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宗朝这一年,李承干在东宫读了七遍《论语》。
这句话他背得滚瓜烂熟。
今天他才第一次看见有人做出来。
天下无不可用之才。
宰相之才在朝堂上,沤肥之才在城郊土坡上,都是才。师父这是在教他什么?是不是在说,为君者不该只盯着凌烟阁那二十四个人……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苏牧回头看了他一眼。
「愣着干什么,拉车去。」
「啊?」
「马粪。城南马场,两车。」
李泰的脸垮了。
「师父,马粪啊?」
「嫌臭?」
「臭。」
「臭豆腐你怎么吃得那么香。」
李泰没话说了。
到了下午,两车马粪拉进院。
李泰用布把口鼻裹了三层,隔着五尺远拿铁叉往棚里扬,扬一叉退两步。
苏牧和苏世在里头铺。
一层粪,一层铡短的麦秸,浇水,压实。铺满三尺,上头盖了两寸的熟土。
棚顶那批琉璃瓦是王德全前两天送来的,说是宫里烧废的次品,次品也是琉璃,一片能换两石米。
苏世上房去铺,一片一片对着榫口卡进去。铺到一半,日头照下来,棚里的空气就变了。
暖的。
苏世在棚里蹲了半炷香,后背出汗了。
外头是雪。
「师父,这……」
「三天后底肥起热,才是真暖。」苏牧从怀里掏出三个纸包,一个个摊开。
黄瓜种,小白菜种。
第三包里的种子扁扁的,一面带绒毛,颜色发浅。
「这是啥?」
「番茄。」
「番什么?」
「种下去你就见着了。」
苏牧用指头在熟土上戳出一排小坑,把种子一粒粒摁进去。摁得慢,一粒一坑,坑深浅都一样。
小兕子提着个小木桶挤进来了。
桶里晃着水,洒了一半在鞋上。
「锅锅!兕子浇!」
「慢点浇,别冲跑了。」
小兕子跪在土上,两只手举着桶,一点一点往坑上淋。淋着淋着,鼻子皱起来。
「锅锅,这土好臭。」
「臭的土长甜的菜。」
「……真的吗?」
「不信你就等着。」
小兕子想了想,把桶放下,两只手在土上按了按。「兕子帮它盖被子。」
李泰在棚外隔着琉璃瓦看着,喊了一句:「兕子你别摸那个!那是马拉的!」
小兕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苏牧。
苏牧把她两只手拎起来,往房青君那边一推。
「洗手,用皂角。」
「兕子不臭!」
「洗。」
天黑前,棚门用草帘子封了。
三口酸菜缸在西墙根下静静压着石头。
苏世站在缸边,把手放在木盖上。
凉的。
什么动静都没有。
......
第二天中午,王德全来了。这回没进门就在门口喊。
「苏公子!鸿胪寺那边定下了!五日后,高句丽使团设宴,请陛下和满朝文武过去,说是要请上国君臣品鉴一下他们的越冬菜!」
苏牧在廊下嗯了一声。
「陛下问,问您……」
「知道了。」
王德全走后,苏世快步走到西墙根,掀开一口缸的木盖,把脸凑到缸口。
一点酸味都没有。
菜还是白的,水还是那个水。
他放下盖子,回头看苏牧。
「师父,五天……够吗?」
......
......
五天。
苏世站在西墙根看着那三口缸,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没算错。
五天。
他把手搭在木盖上,隔着盖子什么都感知不到。
进门的第一天苏牧说过,盐要压三天才出水,出水之后才是正主开始干活的时候。
现在才第二天,缸里的白菜连酸味的影子都没有。
苏世没再说话。
他回去劈柴了。
……
鸿胪寺的宴席定在第五天申时。
申时未到,苏世拿了只空碗,揭开缸盖。
醋酸的气息扑出来了。
不重,但真实。
他舀了一勺汤汁,端在手里,鼻子凑近去。
那不是醋,是白菜和盐在低温里发了四五天之后自己生出来的酸,底下带着一股淡淡的甜。
他喝了一口。
舌头上先是咸,然后酸从两侧钻出来,不冲,没什么辣的余味。
菜帮子咬下去,脆的,水分还在,没有塌。
苏世把汤汁倒掉,进正院了。
苏牧在廊下喝茶,棉袄的扣子只扣了两个。
「出来了。」
「嗯。」苏牧喝了一口茶,「去搬。」
苏世把最小的那口缸搬出来,找了块麻布包了圈,又套了层草编的防撞外壳。
弄好了,出门找了辆驴车,把缸绑在车板上。
苏牧送他到门口。
「去了别废话,开坛子,让他们自己喝。」
苏世点头,抬脚要走。
苏牧在背后补了一句。
「菜汤留着,别让他们倒了。」
苏世回头,苏牧已经转身进院了。
……
鸿胪寺的正厅布置得很隆重。
桌上摆了十几道菜,清一色是泡菜做底。
泡菜炒五花肉,泡菜豆腐汤,泡菜炖鱼,切成丝的泡菜直接码了一整碟。
连饭都是泡菜汁焖出来的,红彤彤的,酸辣味从大门口就往里灌。
李世民坐在主位,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分坐两侧。
高句丽使臣朴正焕坐在对面,今天换了件深红色的礼服,头上插了根长翎,说话的汉话比上次顺溜多了。
「冬日苦寒,我高句丽地处北境,先祖早年便苦钻这越冬之道。」
他抬手示意了一圈桌面。
「今日贡菜,一表诚意,二请上国诸位品鉴,若有不足,还望指教。」
李世民夹了块泡菜炒肉。
入口,酸辣先到,猪肉的油香在后头。
味道确实不差,就是这个酸,搁进嘴里两下之后开始泛出一股轻微的涩。
不算坏,是发酵的底子浅了一点。
他把筷子放下,没吭声。
房玄龄喝了勺泡菜豆腐汤,豆腐吸了酸味,绵软的,勉强算开胃。
朴正焕观察着对面几人的神色,嘴角松了一下。
「大唐地大物博,不知冬日里宫中餐桌,可有什么鲜菜应季?」
这话问得不轻。
李世民的茶杯放得重了一点。
长孙无忌在旁边开口,声调压得很稳。
「宫中自有安排。」
「哦?」朴正焕点头,眼神往桌上扫了圈,「只是今日鸿胪寺一时备菜仓促,未能请贵国厨师一同献菜,实属遗憾。」
意思很明白。
你们拿不出来。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沿上搭着,没动。
他在桌底下把脚踩了踩,试图压住心里那句话。
那句话是,苏牧这个时候不知道在家做什么。
做火锅吧。
或者又种地了。
反正跟这儿没关系。
偏偏朴正焕又夹了筷子泡菜搁碟子边缘,朝这边推了推。
「陛下尝尝这个,这是辣白菜。」
他手指点了点碟边。
「我们那边逢年过节必备,小孩子吃了睡得好。」
李世民盯着那碟辣白菜,牙根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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