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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书趣 > 历史军事 > 你一个公考讲师,咋成国师了? > 第130章 大人们再上课:经济基础决定上

李德裕眼睛一亮,低声对叶行之说道:「叶大人,咱们又要听陈先生讲课了。」

叶行之点了点头,笑了笑。

每次听陈文讲课,他都能感觉到一种颠覆认知的震撼。

此刻,他十分期待陈文接下来的讲解。

「首先,我要问大家一个问题。」

陈文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为什麽百姓只信族长,不信官府?」

李德裕率先开口,他做了多年知府,对此深有感触:「因为天高皇帝远。

官府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百姓怕官,但更怕没根。

宗族就是他们的根。」

张承宗也举手道:「先生,我是农家出身,我知道。

在村里,大家都是亲戚,甚至几百年前就是一个祖宗。

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全村都得随份子。

这种关系,是割不断的。

而县令大人是流官,三年一换,对他们来说,那是外人。」

叶行之则抚须点头:「不仅如此。《论语》云: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宗族讲究的是亲亲相隐,尊卑有序。

族长是长辈,是尊者。

违抗族长,就是不孝。

在乡间,不孝可是比杀头还大的罪过。」

「说得都对。」

陈文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里点了一个点。

「在乡土社会,每个人都是一个圆心。

他的关系网,就像是丢进水里的石头激起的波纹,一圈圈推出去。」

「最里面一圈,是父母兄弟,外面一圈,是同宗族人,再外面,是姻亲邻里。

越往外,关系越淡。」

陈文指着那个圆心。

「赵太爷就是那个波纹的中心。

在村民眼里,他是自己人,是同宗同源的长辈,是保护伞。

而孙大人,你是外人,是来管闲事的官。

在那个封闭的圈子里,帮亲不帮理,才是天经地义!

因为这是几千年来,他们生存的法则。谁要是帮了外人,那就是吃里扒外,那就是背叛祖宗!」

叶行之听得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他们不信法,是因为法离他们太远,而人情离他们太近?」

陈文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认识到这基本格局,这是第一步。

而织女案之所有会发生,除了魏公公在后面站台之外,更深层次的原因其实是……」

陈文说着,在黑板上写下了一句话。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这句话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如同天书。

「经济基础?」叶行之眉头紧锁。

「先生,这经济二字老夫倒是知道,乃是经世济民之意。

但这基础二字,用在此处又有何深意?

这与赵家村杀人又有何干?」

「关系大了。」

陈文并没有急着解释,而是转身走到案桌前。

他拿起一个早上剩下的冷馒头,又随手拿起一本《论语》。

他将馒头放在桌上,然后将《论语》重重地压在馒头上。

「诸位,我们要先弄清楚,人活在世上,第一件事是什麽?」

「自然是吃饭。」王德发回答得最快,「不吃饭,人就饿死了。

饿死事大,失节事小……

呃,不对,是饿死事大,别的都小。」

「对。」陈文指着那个馒头,「这就是经济基础。」

「它是我们吃饭的家伙,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根本。

对于张承宗来说,是地里的庄稼。

对于李浩你来说,是算盘下的银子。

对于宁阳的织工来说,是那一台台织机。

没有它,人就得死。

它是根基,是底座。」

众人点了点头,这个道理虽然直白,但也容易理解。

陈文又指了指那本压在馒头上的《论语》。

「那这个呢?

