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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304章 为往圣继绝学者为生民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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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狗脚朕.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6-08 22:30:57 来源:源1

第302章长安三月

长安三月。

春日融融。

城外漕渠流水潺潺,映着天光云影,滋润着沿岸良田万顷,渠水良田之间,便是一个个崭新村落,正是鹰扬府兵居所。

鹰扬府兵今每两百人为一团,聚居一处,闲时是邻里,战时便是同生共死的袍泽。

鹰扬府骁骑都尉魏兴,在长安脚下有一外宅,外宅所处这一团,被天子赐名光汉团,毫无疑问,便是天子赐予魏家的殊荣了。

大胡子魏兴嘴里叼根草芽,牵着马驹在田埂上遛了一圈,马儿吃草的时候,他便倚着树根坐地望天,这是他每日必做之事。

时值三月中旬,去岁十月种下的麦苗,在腊月时候便已冒芽,一月末二月初的时候,麦苗便由枯黄逐渐转为鲜绿,丞相唤此为返青,是小麦恢复生长的标志。

魏兴不懂。

毕竟以前他家都是种粟的,春耕秋收,而这麦子却是冬种夏收,着实令他有些新奇又心慌。

心慌是必然的,祖祖辈辈种了几百年的粟子,现在突然种了麦,还是在十月,往年农闲时种下。

谁也不知这东西到底能不能挺过寒冬,产量又到底如何,到底耐不耐旱,耐不耐虫,耐不耐风,有没有粟米养人?

但好在,麦子还是挺过了魏兴这个南人都差点挺不过去的寒冬。

如今三月中旬,返青已过,麦子绿得有些发黑。

最近几日,魏兴赫然发现,麦子竟是每天都肉眼可见地长高一点,今日用手摸上去,竟真能明显感觉到麦苗根茎有结节鼓起。

按农官说,这叫拔节。

农官还说,三月下旬到四月上旬的时候,麦子便进入孕穗期,五月的时候便是麦收了。

如此一来,六月的时候,地里还能再种一茬大豆,或种点糜子,九月底到十月霜降前便可收获,紧接着又能种麦子。

当年种粟米的时候,可是春种秋收,到了冬日便几乎没有作物可以生长了,也就进入农闲,一年就收获一季粮。

大豆丶糜子这些杂粮,一般都是耘田除草时,见地里头哪里有粟苗矮了丶枯了丶死了便随手补上,多少能挽回点损失。

而如今,竟是先种一茬麦,收麦后再种一茬豆子丶糜子,一年便能收获两次粮食。

麦子产量就算比粟米低点,但有六月的大豆丶糜子找补,总产却比只种一季粟要多上六七成的。

只是这般轮轴转地忙,农闲便彻底没有了。

忙啊。

但忙点好啊!

一阵东风吹来,吹动魏兴浓须,吹飞马驹细鬃,也吹得麦浪翻滚,一派生机勃勃景象。

「常威,莫要偷懒!」魏兴朝地里的常威吆喝一句,心里美滋滋,也是过上吆五喝六的日子了。

「大爷,小的可不敢偷懒!」在地里揪虫的常威赶忙应声,将手上一只毛虫朝魏兴举了举。

见魏兴不以为意,常威便继续埋头除草捉虫,过了一阵,便又起身走向旁一块田,检查另外几个魏家部曲干活仔细不仔细。

他是刚刚从南边回来的。

老魏家还有三个部曲跟着魏起在南边,如今连他在内,在长安的部曲有六个。

而他常威,作为六个部曲里面唯一一个上过战场丶拎过脑袋丶为魏家带回许多财物丶甚至见过天子当面的部曲,精气神赫然与留在长安种地的五个部曲全不一样了。

如今,其人极自然地成了这六个部曲里的头头。

魏兴一般并不管家里种田的琐碎事情,魏兴的父母也是老实巴交的农人,光知道种田织布,却不知道该怎么管这群部曲,常常心善,见部曲偷懒也只是嘴里骂两句。

常威回来后,借着南征的军功威望,当起了部曲头头的同时还做了魏家的恶人,但见另外几名部曲在田间地头偷懒,上去便狠狠踹上一脚,嘴里骂骂咧咧督促。

魏兴父母一开始觉得不好,但见几日下来,这些部曲干活的速度果真比前时快了许多。

原本五人一日能管十亩田,现在常威回来以后,竟是一日能管十五六亩了,而且干活还真干得仔细,于是便也由着常威狐假虎威,只是饭食从此往后多分了部曲一点。

魏兴弃了常威,牵着马驹沿着田埂缓步走着,目光再次扫过身周这片整齐的田地。

这便是他魏兴丶魏起兄弟的田!

