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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剜肉补疮,总得有人先碎了这身傲骨(第1/2页)

刘之勃抬头望向这位老妇人,想从她浑浊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秦良玉这是把所有的脏水全往自己身上泼,却把所有的后路和清白,都留给了文官。

只要经过巡按衙门的造册,这笔本来见不得光的钱,就变成了名正言顺的军资。

“刘大人。”秦良玉声音发沉:

“大明病入膏肓,总得有人站出来剜肉补疮。

本督土埋半截的人了,不在乎身后名。只要大明的旗帜还能插在四川的城头上,本督哪怕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刘之勃看着眼前这位满头银发的老将。

想起高坐承运殿里脑满肠肥的蜀王。

想起外头面黄肌瘦的百姓。

想起从北到南千疮百孔的江山。

他那颗坚守了半辈子孔孟之道的文人傲骨,在此刻寸寸碎裂,重组为更决绝的东西。

刘之勃后退半步。

他整理了一下沾泥的青色官袍,抚平袖口的褶皱。

随后,双手交叠,撩起下摆一拜到底。

“下官刘之勃……”刘之勃咬着牙说道:“愿与督师同担此千古骂名!共赴国难!”

秦良玉大步上前,一把将他托起。

“好。”

秦良玉用力拍了拍刘之勃的手臂。“有刘大人这句话,成都,咱们守得住。”

刘之勃站直身子。

脸上的震惊与纠结荡然无存,只剩文臣骨子里的狠辣。

“督师,既然要动,就不能拖泥带水。”刘之勃迅速进入状态。

“蜀王府积弊两百余年,里头情况错综复杂。若是直接派兵闯进去抢,必会引发城中大乱,甚至让献贼细作有机可乘。”

秦良玉看着他。

“先礼后兵,断其羽翼,逼其自献。”刘之勃语速极快,“

国公爷已缴了护卫营的械,王府如今就是没了牙的老虎。

下官这就去联络布政使司,以‘筹措城防、保护王府’的名义,带人进驻王府外围。”

“督师调遣精锐,将王府围死。连一只鸟也不准飞进去。”

刘之勃冷哼一声。

“殿下不是说自己是太平王爷吗?那就让他好好在里面享太平。

秦良玉听得连连点头。

“那造册之事,下官立刻回衙门准备。”刘之勃拱手,“这笔账,下官一定做得清清楚楚,让南京那边挑不出半点毛病。”

阴雨连绵,成都府上空的天色沉得化不开。

巍峨的蜀王府内,气氛更是压抑。

整整两日,王府外围被白杆兵的枪林来回巡逻。

原本护卫王府的藩兵被全数打散缴械,这座传承了两百多年的华丽府邸,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承运殿内,大明蜀王朱至澍再也维持不住太平王爷的体面。

汝窑茶盏被狠狠砸在金砖上,碎瓷片四下飞溅。

“秦良玉到底想干什么!”

朱至澍跌坐在金丝楠木太师椅上,胸膛剧烈起伏。

“孤的护卫被缴了械,连出府采办的内侍都被挡了回来!她一个石砫土司,是要软禁本王?她想谋反不成!”

殿内的承奉司太监和两个王府长史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老太监膝行上前,压低声音。

“殿下息怒,那秦良玉不过是借着城防的名义要挟。咱们成都城高池深,历经奢安之乱、摇黄贼患,哪次不是安如泰山?

献贼根本打不进来,外头那些文武,就是合起伙来想骗府里的银子!”

“对!就是来要钱的!”朱至澍猛地站起身。

“去!去总督衙门传令,把秦良玉给孤叫来!孤倒要当面问问,这大明的天下,到底还姓不姓朱!”

没等太监起身,殿外便传来了通报。

秦良玉不请自来。

王府正门外,秦良玉一身斑驳的白铁鱼鳞甲,腰悬尚方宝剑,立于阶前。身旁的四川巡按御史刘之勃一身青色官袍,面色平静。

一名随行官员手捧正式公文,向门内的长史司高声通报。

“奉大明皇帝钦命,入府面见蜀王殿下宣旨!请长史司即刻启奏殿下,于承运殿备宣旨仪式!”

白纸黑字,章法严明。

这是刘之勃定下的规矩,留下公文凭证,彻底堵死事后任何人攻讦他们“无诏闯藩、违制逼宫”的口实。

片刻后,王府中门大开。

承运殿内,檀香缭绕,却掩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兵戈气。

朱至澍端坐在正中的宝座上,强撑着亲王的架子,看着大步跨入的二人。

“臣刘之勃,叩见殿下。殿下王体康泰,乃蜀地百万生民之福。”

刘之勃率先撩起官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秦良玉则抱拳行了军礼,按剑而立,战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朱至澍手里盘着玉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刘大人,秦总督。孤这王府的大门,如今可是难出得很呐。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

刘之勃站直身子,神色恳切,再没有那天咄咄逼人的态势。

“臣自崇祯十五年出按四川,两载有余,屡蒙殿下体恤宽宥,臣铭感于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3章剜肉补疮,总得有人先碎了这身傲骨(第2/2页)

刘之勃声音洪亮,在大殿内回荡,“今日臣与秦总督同来,绝非为惊扰殿下清净,实为护殿下阖家周全、保我大明蜀藩二百余年宗祀不绝而来!”

