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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320章 兵向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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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狗脚朕.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6-08 22:30:57 来源:源1

第320章兵向夏口

自四月始,关东蝗蝝遍野。

河北稍好,河南尤甚。

五月上旬,蝗祸初起之时,尚是点点黄云,自田野阡陌簌簌而动,待到五月中旬,已然成了气候,但见蝗群过处,绝非『遮天蔽日』四字所能尽述。

天色不再湛蓝,而是被一层不断翻滚涌动的黄褐所覆,即便日中,日光亦被滤得昏暗,根本辨不清究竟日中抑或黄昏。

但凡蝗虫落下,便同厚重的毯子瞬间将田野丶屋舍丶道路尽数覆盖。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五月正是粟苗灌浆的关键时节,青绿杆叶倾刻便被啃噬殆尽,只剩光秃秃坑洼洼的杆子,一轮蝗虫飞走,又一轮蝗虫飞来,随即连光杆也都倒下。

不止庄稼,凡带些青绿颜色的树叶丶野草丶草根…都成了它们啃噬的对象。

去年大旱,本就五谷不登,家家户户聊以度命的存粮早已见底,今岁盼着春种秋收,好歹熬过荒年,谁知又遇上这泼天的蝗祸。

颍川郡内水脉丰沛,沟渠纵横,按理要好过些,却也遍野都是面黄肌瘦与鱼鳖争食的饥民。

男人跳入河中捕捞着日渐稀少的鱼虾,老弱妇孺提着破篮在河滩泥地寻觅着任何可以果腹之物,螺蛳丶水草丶鱼虾丶甚至蝗虫。

逃荒的人群自颍川一路向东南,沿着汝水丶颍水丶睢水,蔓延至淮河左近,官不敢阻。

说来也奇,那漫天蝗群似是飞不过宽阔的淮水,每每飞到一半便坠入水中,成了鱼虾之食,因此淮河以南竟侥幸未受大面积蝗祸侵袭。

这便酿成了更大的混乱。

中原逃荒来的十余万饥民,为了争一口吃食,与淮河本地尚能勉强度日的百姓冲突骤起。

有饥民饿红了眼,见着淮畔田里长势尚可的青苗便如饿狼般扑上,连根带泥塞入口中。

本地乡民岂容自家活命的指望被一群逃荒饥民所夺?于是锄子镰刀木棍鱼叉都成了武器。

一时间,淮水沿岸,殴斗丶哭嚎丶咒骂之声不绝于耳,百姓浮尸更顺着淮水,漂到了驻军合淝的豫州刺史贾逵处。

这位素以刚毅严明丶爱惜民力着称曹魏的刺史旋即轻车简从,亲赴冲突最剧之处,一番劝勉。

大致说些尔等北来,是为求活,彼等守土,亦为求活之类的话,最后准许南来逃荒的百姓于淮畔指定区域捕鱼丶采摘,亦可入附山林,捕猎野物,但要受了官府约束,不得再行抢掠丶毁人田舍之事。

贾逵乃是曹魏一等一的刺史,在豫州素得民心,颇有威望,百姓见他出面,处置相对公允,恩威并施,骚动渐渐平息。

饥民虽依旧艰难,总不至于立刻饿死,本地百姓见秩序得以恢复,且官府承诺稍后亦有赈济,也勉强接受了现实。

另一边,曹叡御驾所在的南阳,由于去岁旱情不如中原,今岁的蝗祸也好一些,但对于曹叡这等没有经历过蝗祸的人来说,同样触目惊心,使他联想到了建安大疫。

于是他便与中书令刘放丶宦侍辟邪丶卫尉董昭丶中护军蒋济丶司空辛毗等人自襄阳北上至宛,视察南阳蝗情,安抚南阳人心。

宛城作为郡治,情况稍好。

曹叡下令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灾民匍匐于地,口呼陛下仁德,让曹叡颇有些满足之感。