足足三百五十亩,一眼望不到尽头!每日看着这片田地,胸膛里便有一股子沉甸甸的踏实感。

「爹!娘!俺先回去了!」魏兴对着远处的父母吆喝一声,便头也不回往光汉团驻地行去。

行至光汉团驻地校场,魏兴停了脚步,校场此刻聚着两队府兵,分为红蓝列阵,用棍棒制成的钝器,模拟着真实战场捉对厮杀。

由于家里田地多有部曲与接来的爹娘兄弟管着,鹰扬府兵们平素或是单独跑步丶举石锁丶练弓马,或是聚在一起操练军阵,通过演武厮杀磨炼杀人技。

别看是演武,一开始的时候可是真刀真枪,且真会闹出人命来的,后来天子严令不准致残致命,否则便剥夺府兵资格,剥夺田地,更要坐罪下狱,这才终于让府兵们演武下手的时候有了度。

除了演武以外,府兵们要做的便是照料各自名下的驽马,以及那些在春日陆续降生,眼下正跌跌撞撞学着奔跑的马驹。

魏兴与校场里的兄弟简单打了个招呼便继续朝外宅走去,然而行不数步,攸远昂扬的鹰扬军歌突然自另外一个村子传来。

魏兴听着听着,也鬼哭狼嚎似的吼起歌来,引得漕渠之畔浣衣洗菜的大小娘子一阵侧目掩笑。

魏兴却是不管不顾,扯起那五音不全的嗓子吼得更为厉害,惊得身后小马驹都顿了一顿。

「天苍苍,野茫茫!」

「锋镝啸虎视鹰扬!」

「天威赫,圣德彰!」

「龙纛所指死何妨!」

没多久,魏兴牵着马驹唱着歌,回到自家一片地头,彼处新开了一小块菜畦,眼下种了些薤菜(藠头)跟春韭。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丰腴妇人挺着个大肚子蹲在那里,有些笨拙地拿着木勺,从旁边的水桶里舀水,小心翼翼地浇灌菜苗。