这是什麽?」

「这是圣人教诲,是礼法,是天道。」叶行之恭敬地说道,甚至还对着书拱了拱手。

「这是规矩,是秩序。」陈文补充道,「这就是上层建筑。」

「它是我们定的规矩,是礼法,是衙门,是祠堂,甚至是皇权。

它是用来告诉我们,该怎麽分这个馒头,该怎麽过日子的。

它建在吃饭这个基础之上。」

「古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这话大家都听过。

但它的深意,你们真的懂吗?」

陈文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浩身上。

「李浩,你来告诉我。

如果你是赵太爷,你除了是族长,你还是什麽?」

李浩抱着算盘,想了想,说道:「还是大地主。

赵家村一半的田地都是他家的。

他有钱有粮,还能放高利贷。」

「对。」陈文点头,「那他的田地是谁在种?」

「是赵家村的族人。

他们大多是佃户,靠租种赵太爷的地活着。

每年交了租子,剩下的也就勉强够糊口。」

「这就是了。」陈文手中的戒尺轻轻敲击着黑板,发出笃笃的声音,「在以前,赵家村的经济基础是什麽?是土地。」

「族人们的饭碗在赵太爷手里。

他们必须依赖土地生存,必须依赖赵太爷赏饭吃。

如果离开了土地,他们就会饿死,连要去哪里讨饭都不知道。」

「所以为了维护这种靠土地吃饭的秩序,为了保证这些佃户不跑不闹,乖乖交租,就必须有一套规矩,也就是上层建筑。

那就是尊卑有序,那就是必须听族长的话,那就是把人死死地锁在土地上,不能乱跑!」

「这套规矩它保护的不是什麽虚无缥缈的道德,它保护的是地主的利益,维护的是土地的稳定!」

叶行之听得脸色微变,他本能地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陈文,眼神中充满了挣扎:「先生您是说,传承千年的礼教,只是为了那几亩田的租子?

这也太市侩了。

孔孟之道,难道都是为了算计那点粮食?」

「叶大人,并非市侩,而是生存。」陈文语气温和了一些,「井田制崩溃之前,为何会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说法?

为何会有分封制?

因为那时的地是王的,不准买卖。

百姓只能在井田上集体耕作,吃一口大锅饭。

既然地动不了,人也就动不了。

所以需要分封诸侯,层层管辖,这就是那时的规矩。」

陈文停顿了一下,

「可是后来,为什麽变了?」

「因为礼乐崩坏?」叶行之试探着回答,这是儒家最标准的答案。

「错。」陈文毫不留情地否定,「是因为铁器和牛耕出现了!」

「有了铁犁牛耕,一个人就能开垦大片荒地。

这些私开的荒地,不用交公粮,产出归自己。

于是公田没人种了,井田荒芜了,私田却越来越多。

土地开始私有化了,可以买卖了。」

陈文手中的石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将井田划掉,写上私田。

「当土地可以买卖,人就不再死死依附于某一块地,也不再死死依附于某一个领主。

人开始流动了,开始为了利益奔走了。」

「这时候,那套把人锁死的分封制还管得住吗?管不住了!」

「所以,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

秦始皇一统天下,废分封,立郡县。

为什麽要立郡县?

因为要编户齐民!

要按人头丶按田亩收税!这是为了适应土地私有这个新的吃饭方式,而建立的新规矩!」

「叶大人您看,是不是吃饭的方式变了,规矩就得跟着变?」

叶行之听得目瞪口呆。

他从未想过,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变革,竟然可以被这几句话解构得如此清晰如此冷酷。

「原来所谓的礼乐崩坏,并非人心不古,而是因为多了几把铁犁?」叶行之感觉自己读那麽多遍历史,但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正是。」陈文点头,「铁犁牛耕打破了井田制,而现在的作坊和生丝券,正在打破乡里宗主管理的模式。」

周通在一旁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法度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是随着那个经济基础的变化而变化的?如果基础变了,法度还不变,那就是刻舟求剑?」

「聪明!」陈文赞许地点头。

「但是现在!」陈文转过身指着窗外,「新政来了,作坊来了。」

「女工们去作坊做工,赚的是银子,这银子直接进了她们自己的腰包,不经过赵太爷的手!

她们有了钱就不再依赖赵太爷的土地,甚至可以养活全家,甚至可以带着全家搬到县城去住!」

「这意味着什麽?」

李浩猛地反应过来,大声说道:「这意味着经济基础变了!她们不再靠土地吃饭了!她们靠做工吃饭了!」

「对!」陈文目光如炬,「原本依附于族长的人,现在独立了!

