也太冤枉了……”一面又打量郗彩,“九郎娘子,九郎不是刚平了叛吗,审你是什么道理?”

郗彩没有作答,因为心里明白,问题肯定不是出在杨训身上,而是出在父亲身上。

有些困局,不破不立,杨训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许久吧!难怪这阵子忙得不着家,想必早就得知了邠王和曹王的计划。

一场叛乱伤筋动骨,但可以顺势铲除异己。朝堂上唇枪舌战难以解决的事,当下变得轻而易举,只要他说谁有牵扯,谁就难脱干系。

总之越王妃出于什么缘故遭殃她不知道,陈国夫人大抵是用来混淆视听的。抓的全是政敌,太有针对性,便太刻意了。

郗彩沉默着,被带到了正阳殿前,放眼看,右仆射等人都被驱赶到了一起,其中包括爹爹。

至于官眷们,自然也难以逃脱。郗彩从人堆里发现了阿娘,阿娘的眼神中满是关切。见到她方松了口气,但新的愁绪很快又涌上来,到了这个分上,只剩愿赌服输。

其实照常理来看,已经出嫁的女郎,不该跟着娘家连坐。但她成婚还没满月,能否置身事外,得看丈夫认不认她的身份。

杨训显然不认,看见她,面色一派漠然。

如果换成别的女郎,这会儿早就呼喊求救,招呼丈夫了。也许杨训也在等她的反应,一声“郎君”,或者一个楚楚的眼神都行。可郗彩完全没有这样的打算,她到现在才明白,他之所以娶她,就是为了有机会大义灭亲,免得旁人背后诟病。现在目的达成了,不可能功亏一篑,郗彩决定省些力气,若爹娘一定要被他残害,那么自己也不会苟活。

总之现在涉案人员都集结了,杨训只有一句话──严审。

郗彩看着地上的斑斑血迹,暗中紧握住了阿娘的手。

所有疑似勾连的人,都要被送进司隶大狱,司隶校尉直属皇帝管辖,与尚书令、御史中丞一道,在朝会上享有专席,并称“三独坐”。

所有人都知道,司隶大狱不是个好去处,不管你原先官职多高,进去后好赖都得脱层皮。

就说眼下的谋反大案,彻查起来没有底,少则一两个月,多则一两年,全看主审的人想快快推进,还是想让大狱里的人多受些苦。反正正阳殿前不听口头上的喊冤,一切要以证据评断,因此一股脑儿送进司隶大狱盘问过审,是最迅捷的手段。

众人又被驱赶着,往端门上挪步,郗彩走在人群里,心里竟是一场暴风雨后的宁静。

忽然听见低低一声“夫人”传来,她转头看过去,见杨训眉心紧蹙,面带愠色。

郗彩没有应,收回视线,跟随爹娘一起迈出了端门。

一进司隶衙门,恐怖压抑的气氛迅速把人淹没。往日风光的显贵们,有的桀骜不屈,有的垂头丧气。

男女还要分开看押,爹爹和右仆射等人要押往另一处,将要分别时依依回望,这一眼,说不定就是永别了。

没有人失态哭喊,多年战火淬炼下,连女子的心也坚硬如铁。事已至此,越是不舍越是徒增伤悲,一对对夫妻只是静静凝望,然后被狱卒催促着,赶赴昏暗的另一头。

好在郗彩和阿娘没有分开,同个牢房另有陈国夫人和越王妃,剩下的官眷被零散分派在别处。

即便到了这里,陈国夫人依旧笃定,摸着木栅栏四下观望,喃喃道:“我活了一把年纪,居然还有机会上大牢里来长见识,实在稀奇。”边说边敲了敲门上的锁链朝外喊话,“这儿又臭又潮湿,我们坐哪里?有没有坐墩?或是搬几张条凳也行。”

可惜没人理睬她,狱卒八成在想,这老妇别不是老糊涂了,上狱中受用来了。

越王妃不住咒骂邠王和曹王,“两个奴贼吃撑了,做出这种不要命的事来。他们封地离得近,常有往来,和我们却不相干啊!我这是招谁惹谁了,遇上这种晦气事……那两家的女人呢?不拿她们,却来拿我……”

实则涉及谋反的重罪,主谋的家人一个也跑不掉。在官邸装病的邠王妃,不久应当就会被送进来的。

郗彩和母亲由头至尾没出声,因为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她们靠在墙角,彼此相依为命,如今就剩熬着,到头来不是生就是死。

郗夫人只担心家里的郗婋和郗檀,出了这样的变故,恐怕他们也难以逃脱。那些护军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可能此时已经包围了郗宅,开始满府抓人了。

牢里一时安静下来,起先贵妇们都坚持站着,避免弄脏了衣裙。可站了两个时辰,加上夜深疲乏,渐渐也顾不上那些了,敛了裙子便席地而坐。

同牢的人互相依偎着,入秋时节,夜里很凉了,加上这牢狱中暗无天日,阴冷的湿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郗夫人抚抚女儿的肩,问她冷不冷。郗彩说不冷,“我只担心爹爹,恐怕他的腿疾又要发作了。”

说起郗纪元的腿疾,那也是战乱中留下的,十二月里怀揣着秘信蹚河而过,生生把膝盖冻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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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些元老重臣们,哪个身上没有一出苍凉的悲歌。扛过了腥风血雨,却栽在太平年代,细想起来实在很讽刺啊。

陈国夫人同情地望望她,“我先前听见九郎叫你了,一日夫妻百日恩,若是你服个软,兴许他会把你放出去的。”

郗彩摇头,“爹娘都进来了,我在外头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在一起,彼此还有个照应。”