朱至澍手上的动作一顿,眉头拧在一起。

“臣等身为朝廷命官,本当为殿下分忧,断无逼迫殿下的道理。

今日所言,句句皆是臣掏心掏肺的肺腑之言,只为殿下,不为其他。”

刘之勃希望顺着蜀王的心思,将“出钱”这件事,完完全全包装成了藩王的“盛德功绩”。

“殿下,太祖高皇帝当年封藩四川,立蜀王府于此,便是要朱氏子孙,与这片土地同休戚、共存亡。

殿下世受国恩,历代先王积攒的不仅是府中钱粮,更是蜀地百姓的民心。”

刘之勃跨前一步。

“如今献贼逼近,殿下若能主动输助军饷,固守城防,上不负崇祯圣上的托付,中不负蜀藩历代先王的嘱托,下不负蜀地百万生民的期盼!

他日青史留名,皆是殿下忠君护民的盛德,臣等,不过是替殿下奔走办事罢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听在朱至澍耳朵里,全成了要钱的催命符。

从永乐朝开始,明代藩王便陷入了“圈养宿命”。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

两百余年的制度设计,把藩王彻底变成了只享富贵、不许掌权的高级囚徒。

在朱至澍的认知里,成都的城防、军政、吏治,全是朝廷命官的法定职责。他这一生的核心使命,就是守住蜀藩十几代人攒下来的金山银山,凭什么为别人的职责买单?

“刘大人,你少拿这些虚名来套孤。”朱至澍身子往后一靠,

“孤知道你们觉得成都危险。可成都城墙厚逾数丈,外有护城河天险。以前奢崇明反了,摇黄十三家闹了,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守好你们的城,休要来打孤的主意。”

刘之勃急切上前。

“殿下!您觉得成都城高墙厚,可秦王所在的西安、晋王所在的太原,城墙难道不厚吗!没有钱粮募兵、没有粮草养军、没有火器修城,再厚的城墙,也守不住啊!”

“若成都城破,张献忠的贼寇入了城,这些银子,殿下还能守得住吗?福王、楚王的下场,殿下难道忘了?”

“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今日殿下拿出几分闲银,换来的是精锐死守成都,保的是殿下的性命和蜀藩的宗庙香火。

若城破人亡,就算府中银山堆到天上去,不过是给流贼做了嫁衣!”

朱至澍的面颊抽搐了几下。

身旁的太监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耳语:“殿下,休听这腐儒危言耸听,他们就是来诈钱的。”

朱至澍挥退太监,觉得是时候给这些文武一个台阶下了。不给点骨头,这帮疯狗怕是不会走。

“罢了罢了。”朱至澍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摆了摆手,“既然秦总督和刘大人把话说到这份上,孤也不能看着将士们饿肚子,长史!”

“臣在。”王府左长史连忙出列。

“从府库里,拨五万两白银,五万石粮食,充作军用。”

朱至澍咬着牙,心疼得肝颤,“这可是本王平日里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再多,孤是一分也没有了!”

五万两加五万石粮食,放在平时绝对是不少了。

可现在是大军压境,国破家亡在即。

蜀王府的庄田占了都江堰灌区沃土的七成,掌控着四川最赚钱的盐井、茶引。

陛下更是在密信里明言,府库里的钱粮少说有两千万两!

秦良玉重重踏前一步。

“殿下的好意,将士们心领了。”

她手按剑柄,直接无视了朱至澍难看的脸色,从怀里掏出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殿内的人听到这八个字连忙跪地叩首。

秦良玉双手展开圣旨,声音洪亮,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朕自临御以来,流寇肆虐,生灵涂炭。蜀藩世守西蜀,与国同休,当此危局,理当共扶社稷!”

“着暂借蜀藩王府一应积储,专充成都城防、御寇军饷之用!事后以川省盐课、田赋逐年抵还。”

“所有银两粮草,由秦良玉会同四川巡抚、巡按御史、布政使司、蜀府长史司,共同清点造册,各存备案,按月具本奏报,分毫不得私用!”

“尔等文武、藩府,当同心戮力,共保蜀土,毋得推诿观望,致误大局。钦此!”

大殿内鸦雀无声。

朱至澍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浑身肥肉乱颤,指着秦良玉破口大骂。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陛下怎么可能下这种旨意!这是祖宗留给孤的家产!”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秦良玉!刘之勃!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伪造圣旨,你们这是谋逆!来人!给孤拿下!”

大殿内空荡荡的。外头的藩兵早就被白杆兵缴了械,根本无人应答。

朱至澍冲上前一把夺过秦良玉手中的圣旨。

入手是三色云龙纹绫锦。

皇上说是借。

这就是要明抢!这是要抄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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