只是这几千石粮食,对于整个南阳的饥荒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不过勉强维系宛城周边几日秩序罢了,根本无法治本。

这倒怪不得曹叡。

蝗祸既已大起,又哪里会有什么治本之法?无非能活一人是一人,能活一日是一日罢了。

施粥三日。

曹叡车驾南返。

沿途景象比他来时更凄惨几分。

前两日还能见到些人烟,越往南蝗灾痕迹越重。

野无青草,丘无完木,连树皮都被饥民剥食乾净。

路过一个屋舍俨然的乡里,但见户牖洞开,鸦雀无声,车驾行过村中土路,轮下竟碾到散落的骸骨,随行虎贲下车查看,非是兽骨。

宦侍辟邪小心翼翼为天子将车帘帷幕拉下,隔绝了外间惨状。

离开此处再往南行一日,情况终于稍好一些,至少见到了活人,曹叡照例下车视察灾情。

路旁设有粥铺,早已无米可炊,偶尔可见被洗劫一空的富户宅院,行至一处破败的残垣断壁旁,望见七八个妇孺老小正围着一口瓦罐,曹叡凑上去看,不知锅里煮的什么,虎贲抓来问了才晓得,锅里煮着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皮革。

「皮革安可食?」曹叡大惑,遂命人赐了些米。

临近黄昏,一股难以言喻的生肉腥气与熟肉香气随风一并入鼻,曹叡命车驾暂停,循着气味望去,只见村落一角,围着些衣衫褴褛的百姓,中间是一张简陋的肉摊。

他初时以为是贩卖牲畜,细看之下,却觉毛骨悚然,那摊上悬的哪里是什么猪狗牛羊?!

这位大魏天子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头顶,胃里翻江倒海,虽知乱世荒年饥民相食之事史不绝书,但亲眼目睹这菜人肉铺,给他带来的冲击绝非文字可比。

他强自漠然唤来虎贲:

「将…将这些…全部驱散,将这些…肉尽数焚埋,不许民间再行此等禽兽之事!」

随行虎贲如狼似虎驱散了人群,菜市上一片混乱,哭喊声丶呵斥声交织不绝,待场面稍定,车驾南行,新任卫尉董昭才缓步行至车驾之旁,低声道:

「陛下仁德。

「然此等恶事,老臣一生所见不只一二。

「陛下看得到的地方能阻止,却阻不了看不到的角落。今日驱散,明日他们便会转入更隐蔽之处,不吃…便要饿死。

「每逢大旱大蝗,必有饥民相食之惨剧,此天道循环,自然之数,非人力所能禁绝啊。」

「昔年武皇帝与吕布鏖战兖州,岁大饥,军乏粮,程公亦曾……由是失却清望,位不至公。

「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虽悖人伦,亦属无奈。」

「……继续南行。」曹叡漠然良久才挤出一句话来。

车驾再次启动。

又一日,行至新野以南一处名为新乡的村落,已近黄昏,不知是否因此处靠近淯水水汽稍足之故,田畴竟还残存着不少绿意。

又行不多时,竟有百姓正在田畴间点燃篝火,以密网捕捉蝗虫。

见此情状,曹叡忽地忆起三月在此地所见所闻,于是下了车驾,在一众虎贲护卫下行至篝火旁。

行了一阵,竟真的看到了那个曾在此地向他解释『掘蝗子』丶『捕蝗虫』的老汉。

那老汉蹲在田埂上,就着火光,啃着一块黑乎乎丶显是蝗虫杂着野菜制成的饼子,脸上自无怡然之意,但至少不像菜市遇见的饥民那般绝望。

董昭顺着天子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道:「蝗有微毒,食之死者十之二三,饥民无知,饥不择食,终是无可奈何。」

那老汉显然听到了董昭的话,抬眸看了一圈,显然已不记得几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贵人:

「几位贵人有所不知,飞天的蝗虫或许有毒,但还没长翅膀丶从地里刚孵化出来的幼蝗是没有毒的!

