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们把三道菜端上来了。
托盘是御用的,鎏金边,红绒底。
三个太监弓着腰,步子碎得跟踩棉花一样,一路从评审席端到高台上来。
金龙鳜鱼搁在左边。
酱汁凝了薄薄一层壳,但鱼身上那些翘起的肉条还保持着形状。
龙。
确实是条龙。
烤羊排放在右边。
切面上的油脂还在渗,香料的味道冲到鼻子前头就散不开了。
阳春面搁在中间。
汤面上的油花散了,面条泡久了,稍微涨了些。
三万多人的目光全钉在苏牧身上。
苏牧站在高台上,两只袖子卷到肘弯。
刚才打哈欠的困劲还没全过去,眼角带着点水光。
他没坐下。
王德全搬了把椅子过来,他没坐。
就站在那三盘菜前面,垂着眼往下看。
银筷是王德全递上来的。
苏牧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
他先看了金龙鳜鱼一眼。
就一眼。
银筷伸过去,碰了碰鱼身上最外层的那根肉条。
筷尖轻轻一拨,肉条弹了一下,回弹的幅度很小。
苏牧收回筷子。
没吃。
台下,陆远山的脸白了一度。
苏牧的目光从鱼身上移开,落在烤羊排上。
银筷在羊排表面划了一道,划过香料层,带起一丝油光。
也没吃。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帷幔缝里灌进来的声音。
苏牧把银筷搁在托盘边上。
他转过身,面朝台下。
三座灶台前,三个人站着。
陆远山在东面,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紧。
巴图鲁在西面,抱着胳膊,下巴抬着,但脚底下的重心在往后压。
苏世在中间,脊背挺着,眼睛看着高台方向。
苏牧的目光扫过去。
先停在陆远山身上。
「陆师傅。」
声音不大,但承天门广场的格局特殊,高台背后是城楼的砖墙,声音一出来就被兜住了,往前推。
三万多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远山的肩膀绷起来了。
「你的刀工,比半年前精进了。」
这句话落下去,陆远山的身子晃了一下。
半年前。
那是他在扬州切鱼的时候。
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半年前有个穿布衣的年轻人在他摊子前面站了一盏茶的功夫,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那个人是苏牧?
陆远山的喉结滚了一下。
苏牧继续说。
「但你为了把形做到极致,炸制过头了。」
银筷往身后金龙鳜鱼的方向抬了抬。
「外层的肉条,油温过高,时间过长。摸一下截面就知道,内层的汁水跑了三成。鱼肉本该是嫩滑的,你炸成了酥壳。」
陆远山的脸从白变青。
「好看。」苏牧的语气很平。
「确实好看。满堂喝彩,龙形毕现。但吃进嘴里,咬到第三口的时候,舌头会告诉你,干了。」
周师傅在评审席上愣了。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吃金龙鳜鱼的感觉。
第一口是惊艳的。
第二口也不错。
第三口……
他想起来了。
确实。
第三口开始,嘴里的酸甜酱汁盖住了一切,但鱼肉本身那股弹嫩的口感,没了。
苏牧看着陆远山。
「陆师傅,你做这道菜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陆远山的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你想的是赢。」苏牧替他答了。
「想让所有人看见你的刀工。想让评审席上的人站起来鼓掌。想让这条鱼成龙。」
陆远山的脑袋一点一点地低下去了。
「做菜这行当,心里装着输赢的时候,手底下就变形了。刀工是给食材服务的,不是给观众看的。」
苏牧说完这句,不再看他了。
台下,陆远山站了三息。
两条腿弯了。
膝盖没跪,但腰折下去了。
深深的一个鞠躬。
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受教。」
声音哑的。
百官席上一片寂静。
围栏外面也没人说话了。
苏牧的目光移到了西面。
巴图鲁。
这个西域汉子比刚才矮了半寸。
不是缩了脖子,是膝盖不自觉地弯了一点。
苏牧看了他两息。
「巴图鲁。」
「在。」
巴图鲁的汉话带着口音,嗓门比刚才低了。
「你那架子上挂了多少瓶?」
巴图鲁犹豫了一下。
「四十七。」
「四十七种香料,抹在一头羔羊上。」
苏牧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跟他说你往一碗米饭里加了八种调料时的表情。
「你尝过一头只用盐烤的羊是什么味道吗?」
巴图鲁的瞳孔缩了。
「羊肉本身就有脂香。草原上吃百草长大的羔羊,脂肪的甜味和肌肉的鲜味是天生带的。你把四十七种东西往上叠,叠到最后,吃的人嘴里全是香料。羊呢?」
巴图鲁的嘴张开了,又闭上。
「你的第三层用了藏红花,第七层是肉豆蔻,第十二层夹了一味东西……」
苏牧顿了一下。
「阿魏。」
巴图鲁的脸变了。
阿魏。
这味料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长安的香料铺子里都买不着,是他从碎叶城带来的。
用量极少,藏在第十二层里,被前后的丁香和肉桂盖得死死的。
「阿魏搁得不对。」
「你放在肉豆蔻后面,被丁香压了。阿魏的挥发温度比丁香高,你应该把它挪到第十五层,等油脂渗透率到六成的时候再上。搁早了,味道锁在油脂表层,透不到肉里。」
巴图鲁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长安城十一月的风是冷的。
但他在出汗。
这人怎么知道的?
他站在高台上,隔了二十步远,那头羊连碰都没碰。
就凭筷子在羊排表面划了一道?
还是说,他闻出来的?
四十七种香料叠在一起,还能分辨出第十二层的阿魏放在了哪个位置?
巴图鲁的膝盖软了。
不是丢人的那种软。
是遇见了完全超出认知范围的东西时,身体本能的反应。
在西域,他师父跟他说过一句话。
当你遇见真正的宗师,你的膝盖会比脑子先反应。
巴图鲁跪下了。
右膝着地,左拳抵在胸口。
这是西域人对宗师行的礼。
「大师。」他的声音发颤。
「巴图鲁……输了。」
广场上的空气凝了一瞬。
然后沸了。
围栏外面的百姓疯了一样地议论。
百官席上站起来的人更多了。
程咬金的嗓门最大:「牛啊!闻一下就知道人家放了什么!」
尉迟敬德这回没拦他。
因为他自己也站起来了。
高台上,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看着苏牧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这。
就这个味道。
朕花了这么大阵仗,就为了让天下人看看,这个住在城东小院里整天晒太阳打盹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水平。
值了。
苏牧转过身。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碗阳春面上。
白瓷碗里的汤凉了。
面条泡得稍微发涨,没有刚出锅时那种银丝般的光泽了。
油花散在汤面上,葱碎沉了底。
苏牧站在碗前面,没动筷子。
没说话。
全场又安静了。
台下,苏世的手攥着裤缝。
指关节发白。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高台上那个白衣的身影。
苏牧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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