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 第四十二章 ：将倾

日光白晃晃的照耀浸透鲜血的旷野之上。

交水之畔，厮杀声早已沙哑，如同垂死野兽的哀嚎。

双方阵前，尸骸枕藉，血水混着泥泞，被千万只军靴踩成一片暗红色的沼泽。

六安侯李本高手执长枪，身形微躬，骑乘在战马，连番的鏖战急剧着消耗着他的体力。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流下直至下颚，最终又缓缓的滴落在马背之上。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里衣。

不仅仅是他，李本高胯下战马浑身也是汗湿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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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嘴张着，露出泛黄的牙齿，嘴角挂着白色的涎沫，偶尔喷出一个响鼻，喷出的气息滚烫，带着血腥味。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甲，也染红了他的皮肤，他执枪的手已经在微微颤抖。

李本高的身上已经插着数支羽箭。

胸腔里似乎有一团火在烧着。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一柄钝刀，从喉咙一路割到肺腑。

他已经快要到了极限。

李本高回望身后，原先上百名亲卫，如今已经不过半数。

那些跟随他冲杀多年的老兄弟，有许多都已经倒在了战场之上。

但是，他已经没有了退后的馀地……

身前的秦军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前方，又一队秦军的骑兵已经向着他所在的位置冲杀而来。

「杀！！！」

李本高再度怒吼出声，挺起长枪，带领着身后的甲骑冲杀而去。

马背上，李本高双目赤红，奋起气力，

他的思绪已经迟滞了很多，但是身体还记得一切。

拧腰丶发力丶刺出，手中的长枪如同活了过来，左右翻飞，枪尖吐信般刺出，每一枪刺入血肉时那熟悉的顿挫感，透过枪杆传入掌心，又化作下一个动作的力量。

手中长枪宛若毒蛇吐信一般左右挑刺，每一枪刺出，必有一名秦军骑士落马倒地。

晃动的身影丶挥舞的刀枪丶以及飞溅的血光都被李本高所忽略。

李本高的眼睛越过这些纷纷落马的敌骑，越过飞溅的血雾，死死地钉在前方不远处。

那是一面将旗，是秦军此阵的主将所在。

若能斩将夺旗，便可一举冲垮这段阵线，赢得一些喘息之机。

「随我杀！」

在杀散了拦截而来的这队秦军骑兵之后，李本高再度暴喝一声，驱策战马飞驰向前，直冲向那面将旗。

身后，一众疲惫不堪的亲卫甲骑再度紧随其后，刀枪齐举，冲锋而去。

数十步的距离，转瞬及至。

那面将旗上的图案已经清晰可见。

旗下的秦将也早已经看见了他，那秦将举起长枪，指向这边，口中喊着什麽，但是李本高并没有听到。

所有的呼喊都已经淹没在震天的厮杀声中。

李本高伏低身子，手中的长枪平平端起，枪尖对准那团银色的身影。

护卫着那秦将的一众甲骑蜂拥而来，但是却没有人能够挡住李本高，挡住他身后的一众已经拼死的亲卫。

他们，硬生生在敌骑中撕开一道血路！

十步！

只剩下了最后十步！

李本高已经看到了那秦将惊恐的双眸。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鼓起了最后的气力。

「希律律————」

一声凄厉的马嘶陡然升起。

李本高只感觉天地陡然晃动了一下。

不，不是是天地，是他身下的战马。

是他座下那匹已经跟随着他征战多年的战马。

它已经彻底到了极限。

前蹄一软，马颈猛地向下一栽。

当李本高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的身体却已经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向前甩去。

李本高本能地想夹紧马腹，但是他双腿早已麻木，使不出半分力气。

眼前的一切开始剧烈地旋转。

灰蒙蒙的天空，血染的大地，那面越来越近的将旗，以及秦将那张由惊恐转为愕然的脸。

全都搅在一起，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

「砰！」

剧烈的撞击从左侧袭来，李本高猛然摔落在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涩陡然之间充斥在他的口鼻之间。

不知翻滚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

李本高终于停了下来，他重重的衰落在地。

他只感觉自己浑身犹如散架一般，剧烈的疼痛让原本停滞的思维重新的转动了起来。

李本高用尽全力，嘶吼着挣扎起身。

但他仅仅只是撑起身躯，身后骤然响起亲卫的嘶喊，那声音凄厉得几乎撕裂。

「侯爷！」

急促的马蹄声也已经在身前响彻。

李本高刚刚抬起头颅，便已经看到了飞驰而来的战马。

那秦将已是朝着他直冲而来，枪芒如血，当胸而来。

「噗！」

枪尖穿透了李本高胸前的鱼鳞甲，贯穿入胸。

大口大口的鲜血自李本高的口中流出。

最后的气力陡然消散，李本高颓然的歪倒在地。

李本高无力的望着天空。

亮光自他的双眸缓缓的消散。

天还是那样白，白得晃眼。

远处的厮杀声似乎远了，又似乎还在耳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喉咙里却只涌出一口血沫，堵住了所有声音。

最后的时刻，李本高脑海中只浮起一个念头。

「交水若败，我实难辞其咎……我李本高，愧对社稷啊……」

李本高身后一众亲卫目眦欲裂，一名亲卫张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那秦将面门。

那秦将惨叫一声，翻身落马，当场毙命。

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办法改变李本高已死的局面。

更多的秦军骑兵冲杀而来。

那些跟随着李本高冲阵而来的亲卫也相继倒在了战阵之上。

李本高的将旗也随之而倒伏。

李本高的阵亡，极大的影响了明军的士气。

而秦军的士气却是陡然一涨。

只是顷刻之间，明军数方军阵便随之相继告破。

「咚！」「咚！」「咚！」

秦军阵后，原本沉寂的战鼓声也在随后猛然响起。

原本一直未动的秦军后阵，也在此刻加入了战场。

李本高的阵亡引发了明军前阵的动摇，让一直以来注视着战局的孙可望看到了良机。

他毫不犹豫下达了总攻的军令。

「万岁！！！」

秦军各阵，无数甲兵齐齐呐喊，随之而大步向前！

明黄色的大纛之下。

孙可望的面色涨红。

胜利。

似乎唾手可得！

但是……

孙可望并不知道。

此刻正处于前阵的白文选，也看到了李本高的将旗倒下，看到了明军前阵岌岌可危的阵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