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鼎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夜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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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谢明烛被一声极轻的响动弄醒。不是更声，不是风。是马。院角那三匹铜蹄都醒了，却不出声。

她披衣出去，见它们并排立着，耳朵全朝西。天阴得不见星，可那三匹马的蹄子却比白天亮，像三小片被按在水底的月亮。

谢明烛知道有事。她没惊动阿萤，只走到马厩边，把手极轻地按在中间那匹黑马的颈上。

马皮滚热，极紧。谢明烛把脸凑近，低声道：“你们听见什么了？”马鼻子里极轻地喷气。

铜蹄在地上动了一下，那光忽地一明。谢明烛顺着它耳朵朝的方向望。

西边。旧港。她心里一沉。马家的人在城外已经等了三天，三天里没闯，也没走。

今夜怕是来了。她回屋拿了灯，又去敲萧烬的门。萧烬已经醒了，坐在床沿，手里扣着那柄极旧的短刀。

他见谢明烛进来，说：“我听见了。不是马蹄，是有人从水里上来了。”谢明烛说：“马也惊了。三匹都朝西。”萧烬道：“走。别走前门。从后头绕到老鲁家。裴照川的人该到巷口了。”他起身。

两个人极轻地穿过天井。阿萤还在睡。陆舫和谢玄在正屋里，灯还亮着。

萧烬只把门推开一线。陆舫抬头。萧烬比了个

“西”的手势。陆舫会意，吹了灯。满院一暗。三匹铜蹄在暗里反而更亮，像三座极小的旧钟，正等着被谁敲响。

他们从后门出去。巷子里极静，风从西边来，带着一股极湿极腥的气。

不是海，是旧渠翻上来的味。萧烬在前，谢明烛提着灯跟在后。灯用蓝布裹着，光收成一团。

两人贴着墙走。到老鲁家后门时，半耳人已经在了。他没带灯，只耳朵极灵地朝西。

他说：“五个人。两条船。从旧港南头摸上来的。没点火。他们鞋底裹了泥。是马家的人，但有两个走路像旧鼎司出来的。”萧烬问：“裴照川呢。”半耳人道：“在渠东头。带了一队人。没亮刀。”萧烬点头。

他看了看谢明烛。谢明烛把灯从蓝布里露出一小半。灯焰极稳，朝西边极轻地一倾。

她说：“他们在往书院来。不是正门。是后巷。他们知道马在院里。”萧烬说：“那就把马挪了。”半耳人道：“现在挪，来不及。”萧烬道：“不挪。把后巷的灯全灭了。只留巷口一盏。让他们看见灯，看不见门。”谢明烛说：“我跟你去。”萧烬没拒。

两个人沿后巷往西走。巷窄，两边墙头极高。走到离巷口还有十余步时，萧烬停住。

他接过谢明烛的灯，把蓝布全解开。灯焰一跃，极亮。他把灯放在巷口一块旧磨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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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是新火的色，暖而稳。然后他拉着谢明烛，退回墙后。两个人贴着墙，呼吸极轻。

过了不多时，后巷深处有极轻极轻的脚步。不是五个人，是四个。谢明烛听得出，那四个人分作两前两后。

前两个步大，像马家的人。后两个步细，像常年在船上的人。他们见巷口有灯，都停了一停。

一人极低地说：“是书院的口子。”另一人道：“灯只有一盏。没人守。”说完，他们又往前。

萧烬的手在暗中握住了刀柄。谢明烛把耳朵贴上墙。她能听见更远的地方，半耳人正把一块碎瓦片轻轻放在地上。

那是信号。裴照川的人动了。就在这时，那三匹铜蹄忽然在院里极响地踏了一下。

不是一声，是三声，像三声极闷的鼓。后巷那四人像被什么烫了脚，几乎同时往后退。

谢明烛借着巷口灯，看见他们脸上都蒙着黑布，可眼睛里全是惊。那马，是旧网屑养出来的。

它们听地，也听人心。萧烬没有出去。他只在暗里说了句：“马已经知道你们了。自己上来，还是等他们赶你们下渠。”巷子里静了一息。

然后前头两个马家人先跪下来。他们不是怕刀，是怕那三匹铜蹄。他们知道，这马若追出来，渠水都能被踏亮。

后两个旧鼎司的人没跪。他们背贴着墙，像蛇一样慢慢往后退。萧烬仍没动。

谢明烛忽然把灯往前一推。灯焰极亮，把后巷照得如白昼。那两个旧鼎司的人再想退，脚下一滑，被半耳人和裴照川的人从两边堵住。

萧烬这才从墙后出来。他没拔刀。只走到巷口，低头看那两个跪着的马家人。

他说：“回去告诉马家。灯，不给。马，不退。要谈，叫管事的明早从正门进。再有人趁夜从渠里上来，三匹铜蹄认得你们的味。下回，我会放开。”那两人连磕头。

萧烬不再看。裴照川把人押走。谢明烛走过去，把灯从磨盘上取回。磨盘上多了一小片灰。

是夜露。她没拍。只提着灯，和萧烬往回走。那三匹铜蹄已在院里静下来，见他们回来，都极轻地打了个响鼻。

像说：你们晚了一步。谢明烛摸了一下中间那匹的额。马极温顺。萧烬关好后门。

天已经泛青。这一夜，像一页极薄的纸，被风翻过去了。可谢明烛知道，马家不会真从正门进。

他们这种人，只会从你想不到的地方再伸一次手。她回头，见萧烬正望着井边新长的菌丝。

那菌丝又亮了一点。像这满城旧网，也为今夜提了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