大家都有些怅然,也看清鄢陵侯这人确实做得绝,他若不想把妻子牵扯进来,又何必派人去太后宫里押人。

郗彩却看得开,自己原本就和他没什么感情,相对也只是暗中算计,怎么才能杀了他。现在那二王一搅合,这场较量提前结束了,不管自己嫁或者没嫁,都是这样结果,能和家里人同生共死,也没有遗憾了。

夜很深很静,不知这牢房哪里漏水,能清晰听见滴答声。隐隐绰绰间,外面似乎有动静,大家霍地清醒过来,怔怔朝外张望,只见狱卒押着各府男女进来,但并未发现郗婋和郗檀。然后便听见两个押队低声议论,说郗家一双儿女逃走了。

果然孩子机灵,没有傻乎乎束手就擒。郗夫人悬着的心放下来,略带欣慰地看了郗彩一眼。

然后就是提审,一个个过堂应讯。为了防止串供,带出去的人不再放回原处了,另有牢房安置。

人慢慢减少,到最后只剩郗家母女。轮到郗彩时,郗夫人替她捋了捋头发,和声道:“别怕,据实说就是了。”

郗彩颔首,跟着狱卒到了大堂上。三堂会审,上首坐的是尚书令、司隶校尉,及以爵领中书令的杨训。

她微微俯身行礼,仍旧不卑不亢的样子。尚书令和司隶校尉碍于杨训,对她十分客气,吩咐一旁的侍从,给夫人看座。

郗彩说不必了,“我在堂上受审,坐着不合规矩,还是站着吧。台君尽可讯问,我知无不言。”

也是因为彻底要和杨训划清界限,她连看都不曾再看他一眼。

堂外有秋风吹过,吹起了她裙边垂挂的大带和佩绶。人欲凌空,但脚下纹丝不动,那凛然的姿态,尽显郗家风骨。

尚书令询问她,出嫁之前有没有见外埠王国派人来,或者父亲与哪些王侯有密切往来。

郗彩道:“我是闺阁女郎,从不过问家父的交际,也从不轻易见外人。”

司隶校尉又问:“回门那日郗府上是不是宴请了右仆射和太傅等人,宴请他们是什么缘故?是不是私下往来甚多,有没有听见他们商议过什么?”

郗彩不由想发笑,但还是尽力忍住了。

分明打算让全家连坐,又非要走个过场,问这些莫名的蠢问题。可她不能不答,毕竟还没到彻底撕破脸的程度,总要让人有台阶下。

想了想道:“回门那日,中书令与我一同去了大杨树街,前厅起宴,我就退回内宅了,席间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令君应当比我更清楚。至于往日私交,家父在朝为官,官场上人情往来在所难免,不单右仆射和太傅等人,在坐三位也曾是家父的座上宾。郗家五代诗礼传家,过门即是贵客,这是立世为人的道理。”

司隶校尉和尚书令便望向杨训,等着他的回答。

杨训道:“席间并未说什么,如常寒暄饮酒罢了。”

至于其他,一个闺阁中的女郎,也问不出什么来。询问她这几日有没有回过娘家,郗彩道:“我除了三朝回门,余下时间都在侯府,料理家务,侍奉主君饮食起居,府里的傅母和婢女都能作证。”

司隶校尉和尚书令交换了下眼色,“那就没有其他可劳烦夫人了。”

郗彩复又欠身行了一礼,转身跟着狱卒重新返回了牢房。

她方回来,正逢另外有人提审郗夫人,母女俩没来得及说上话,便被驱使着擦肩而过。

郗彩知道,阿娘所接受的盘问,必定比她厉害得多。据说司隶校尉有套绝活,不打骂你,但几个问题车轱辘来回倒腾,换个方式能问几个时辰,让你火冒三丈,让你濒临崩溃,直至心灰意冷。

但凡你出现一点错漏,那么从这个口子不断深挖下去,引导你顺着他的思路,给出不实的口供。等你意识到时,已经来不及了,人家想要的证据拿到了,不会再给你推翻的机会,只需强逼你签字画押即可。

所以有些担心啊,阿娘是深宅妇人,只怕被人刻意做局。她站在牢门前,两眼朝着阿娘离开的方向悬望,不知道阿娘还会不会回到这里,一家人还有没有团聚的机会。

等待实在难熬,她等了好久,越等越心焦,人像困兽一样,开始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转圈。

放眼看四周,左右都没人,也听不见半点动静。这世界好像只剩她一个,唯一和她相伴的,只有胸膛里隆隆的心跳。

渐渐有些支撑不住了,身子沉重,双腿像灌了铅似的。圣寿一整日,人都没着没落,哪怕是坐着,也得挺直腰杆,不能随意倚靠。接下来又经历了昨晚的风波,直到现在,她已经连站立的力气都没了,便退后两步,坐回了墙角。

可她依旧在等,不时抬起头看一看,却等不到阿娘回来。困极了抱住膝头,阙翟上繁复的金丝绣线刮蹭脸颊,她也顾不上,人昏昏欲睡,脑子也有些犯糊涂。

牢门之外,有人漫步而来。隔着厚重的门禁朝里看,看见她云鬓松散,蔽髻和花钗随意丢弃在一旁。即便身上还穿着命妇的公服,也是一身狼狈,和先前在堂上时截然不同。

也许察觉了,忙抬眼望过去,但转瞬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因为看见隔门站着的是郗家的死敌,正负着手,居高临下打量着她。

不能被人看轻,她挣扎着,一手扶墙站起身,抿了抿头发。

称呼也不再是郎君了,管他叫侯爷,“牢狱里湿气重,这不是贵人该来的地方,快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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