「这是俺们这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经验!四月里,俺们全乡捕了一月的幼蝗,全煮了晒乾,等到这时候闹饥荒就取出来吃,掺点野菜树皮,能顶饿!死不了!」

道旁众人,包括曹叡在内,大多面露疑色,或觉得这是无稽之谈,或认为是饥民饥不择食的谬论,再无人接口。

天子车驾缓缓南去,驶离这片尚存一丝生机之地。

再次抵达襄阳,已是三日后。

群臣聚于一殿。

曹叡当即下令,以身作则,减省膳食,不过一荤一素,佐以肉糜,即为一餐。

随行重臣,司空辛毗丶中护军蒋济丶卫尉董昭丶太中大夫刘晔丶散骑常侍曹纂丶荆州刺史裴潜丶武卫将军曹爽丶中书令刘放等人面前,也多是羹汤素菜,不见油腥。

食罢。

君臣于行在偏殿议事。

董昭率先打破沉寂,分析起眼前局势:

「陛下,今岁大蝗,五谷难登,国家四处乏粮,淮南丶襄樊大军日费万金,转运确实艰难。

「然以臣观之,西蜀伪汉,地瘠民寡,纵得关中陇右,亦是不能产粮反需输血的负担,其境况,恐比我大魏更为窘迫。

「而其连年征战,兵锋虽锐,实乃强弩之末,利在速战。

「反观东吴,据有荆扬鱼米之乡,近年无大战事,粮食储备必丰。

「故,不论是伪汉还是我大魏,若欲讨灭孙吴,皆宜速战,不宜持久。」

刘晔虽已去太尉职,却以太中大夫身份参与议事,此刻亦颔首附和:

「董卫尉所言甚是。

「然观蜀人近日动向,其虽已夺取江陵中洲,兵临城下,然江陵城坚,人所共知。

「更有陆逊此人,文武兼资,深得士民之心,坐镇其中。

「外加朱然手握两三万水师,驻于油江口,与江陵成掎角之势。

「蜀人若攻江陵,朱然水师溯流而上,袭扰其后,蜀人必不能全力攻城。

「彼辈总兵力不过三万,水军劣势显然,在此段大江之上,绝非吴人水师对手。

「昔年张合丶曹真丶夏侯尚三位名将,率十万精锐围攻江陵半载,尚且无功而返,今蜀人以三万疲敝之师,又能有何作为?

「晔窃以为,蜀人欲克江陵,难如登天。」

众臣闻言,大多点头称是。

江陵之险,陆逊之能,确非蜀人区区三四万人马轻易所能攻夺。

中护军蒋济接口道:

「陛下,蜀人能否攻下江陵,尚在其次。

「关键在于,他们已替我大魏牢牢牵制住了吴军主力。

「我军当下要务,乃速攻夏口,一旦拔除夏口,横夺鲁山(夏口南岸险山,拱卫夏口)连营,则兵锋可直指武昌!

「届时,江陵孤悬在外,与三吴之地遥相隔绝,则孙吴覆亡可期。是南下取江陵,还是东进逼武昌,抉择之权尽在我手!」

董昭却摇了摇头,朝蒋济泼了一盆冷水:

「夏口之重,人所共知。

「然攻取夏口谈何容易?一旦我大魏真正军至夏口,吴人武昌丶赤壁两支水师瞬息可至。

「假使蜀人坐山观虎,不能于江陵牵制朱然,则油江口二三万水师不过三日便可抵夏口。

「届时,我大魏恐将面对吴人四五万水师数面合击。

「是以…夏口能夺与否,其根本不在我大魏,而在蜀人!蜀人若能在江陵死死咬住陆逊丶朱然,则我大魏于夏口大有可为。」

曹叡听到此处,冷哼一声:

「听卫尉之意,难道要我大魏屈尊遣使,与那伪汉蜀虏私下交通,约期共攻不成?」

董昭面色不变,坦然道:

「陛下,如今大魏与西蜀,目标皆在东吴,利益暂趋一致。

「遣使交通,纵是虚与委蛇,未尝不可一试。

「若能使蜀人全力猛攻江陵,牵制朱然水师,于我攻克夏口有百利而无一害。

「而我大魏强攻夏口,于蜀人而言亦能绝吴武昌之援,同样有百利而无一害,蜀人何有不为?」

曹叡一滞。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着实不愿屈尊与蜀交通。

司空辛毗摇头反对:

「陛下,臣不以为然。

「纵遣使往说,蜀人岂是痴愚,安能甘愿为我大魏前驱,行那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事?

「依毗观之,蜀主刘禅与赵云丶陈到诸将,此刻恐怕也正等着我大魏强攻夏口,逼得吴人分兵,他们才好趁机猛攻江陵,岂肯与我合作?」

董昭道:

「是否合作,权且一试。

「遣一介下使,赍书前往,成固可喜,不成亦无损失。

「此乃国家万世之利害所在,何必拘泥于此等细枝末节?」

殿中争论又起,各执一词,最终也未能得出定论。

曹叡心烦意乱,挥手摒退群臣。

待众人散去,曹叡独坐殿中,正自郁结,宦侍辟邪忽捧一封密信快步趋入,低声道:

「陛下,武昌密信!」

曹叡精神一振,接过以特殊火漆封缄的密信,迅速拆开。

目光扫过信上内容,先是一怔,随即瞳孔骤缩,便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信中言简意赅:

『荆南督蒋秘本督武陵,却在巴丘,槛车征还武昌,事非寻常。』

『细查之下,方知缘由,乃有荆南运江陵之粮草十有余万,于洞庭左近遭蜀军劫掠焚毁,尽覆大江。』

「十有余万…尽覆大江…」曹叡喃喃自语,最后猛地起身,在殿中疾走两步,旋即对辟邪喝道:

「速传众卿即刻回来见朕!」

不过片刻,方离去不久的重臣们去而复返,脸上俱带着疑惑,曹叡也不多言,直接将那密信掷于案上,沉声道:「诸卿且观之!」

中书令刘放最先拾起,快速阅览,脸上瞬间布满惊容,董昭接过,亦是倒吸一口热气。

片刻后,蒋济丶刘晔丶辛毗等人围拢过来,待看清信中内容,无不色变,殿中响起一片惊呼。

「巴丘距武陵腹地二百余里……蜀人,蜀人安敢悬军深入吴人腹地二百余里劫粮?!」蒋济失声相问,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太中大夫刘晔却是猛一拍手,脸上焕发喜色,高声道:

「陛下!此真大喜!此真天赐良机也!

「蜀人劫得此批粮草,江陵存粮必捉襟见肘!

「更紧要者,蒋秘被执,则荆南无主,孙权势必急调原本坐镇荆南的交州刺史吕岱北上武陵平乱!

「而为保江陵军需,孙权势必会命其于荆南再次强征粮草!荆南本就不稳,经此反覆催逼,必生大乱!

「蜀人用兵如此诡诈大胆,岂会放过这等良机?!

「其下一步,必是全力搅动荆南之势,荆南不稳,则交州不稳,荆交不稳,吴人首尾何能相顾?!」

这位太中大夫越说越激动,当即离席朝天子深深一揖:

「陛下!当立即命大司马预备车船军马,做好万全准备,一旦荆南生变,吕岱被牵制,蜀人必击江陵,朱然水师必受蜀人掣肘!则我大魏建功灭吴之时至矣!」

夏口于大魏而言意味着什么?

在场一众君臣再清楚不过。

夏口实际上就是东吴的命脉,其距合肥不过五百里,乃东吴赖以立国的荆州门户,锁钥之地!

一旦夺了夏口,东吴便对大魏彻底敞开了怀抱。

倘若夏口水师与合肥水步军合兵一处,吴人将以何当之?!可以说孙权灭亡只是时间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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