魏兴看着妻子日渐丰腴的背影,手里略显生疏的动作,嘴角抑制不住地弯了一下。

牵马大步走过去,把缰绳随手拴在旁边柳树上,口中道:「行了,我来!」说着,不由分说便从妻手里拿过木勺。

妻子抬起头看了眼大胡子,顺从地起身躲至一旁,用着与普通农妇全然不同的中原雅音低声道:「夫君回来了。」

她又拍了拍手上泥土,「那……我去做饭。」

「嗯,去吧。」魏兴咧嘴应着,手上已麻利地舀水浇菜,动作远比知书达理的妻子娴熟得多,在蜀中老家时,这些活计他没少干。

妻子转身往不远处的外宅走去,看着美妻背影,想着她肚里那双孩子,魏兴已不能再满足了。

这妻子是陛下赐婚,原是长安城里一个魏军军官的妾。

模样长得稀罕,皮肤更比寻常村妇白皙不知多少,更重要的是,她以前生养过孩子,只可惜在长安闹瘟疫时都没了,只剩她一个。

魏兴对此很是满意,他之前两房媳妇都因难产没了,连个孩子都没给他留下,成了他一块心病。

如今这新妇既已生养过,便意味着她能生,而且多半不会再遭那可怕的难产之厄。

光是这一点,便让他对未来的日子多了许多盼头。

陛下刚刚赐婚之时,他可是昏天黑地床都不下连续十几日,待第二日终于出门时,竟是腿脚发软腰都差点直不起来,为的便是与新妇多生几个娃,最好多生几个男娃。

他魏兴乃是为大汉丶为陛下立下汗马功劳,更得陛下赐字『光汉』的心腹大将。

这偌大的家业,总得有几个小子来继承,须得挑一个最壮实丶最伶俐的,把自己这身战场杀人的本事都传下去,将来魏家便能继续为大汉,为陛下效力。

浇完菜,魏兴把木勺扔回水桶,又走到柳树下,解开马缰,牵着马驹走向院门外不远的漕渠。

这是他自己带人疏浚的漕渠,渠水清澈清冽,他从马驹背上侧囊拿起刷子,给马驹仔细地洗刷着一身黝黑皮毛,马儿舒服地打着响鼻,亲昵地回头蹭了蹭他的手臂。

魏兴被蹭得痒了,便自顾自哈哈大笑起来。

除了这匹马驹是新生的,他还有一匹战马,一匹驽马。

战马自是他军功所得。

驽马则是朝廷赐给府兵用的。

虽不能冲锋陷阵,但脚力稳健,负重力强,平日里拉车驮物,农闲时自己便骑着去各家各户点卯,或牵去校场训练。

一匹冲锋的战马,一匹负重的驽马,一匹小马驹,相马的说这马驹也是战马料子,如此一来,他魏兴一人三马,便是名副其实的骑将了!

漕渠对岸忽传来一阵马蹄声,十来个府兵骑着驽马,沿着对岸的官道奔驰而过。

那是别团的府兵兄弟,他们远远地看见魏兴,纷纷笑着打招呼。

「光汉大兄,刷马呢!」

「兴兄!你家新妇呢?!」

魏兴笑骂着回应:

「滚蛋!再来偷看我家婆娘小心老子戳瞎你们狗眼!」

一行府兵哄笑着骑马渐行渐远。

魏兴嘴上虽然骂着,心里却并无多少恼意,这些粗人并无恶意,更不敢生什么歹念,那是不想活了,只是好奇与羡慕罢了。

毕竟虽也有不少府兵在长安打下来后得朝廷赐婚,但有几个婆娘长相比得上他魏起新妇周正?又有几个婆娘一胎能怀上双子?

他自己有时也觉似在做梦,以前在蜀中时,能吃饱饭便已是万幸,何曾想过能拥有自己的田宅丶马匹丶部曲,还能娶上这般良妻?

待把马驹刷洗乾净,拴在院外木桩上让它自行啃食青草,魏兴才迈步走进自家小院。

烟囱升起炊烟,灶间飘来粟米粥与韭菜香气。

妻子正挺着肚子在灶台前忙碌,背影虽然丰腴,魏兴却心无它念,只有一种安心之感。

「大伯,我去上学了!」

狗伢子魏有根,哦不,魏嗣业从门外路过,信手将手中那本由长安纸编成的《农书》放回韦袋,对着伯父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小学只上一下午的课,上午的时候可以去田里帮闲。

「艾!」魏兴笑着答了句,「你吃饭了没?!」说着便从灶台取来一块粟米饼,又不由分说便塞到了魏嗣业手中。

「大伯,俺吃过了!」

「没事,多吃点!读书费脑子,你可是咱老魏家第一个读书人,将来定是要当官的!」

魏嗣业听到此处竟红了脸,他读书笨得很,常听不懂师长讲课,哪里是当官的料?

本来下意识将伯父给的粟米饼塞到韦袋里头,一摸到里头的书,便赶忙又将饼取了出来,藏到胸口。

片刻后,却又伸手把书从韦袋里取出,一边念着,一边往城东清明门快步行去。

魏兴与妻子对坐喝粥,正想着下午是去校场与其他府兵对练武艺,操练军阵,还是留在家里,保养一下自己那柄宿铁刀与强弓硬弩,院门外却传来一个声音。

「魏大兄在家吗?!」

魏兴转头看去,原是隔壁团的团正赵黑子,此刻正牵匹驽马站在栅栏外探头探脑。

「在呢,进来吧黑子。」魏兴随口招呼道。

那唤作赵黑子的鹰扬府团正推开魏家木栅门走了进来,他身形比魏兴稍矮,但同样精悍,刀疤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先是瞟了一眼灶房方向,然后压低声音对魏兴道:「大兄,听说宫里卫率那边,要调一团府兵去轮值?可是真的?」

魏兴点了点头:

