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吐尔咬下去。
焦脆的肉面碎开,羊肉汁水流进嘴里。孜然的油被热锅逼出,贴着肉味散开。
羊肉本身的膻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清楚。那股膻被香料托住,成了肉味的一部分。
巴吐尔嚼了两下,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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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咬了一口。
这回吃得很慢。
韩三刀接过另一块。第一口下去,他没有评价,只把肋骨翻过来,看了一眼骨头周围。
肉没有粘骨,里面熟得正好。
他把肉吃完,抬手朝苏世拱拳。
「我服。」
前排学徒也分到一块。他嘴里还嚼着,手已经去摸那口空刀鞘,摸了两下才想起刀没在里面。
「这……这是什么料?」
苏世擦了擦刀上的油。
「香料。」
「我问叫什么。」
「孜然。」
「孜然是什么?」
「就是孜然。」
学徒愣了。
苏世把刀收回鹿皮里:「你问两遍,它也不会变成别的名字。」
旁边有人笑出声。
巴吐尔还站在原处,手里的羊排只剩一块骨头。他盯着木盘,抬头看苏世。
「哪里来的?」
苏世没有答。
巴吐尔往前走了两步。
「这味道不是市面上的香料。市面上的籽没这么辛,也没有这么大的油。你从哪儿弄到的?」
「家里。」苏世说。
巴吐尔盯着他:「你家里种的?」
「不是。」
「那你家里还有多少?」
「没了。」
「没了你还敢全撒?!」
「我师父让我撒的。」
巴吐尔的手垂了下去。
「你师父是谁?」
台下的人也安静下来。
这句话,他们已经听过一次。
刚才苏世拆羊排时,巴吐尔问过。那时苏世没有答,只顾着下刀。现在羊排分出高下,孜然的香气还留在台上,巴吐尔又问了一遍。
苏世将玄铁刀从鹿皮里抽出。
刀身没有反光,黑沉沉地压在掌中。
「我师父,大唐食神,苏牧。」
这话说得不高,台下却听得清楚。
人群外围,哈桑先捂住了嘴。
萨迪克正在同一个夥计搬木箱,听见这句,手里的绳子掉到了地上。
「苏先生是他师父?」
「你早就知道?」房青君问。
「我只知道苏先生很会做饭。」哈桑看着台上,脸上全是后怕,「我不知道他还收了个徒弟。」
「你前几日还说,大唐厨子只会煮白菜。」
「我说过吗?」
「你说过。」
「那是我当时不懂事。」
房青君看着他:「你现在就懂事了?」
哈桑把头摇得很快。
「现在我只吃饭,不说话。」
台上,巴吐尔已经走到苏世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那条羊排,又抬头看苏世。
「你师父在哪儿?」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见他。」
「见了呢?」
「问香料从哪里来,问他怎么教你。」
苏世将刀刃朝下,插进案板。
「这是我师父的本事。」
巴吐尔的眉头拧成一团。
「我可以拿东西换。」
「你箱子里那三十多种?」
「还不够?」
「味道不够。」
巴吐尔被堵得说不出话。
苏世不是故意气他。师父没让他拿配方换东西,他便不会拿。巴吐尔输了,是输在自己的肉和香料上,不是输在一包孜然的来处。
何况那包孜然还剩得不多。
他得给师父留一些。
巴吐尔伸手拿起木盘里最后一块肉,掰下一半递给苏世。
「你再吃一口。」
「我做的。」
「我知道。」
「我也吃过。」
「再吃。」
苏世看了他两眼,接过肉。
巴吐尔将自己的羊排也切下一块,放到他手里。
「你吃我的。」
台下有人起哄。
「这算什么?比完了还要互相喂肉?」
「巴吐尔,你是不是输不起?」
「输不起就把木箱留下!」
巴吐尔回头瞪了一眼。
「闭嘴。」
那几个胡商马上不说话了。
苏世把巴吐尔的羊排送入口中。
肉烤得很好,外层香料落得均匀,入口先是辛,再是甜,随后有几种乾料的味道分开出现。巴吐尔用了很多香料,却没有全压住羊肉。
苏世嚼完,将骨头放在盘边。
「你这肉没问题。」
巴吐尔问:「那我输在哪儿?」
「你把香料撒得太早。」
「早?」
「第一层下得早,肉面还没收紧,油没出来,香料全粘在表面。后面那些料,是在补前面的不足。」
巴吐尔看向自己的羊排。
「所以你说我用三十七种,也没用?」
「我没数。」
「你说我补不足。」
「你自己说的。」
巴吐尔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韩三刀。
「他说得对?」
韩三刀将胡须往旁边拨了拨。
「他说得对。」
巴吐尔指着他:「你刚才还说我赢定了。」
「刚才你没输。」
「现在呢?」
「现在你输了。」
韩三刀回答得太快,台下有人笑弯了腰。
巴吐尔抬起拳头,韩三刀坐回凳子上。
「我年纪大,打人不划算。」
苏世看着两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巴吐尔重新转过来,神情已经没有先前的轻慢。
「苏世。」
「嗯。」
「你师父在城里?」
「在。」
「他为什么不自己上台?」
「他不想赢。」
「厨子不想赢?」
「我师父不缺名声,也不缺吃的。」
巴吐尔看了看周围几百号人,又看了看脚边的木箱。
这句话他听不懂。
来凉州打擂的人,都是为了赢。赢了能得钱,能得名声,能在酒楼挂上自己的招牌。苏世的师父已经有了本事,却不肯上台,只让徒弟来。
这份气度,他暂时学不来。
「那他为什么帮你?」
苏世摸了摸怀里的纸条。
「因为我快把他教的东西丢乾净了。」
「你输了,他会骂你?」
「不会。」
「那你怕什么?」
「我怕他不骂。」
巴吐尔怔住。
苏世收起玄铁刀,端起木盘,朝台下走去。
「韩师傅。」
韩三刀赶紧站起来。
「你叫我?」
「这场擂台,谁赢?」
韩三刀看了一眼巴吐尔,又看苏世。
「你。」
「那就劳烦您说一声。」
韩三刀站上台沿,朝着四面拱手。
「这一场,火头营的苏世胜!」
台下的汉人先喊起来。
有人拍掌,有人吹口哨,还有人冲到台边问苏世那包香料究竟从哪儿买的。几个刚才离开的厨子也挤了回来,围着木盘不肯走。
巴吐尔站在灶旁,直到人群散开一小块,才慢慢跪下。
膝盖碰到台板。
他没有朝苏世跪,而是对着那包已经收好的孜然。
「请你师父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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