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翻釺子。
翻得不快,一面焦了才动,让肉自己在铁上贴住。
小兕子从廊柱后头探出脑袋,两只手捂着鼻子,眼睛却盯着炭盆。
「锅锅,呛呛!」
「呛你就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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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兕子往后挪了两步,又挪回来一步。
滚滚从树底下爬起来了,鼻子朝天嗅了半天,四条腿慢慢往炭盆挪。
苏牧撒了第二遍粉。这回加了辣子面和一点盐。
肉块表皮已经起了焦壳,油还在往下滴,滴到炭上就是一声响。
「熟了。」
苏世递上瓷盘。
苏牧撸下一釺子,把肉推进盘里。
他自己先拿了一块。
牙咬下去,外头那层焦壳先破,里头的汁水冲出来。羊肉的香和孜然的香撞在一块儿——
苏牧嚼到第三下,眉毛动了一下。
不对。
不是不好,是不一样。
现代那种孜然,香是温的,圆的,闻着扑鼻,吃到嘴里就化开了,不留后手。
这一口不是。
香进来之后,舌面上先麻了一小片。
那股麻不重,从舌头中间往两边爬,爬完了底下跟出一层苦。
苦不是坏苦,是那种草木被日头晒透之后的涩,带着一股子说不清楚的野。
咽下去,喉咙里还留着一截。
苏牧又拿了一块。
第二口,那股野劲更明显了。
四千米往上,缺水,日照毒,风大。这东西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跟温室里那些整整齐齐晒乾打包的货,压根不是一回事。它没被人驯过。
苏牧把签子搁下。
「师父?」苏世站在旁边没动,一双眼睛盯着他,「不成?」
「成。」
「那您……」
「这跟我在老家吃的不一样。」苏牧抹了一下嘴角,「麻,还带点苦。」
苏世立刻抓了一块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愣住。
麻。
真的麻。
「这……这是坏了?」
「没坏。」苏牧又拿了一块,「这是它本来的样子。」
苏世不明白。
他师父说这东西跟老家的不一样,可他从没听说过哪个老家产这个。
他也想不通,师父怎么会知道一样从来没在大唐地面上出现过的东西,还知道它本该是什么味儿,本该差在哪儿。。
「味儿冲,压不住羊肉的骚,反倒被羊肉顶起来了。」
苏牧咽下去,「这么说吧。这玩意儿放在西域烤全羊上正好,放在细致菜里能把菜毁了。」
李泰蹲在炭盆边上,已经吃了四块。
「师父,我吃着挺好。」
「你什么都吃着挺好。」
「真的。」
李泰用袖子擦了下嘴,「比宫里那些香料实在。宫里那些闻着热闹,吃完嘴里啥都不剩。这个……这个吃完嘴里还有东西。」
苏牧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倒不算错。
小兕子终于蹭过来了。苏牧撕了一小块瘦的,把外头那层焦壳刮掉,又在凉水里过了一下,才递过去。
「麻的,尝一口就行。」
小兕子接过去,小口啃。啃两下停住,舌头在嘴里动了动。
「麻麻的。」
「不吃就吐了。」
小兕子摇头。
她又咬了一口,两条腿开始晃。
「兕子喜欢麻麻的。」
苏牧笑了一下。
他又拿了一块,靠在门框上慢慢嚼。
炭盆里的火还没灭,油滴下去的响声一声接一声。
院子里那股味道飘出了墙,隔着两条街都能闻见——明天早上坊里肯定要有人上门问。
苏牧不太在意这些。
他嚼着这一口带麻带苦的羊肉,心里在盘另一件事。
孜然是吐蕃人送来的。番茄是他自己种出来的。土豆玉米在库房里堆着。
这几样东西都是硬货,可摊在一块儿看,还是散的。
大唐这么大。
安西那边的葡萄和奶疙瘩,剑南的花椒,岭南的槟榔和荔枝,辽东的野蜂蜜,还有西边那些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香料——
他到长安以来,走过的地方就那么大点。
婚也成了,宅子也有了,徒弟也收了。
日子稳了。
是不是该......
......
苏牧嚼完最后一块羊肉,把签子丢进炭盆。
火星溅起来,被风卷着往墙头飘。
「苏世。」
「在。」
「把库房那几袋土豆搬出来,挑芽眼多的,切块。玉米剥粒,留种。番茄挑熟透的,取籽晒乾。」
苏世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去了。
李泰蹲在炭盆边,抬起脸:「师父,这是要干什么?」
「出门。」
「去哪儿?」
苏牧拍了拍手上的孜然粉:「西边。」
李泰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炭盆边的铁夹子。
「西边?师父,西边不太平!吐蕃丶吐谷浑丶高昌,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小部族,商队都不敢单独走!」
苏牧看了他一眼:「我又不贩货。」
「那您去干什么?」
「找东西。」
房青君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她没说话,把茶递到苏牧手里。
苏牧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汤微苦,回甘很快。
「你知道了?」他问。
「你从吐蕃人拿出那个袋子开始,眼睛就没离开过。」房青君的声音很轻,「我算着你差不多该动了。」
苏牧笑了一下:「知我者。」
「我跟你去。」
「不行。」
「我会骑马,会算帐,会跟胡商打交道。」房青君看着他,「你一个人,连路引都办不下来。」
苏牧没接话。
他确实需要人。
苏世得留下看家,还得应付宫里随时可能来的人。李泰李承干都有身份,出去不方便。
小兕子更不能带。
这次和之前出行不一样,这次更危险。
「我去跟陛下讨路引。」房青君说。
苏牧摇头:「不用。有人比陛下更急。」
......
第二天一早,苏牧还没出门,王德全就到了。
这老太监跑得满头汗,棉袍下摆沾着雪泥,进门就喊:「苏先生!苏先生!陛下请您入宫!」
苏牧正在院里喂滚滚。熊猫抱着根竹笋啃得咔嚓响,连头都没抬。
「什么事?」
「吐蕃正使禄东赞又来了,还带了个人。」王德全压低嗓子,「说是吐蕃赞普的御厨,要跟您比试。陛下让我来请您。」
苏牧把竹笋放下:「不去。」
王德全的脸一下子垮了:「苏先生,您要是不去,陛下那边……」
「苏世。」苏牧喊了一声。
苏世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你去。」
苏世指了指自己:「我?」
「你是我记名弟子,比试这种事,你去正合适。」苏牧拍拍手上的笋皮,「赢了,就说师父没空。输了,就说师父会去找回场子。」
苏世咽了口唾沫:「师父,万一输了……」
「输了就回来接着练。」苏牧转身往屋里走,「多大点事。」
王德全还想说什么,被苏世拦住了。
「王公公,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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