「是有这么回事,要抽一团的人去宫内轮值一月。」

皇宫宿卫过去由新募的虎贲军负责,但新年以后,朝廷开始下令,从表现优异的鹰扬丶折冲府兵中抽调人手协助戍卫。

须知,鹰扬府兵按理说是民屯的一种,由退役将士组成,并不在朝廷军队编制之中,除刚成为府兵时得些赏赐外,便不再吃皇粮了。

折冲府兵更是从四面八方自己报名而来,朝廷一点赏赐也没有,所有粮食丶甲兵丶马匹丶部曲,全都自给自足,这些东西你没有,就不能成为府兵。

显而易见,比起鹰扬府兵,折冲府兵更不在编制之内。

如今朝廷却是下令,允许鹰扬丶折冲府兵参与皇宫宿卫,这对于就在皇城脚下府兵而言,毫无疑问是一种信任与荣耀了。

赵黑子听到此事确凿,脸上立刻露出急切诚恳之色:

「大兄,谁都晓得,你如今乃是天子跟前红人,便在丞相那里也说得上话,这次轮值,不知能不能带上我们这一团弟兄?」

他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在营里整日对练,着实枯燥。

「建年炎武以来,又常听去南边伐吴的府兵每每以少胜多,立下种种大功,弟兄们听得骨头都痒了,又不能有幸去江南打杀,现在,能去皇宫里站岗也是好的。」

魏兴连连点头,没有立刻答应。

赵黑子见他犹豫,更急了,扭头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嗓子:「嫂子!嫂子!」

魏兴妻子闻声从灶房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有些疑惑地看着赵黑子。

赵黑子却是转身快步冲出院子,跑到自己拴在路边的驽马旁。

从马背上取出两匹蜀锦,又跑了回来,恭敬地远远递向一身粗布衣裙的魏兴妻子。

「嫂子,这是去年陛下赏赐的两匹蜀锦,颜色正好!

「我家婆娘说,所有府兵,唯独魏家嫂子是个知书达理的,最适合穿蜀锦制的衣服。

「又听说你们家是双胞胎,拿去给未来的侄儿侄女做两件衣裳,简直再好不过!」

魏兴妻子看着那两匹质地细密丶颜色鲜亮丶花纹繁复的蜀锦,有些无措地看着魏兴。

魏兴眉头一皱,直接上前将那两匹蜀锦塞回赵黑子怀里,粗声道:

「黑子,你这是做什么?拿回去!」

「大兄,我……」赵黑子抱着两匹蜀锦,有些无措。

魏兴将他打断,语气放缓了些,却是不容置疑:「俺知道你想去。放心,就算没有这两匹锦,这次轮值也该轮到你们团。都是战场上一起拼杀过来的兄弟,有机会,自然先紧着自家弟兄。」

他顿了顿,看着赵黑子,又道:

「再说了,俺弟魏起半月前才托人从南线捎回来不少财帛,家里不缺这点。

「你这两匹锦,留着自己用,给你家婆娘,或将来给你家娃,再不济拿到城里换点牛马盐铁岂不更好?怎能拿来做这种事?」

赵黑子抱着两匹蜀锦,听着魏兴这番话讷讷道:「大兄,俺…俺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魏兴拍了拍他的肩膀。

「心意俺领了,你回去跟弟兄们说一声,做好准备,估计就这几日便要动身。

「去了宫里宿卫,可全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万莫丢了咱鹰扬府兵的脸!」

「诶!放心大兄!保证不给咱鹰扬府兵丢人!」那团正赵黑子顿时重重地点了点头,抱着两匹锦欢天喜地便走了。

送走赵黑子,魏兴转过身,见妻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眼里却带了些平素没有的柔和光彩。

「看啥呢?饭快糊了吧?!」魏兴故意板起脸。

妻子「呀」了一声,慌忙转身钻回灶房。

魏兴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心里却受用得很。

他魏兴行事虽有时滑头,却也讲究个问心无愧,陛下既给了他这般大好前程,可不能自己坏了规矩。

他走到院中磨刀石旁坐下,拿起弟弟送回来的宿铁刀,开始霍霍磨了起来,下午去练兵。

这便是他魏兴的大好日子,有田有宅,有马有妻,前程有望,刀要磨得锋利,地要耕得精心,马要喂得仔细,武艺更要百般锤炼。

他所有的一切皆陛下所赐,为了不辜负陛下恩赏,为了守住老魏家来之不易的财富,为了给老魏家博取更大的前程,便是死了也值,反正魏家有后。

只待婆娘腹中两个孩儿生下,这家,便彻底在长安扎下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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