原本必须跪着求食的人,现在可以站着赚钱了!」

「当吃饭的方式变了,那套用来束缚他们的老规矩,就变成了锁链!」

「赵太爷怕的不是伤风败俗,他怕的是锁链断了!

如果人都跑了,谁来种他的地?

谁来交公中的钱?

谁来给他当牛做马?

他的权力他的富贵,都会随着这根锁链的断裂而烟消云散!」

「所以他要杀人!他要用赵小妹的血来警告所有人:想跑?这就是下场!」

「他杀的不是淫妇,他杀的是新的生产方式!是自由!

如此大的利益羁绊,他当然要这麽做,更别说他现在背后还有魏公公给他撑腰。」

叶行之彻底呆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但又不得不承认,陈文说得太透彻了,透彻得让人心惊肉跳。

他长叹一声,神色黯然:「原来如此,所谓的维护礼教竟然真的只是为了锁住人?老夫今日受教了。」

孙志高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他擦了擦额头:「先生,这道理太透了,透得让人害怕。

可是既然赵太爷是为了钱和权,那咱们给他钱行不行?

咱们把那几个女工赎出来?或者咱们派兵去抢?」

「赎?」陈文摇头,「赎得了一时,赎不了一世。

只要百姓还觉得离了宗族就活不下去,这种事就会源源不断。

而且你这一赎,就等于承认了他的家法是对的,是你官府理亏。」

「那抢呢?」张承宗急道,「咱们有民团,有林将军,抢几个人还不容易?」

「不能抢。」

陈文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二个词。

公共服务。

「这是我要讲的第二点。也是更深层的一点。」

「为什麽百姓宁愿被赵太爷剥削,也不愿信官府?为什麽孙大人去了,连门都进不去?难道他们天生就贱骨头?」

孙志高苦笑,「因为官府管得远,管得松。而且说句实话,咱们除了收税,确实也没给他们做过什麽实事。

修路没钱,办学没人,有时候还得靠摊派。

百姓见了官就像老鼠见了猫,躲都来不及。」

「这就对了!」陈文指着那个词,「因为官府给得少。」

「在乡下,谁给修桥铺路?宗族。

谁给办私塾教书?宗族。

谁给孤儿寡母一口饭吃?还是宗族。

甚至谁家两口子吵架,都要找族长评理。」

「虽然赵太爷剥削他们,但也给他们提供了最基本的生存保障和秩序感。

在百姓眼里,宗族就是一个小朝廷,赵太爷就是他们的大人,也是他们的服务者。」

「这修桥铺路,教育,救济仲裁,就叫做公共服务。」

周通说道:「先生的意思是,宗族实际上承担了官府的职能?而官府缺位了?」

「没错。」陈文点头,「所以我们要想打败宗族,就不能只靠法去压,也不能只靠利去诱。」

「我们必须建立一个比宗族更优越的组织,提供更好的公共服务!」

陈文看着众人,目光深邃。

「赵太爷能修桥,我们商会能不能修?能!而且修得更好!」

「赵太爷能办私塾,我们能不能办?能!

而且我们教的是算帐是技术,是能赚钱的本事!」

「赵太爷能断家务事,我们能不能断?」

「我们要告诉百姓,墙外面有饭吃有书读,有道理讲!」

「我们要用一个新的集体去取代那个旧的宗族!」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陈文这宏大的构想给震住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救人了,这是在重塑乡土社会。

张承宗激动得浑身颤抖,「先生我懂了。

我们不是去拆他们的祠堂,我们是去给他们盖一座更大的新祠堂!」

李德裕也深吸一口气,「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本官今日才知,何为牧民。

以前那种只知收税不知服务的官,当得确实是太轻松了。

先生此策,不仅救了宁阳,更是给大夏的治道开了一条新路啊!」

陈文继续道:

「道理讲通了,但赵小妹还跪在祠堂里,鼓声还在响。」

「我们现在没有时间慢慢建新祠堂了,我们必须先破了这个死局。」

李德裕点了点头,他问道:「那先生,我们该如何破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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