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 第八十二章 ：推进

「咚！」「咚！」「咚！」

角声刚刚停歇，沉闷的战鼓声便已经是从清军的大阵之中响起。

石屏山下，三十余辆巨大的楯车被先后推出了清军的军阵。

这些楯车，前方的大盾主体用木制作，足有五六寸之厚。

车厢三面敷设双层甲板，两层甲板之间以沙土填充，甲板之外再蒙盖一层浸湿的棉被或是牛皮丶铁皮之类的坚固之物。

这样的楯车，正是昔日辽东战场之上后金年代攻城拔寨，野战冲阵最常用的楯车。

楯车极为坚固，一般的轻型佛郎机和虎蹲炮都没有办法将其击碎，更不用提火铳和三眼铳了。

在《明史纪事本末》有记载着后金兵的战法。

「建州兵结阵，前一层用板约五六寸，用机转动如战车，以避枪炮。」

「次一层用弓箭手，次一阵用小车载泥填沟堑，最后一层仍用铁骑，人马皆重铠。」

「俟火炮既发，突而出，左右翼殊死战，人莫克当者，官兵不能支。」

野战冲阵，后金兵往往是以楯车作为先行，后藏重甲步兵，重弓射手。

如今虽然已经过去了二三十余年的时间，但是楯车却仍旧没有从清军的序列之中退伍。

甚至楯车在战场的地位还与日俱增。

能够威胁到楯车的，目前为止还只有重型的佛朗机炮和红夷大炮。

但是随着明廷越发的困顿，丢失了大量的疆域。

擅长制炮的工匠基本也基本都被清廷接受。

明廷现在已经失去了制造红夷大炮的技术和能力。

现阶段所用的红夷大炮基本都是靠着缴获而来，李定国所掌管的军器监也只能是制作虎蹲炮与一些中小型佛朗机炮。

所以现在清军仍然装备着大量的楯车，以用于攻坚和野战。

三十余辆盾车分成三排呈「三」字排开，缓缓的向着石屏山的山腰推进而来。

每名盾车之后，都有甲兵近十人。

在其后还有上百辆运载着土沙的小车，上面也护有盾牌，但是规格都要小得多。

运送这些小车的人，都是清军中的辅兵，作为耗材来使用。

他们的任务，就是跟随着盾车，等到盾车递进壕沟之前，再用命去运载土沙来填平阻拦进攻的沟壕。

越往上走，山道便越发的逼仄。

及至山腰明军所设的第一道壕沟之前百余步的距离，道路只能容得下三辆盾车并行。

车轮碾过碎石和黄土，发出沉闷的辚辚声。

吴德顺紧握着手中的步弓，他低垂头将身躯都尽可能埋在盾车的遮蔽之下，沉默的迈步向前。

近五十余斤的重甲，压在身躯之上，本来便是不小的负荷。

铁遮臂丶长身布面甲丶锁甲丶战裙丶护心镜将吴德顺的全身都罩的严严实实，几乎密不透风。

从山麓的位置一路行到山腰之间，哪怕是此刻的贵州天气凉爽，但是吴德顺的身上已经是浸出不少的汗水。

「敌近百步，放顿项！」

军官的号令声自山道的中段的响起，继而清晰的传入了山道之间一众甲兵的耳畔。

所谓顿项，是指与头盔连在一起保护脸部丶颈部丶肩部的防护部件。

一半都是用甲片穿接而成包围在头盔四周或后面。

吴德顺没有犹豫。

他腾出握弓的左手，摸到盔顶，手指扣住顿项的边缘，用力向下一拉。

甲片编成的顿项旋即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两颊丶脖颈和肩窝。

铁片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带着晨露的湿意。

顿项下端垂到锁骨的位置，将他的下半张脸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子。

呼吸在这一刻也不可遏制的受到了影响。

顿项紧贴着下颌，限制了嘴巴张开的幅度，只能是主要通过鼻孔吸气。

气流经过铁片之间的缝隙，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所以未接战之时，只是列阵其间，多是将其翻起贴在盔顶的部位。

临近接战之前，则是将其放下以此防御脖颈连接处脆弱的部位。

耳畔，仍旧是死一般的沉默，低沉的号角声萦绕在山道之上。

代表着近敌已至四十步。

吴德顺的目光顺着两辆盾车露出的狭小的间隙向着外面看去。

身前大约三四十余步的距离，一道深深的壕沟已是沿着山腰的等高线向着左右蜿蜒伸展，几乎整座石屏山拦腰截断。

壕沟的后方，麻袋堆得密密麻麻，一层压一层，高及人胸，黄澄澄的一片，像一道堤坝。

明军赤红色的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下面，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吴德顺缓缓的握紧了手中的硬弓，他也曾经站在那样的旌旗之下。

在一瞬间吴德顺忍不住有些恍惚。

永历五年，左帅病死在了九江。

少帅继承了左帅的位置之后不久，清军就来了。

但是仗却没有打起来。

少帅进了清军的军营，回来之后，就传令全军剃发，换旗号。

剃头的那天。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一声不吭。

吴德顺也没有吭声，只是摸了摸脑后那条新剃出来的辫子。

他只觉得觉得头皮发凉，像是少了一层什么东西。

不是头发。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低沉的号角声长鸣不断。

吴德顺的眼神慢慢变得冰冷，手中的硬弓被他攥得微微发抖。

脑海里面杂乱的想法被他全盘扫除。

战场之上，容不下丝毫的杂念。

箭射出去就不能回头，人走上了战场也不能回头。

箭尾已经被吴德顺夹在虎口位置，戴着扳指的右手拇指也已经扣住弓弦。

余光之中，后方车队之中的战兵也已经从山道之间散开踏入了周遭的坡地之下。

军靴踩在碎石细土之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哗啦声。

鸣金之声骤然响起。

吴德顺左手抬高，箭头斜斜指向空中，右臂开始用力，肩胛骨的肌肉隆起，将臂手顶起。

周围的其他重甲弓手也同样姿势，张弓控弦。

复合弓身的木胎发出连绵的咯吱声。

高亢的天鹅音在一瞬之间，响彻了整个战场。

弓弦振动声连绵不绝，在众人的耳畔回响。

一支接着一支的箭雨自盾车之后或是两侧急速射出，向着明军的防线激射而去。

数以百计的羽箭飞射而去，划破空气汇成了风吹树林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