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 第四十三章 ：天倾

在李本高阵亡之后，李定国立时便下令部队援护，作为前阵副将的窦名望在第一时间填补了进去。

窦名望取出腰间酒壶，将壶中酒水尽数灌入喉中，而后将酒壶抛却，手执战刀，带领一众亲从杀入阵中，终于是止住了溃败之势。

随后李定国亲自带领甲骑杀入之后，勉强维持住了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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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秦军后阵大队军兵已经压上，黑压压的人潮如浪涌来，战局仍然处于危急之中。

崩溃的危险，仍然存在。

李定国甚至已经亲自上阵搏杀，各军都已经是竭尽全力，窦名望悍勇无双，连斩秦军三将，但却还是难以挽回局势。

「晋王！」

乱战之中，作为中军副将的怀仁伯吴子圣策马冲来，一把攥住李定国的手臂。他脸上溅着血，神情急切，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军如今已显颓势，白文选一直都没有倒戈，现在秦军将胜，只怕也不会逆势而行！」

吴子圣痛苦的盯着李定国，手上力道加重。

「现在撤军，放弃前阵，退回营垒之中，还有回转的馀地！」

李定国的神情恐怖，他凝视着吴子圣，他的脸上溅满血污，眉宇间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平静。

「馀地？」

吴子圣张了张嘴，却被李定国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从我们领兵出营开始，一切早就已经没有了任何馀地！」

李定国的声音嘶哑，宛若九幽冰泉，森冷无比，决然无比。

「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

「大丈夫，死则死尔，有何惧哉！」

吴子圣喉结滚动，说不出话来。

「此时若逃，你教天下人如何看待我李定国！」

李定国目光坚毅，无论如何，他都绝不会逃。

「我李定国，从非贪生怕死之辈！」

李定国挣开了吴子圣的手，举起马槊，提气纵声，浑厚的声音一瞬之间压过四下厮杀的喧嚣，森然传遍左右。

「此战，有死无生，有进而无退！」

「若再有言退者，立斩无赦！」

李定国决意已下，军令下达，彻底断绝了后退之路。

吴子圣咬着牙，攥紧马刀的指节泛白。他望着李定国那张决绝的脸，终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与那人一般的死志。

「晋王殿下提拔卑职于草莽之间。」

吴子圣低声说着。

「晋王尚且不惜此身，我等又何惧一死！」

吴子圣再无迟疑，举起马刀，怒吼向前。

「杀贼！」

身后，亲从数十骑齐齐举刀，怒吼着随他冲入敌阵。

李定国握紧了手中的马槊，他注视着吴子圣向前而去，缓缓握紧了马槊，目光越过厮杀的战场，看向了不远处那面高大的明黄色大纛。

孙可望已经带领亲兵压到了前阵。

吴子圣说的确实有道理，白文选此时的心思难以揣摩。

战局之上，形势瞬息万变，白文选现在选择继续跟随孙可望，李定国也丝毫不会感觉意外。

其实，当初白文选孤身入营之时，李定国是信白文选的。

但是他之所以在最初还是选择固守营垒的原因，有一条，他并没有告诉过刘文秀。

他不想将希望寄托于他人之手。

他只相信自己。

他清楚的知晓，自己的能力，自己的心意。

这些都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事情，都是他所能够掌控的事情。

将希望寄托于他人的手中。

实在是太过于危险。

这世间，所有的事情都会便变化。

人心，实在太过于复杂。

这就是他为什麽，要掌握绝对权柄的原因。

这也是为什麽，在看到皇帝显露出励精图治，显露出英武果敢，许多人都为之雀跃，而他却是平静对待的原因。

李定国握紧了手中的马槊，而后将其高高举起，四周一众亲卫甲骑也随之而聚拢。

他们全都看着他，目光沉静，没有惊惶，没有犹疑。

在这最后的时刻，李定国并没有放弃。

他要做最后的一搏。

他要指挥前阵的军将拼死打开一个缺口，带着身后这千馀名跟随着他一路南征北战多年的亲卫，直冲秦军中阵。

孙可望若退，便可以瓦解此刻的危局。

孙可望不退，那他便有阵斩孙可望的机会！

军令一道道的传下，前阵还在顽强抵抗的军兵纷纷应命，奋起最后的精神。

这些都是他的嫡系兵马，一路跟随着他两撅名王丶连败清军，无不是心智坚毅之人。

他相信他们。

而他们，也相信他……

「来吧……」

李定国喃喃自语，轻轻踢动马腹。

座下带着半身马铠的骏马微微晃了一晃头颅，随后迈开四蹄向着前方碎步而行。

随着李定国的驱策，战马的碎步也开始变成快走，又从快走变成了奔跑。

角号长鸣，沿路所过，无数明军甲兵皆是如同波开浪裂一般向着两侧分开而去。

战马四蹄翻动，尘土飞扬，逆风迎面袭击而来，带起李定国身上染血的征袍猎猎而动。

「天倾地覆，山河染尘。」

李定国神色坚毅，紧握着手中的马槊，决然向前。

万般的思绪在他的心中翻涌。

「我李定国未能复兴国家，罪孽深重。」

「然，天运循环，中原气盛，亿兆之中，必降生圣人，驱逐胡虏，恢复中华！」

身后上千甲骑皆是同样伏鞍跃马，跟随在李定国的身后。

上千馀匹战马的马蹄声汇聚在一起，如同暴涨的河水般轰然奔涌，而李定国此时就处于在那风口浪尖之上。

李定国的突然出击，明军前阵的陡然奋勇，在交水的旷野之上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战场之上，无数的目光全都向着李定国所在的方向汇聚而来。

向着这位曾经两撅名王，威震天下的当世名将集中而来。

人的名，树的影。

无论秦军，还是明军。

没有人，不景仰李定国！

「唯愿……我华夏，万世昌盛……」

槊锋向前。

而李定国，也同样一往无前。

隆隆的马蹄声恍若奔雷，似乎带动着大地都在摇动。

但是却没有压倒战场之上的喧嚣。

疾风从李定国的耳边呼啸而过，带着血腥与硝烟的气息。

距离秦军的前阵只剩下百步之时，秦军的前阵突然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他们遭受了背后的攻击！

前排的士卒茫然回头，后排的旗帜东倒西歪。

下一瞬间，高亢的天鹅音陡然自秦军的中军两侧响起，继而阵阵巨大的呐喊声随之而起，一浪一浪，最终汇聚成宛若海潮般的强音！

李定国怔怔的望着前方，紧握着马槊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交水的旷野之上，秦军原本规模宏大丶严整无比的大阵在顷刻之间已经是混乱不堪。

那声音起初是杂乱的，像无数条溪流各自奔涌，但渐渐地，它们汇聚在一起，汇成一道洪流。

直至最后，整个交水旷野之上，都回荡着同一句话——

「迎晋王！」

「迎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