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鼎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铜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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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平出发去西边，是在五月初。那天早上落了点极细的雨，天色灰得像蒙了一层旧纱。

谢明烛天没亮就起了，把听脉图重新检查一遍，又用油纸包好，放进常平行囊。

常平来取时，说：“这图比马家给的地图值钱。”谢明烛道：“它不指路，只指脉。你在西边若看到地火，先别急。地火烧过的地方，石头会松。你拿听脉图的法子去听，能听出它底下是旧脉断，还是新脉在拱。”常平说：“我记住了。若听不出，我就点灯。”谢明烛说：“灯只管亮，不管对错。路得你自己走。”常平笑了一下，拎着行囊出了门。

半耳人在巷口等他。两人一前一后，朝西边去了。常平走后，书院里静了不少。

可谢明烛知道，他这一走，后面必有事。马家不是送一封信就完的人。

三十匹铜蹄的价码，他们既然开出来，就不会只等一个回音。果然，第三天夜里，西城那边传来话，说有一小队外域打扮的人，牵着三匹马，停在旧港外，不进城，也不走。

马背上驮着东西，用灰布盖得极严。陆舫和裴照川连夜去看了。天蒙蒙亮时，陆舫回来了，脸色不大好。

他道：“真是铜蹄。三匹，都是极好的马。马蹄夜里带光，灰布盖不住。他们等我们去接。若接，马家还会再送。若不接，他们就在城外把马放了，说我们看不起西域。”谢玄披衣坐在堂上，听完只说了一句：“先不接。把城外那几处灯挑亮点。就说，要进城，得拿真话换。三匹马不够。”谢明烛这时正端了早饭从后厨出来。

她把粥放下，说：“马家这是试我们的胃口。接三匹，后头三十匹。接三十匹，后头就是他们的商队。商队一进来，北境和西陵的人都会看。我们不能不接，也不能自己接。”谢玄看她一眼，说：“那你说谁去接。”谢明烛说：“让虞衡。他正愁在京里没个名分。让他替书院去收马，说书院只要一匹，剩下的两匹，一头送北境，一头送西陵边。这样马家知道了，书院不是吃独食的人。他们再想压价，也得看那两头收不收。”陆舫点头：“这法子稳。虞衡那半船灯油还没结钱，正好拿这个抵人情。”萧烬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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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站在门边听。等谢明烛说完，他才道：“铜蹄进城，别从旧港大路。走西城后巷。那三匹马若真带旧网金屑，夜里的光会招人。我一会儿去西城把那条巷子的地脉压一压，让光不散。”谢玄问：“压得住吗？”萧烬道：“压得住在城外显。进来之后，就由不得它了。”这日午后，谢明烛和萧烬一道去了西城。

那三匹铜蹄被裴照川的人从旧港牵回，暂圈在城外一处废驿。谢明烛远远看了一眼。

三匹马毛色黑中带赤，极精神，蹄子被布包着。萧烬蹲下，把布掀开一角。

马没有踢。马蹄在暗处极轻极淡地亮。萧烬道：“是旧网屑。不是人为点的。是马自己在路上踩进去的。”谢明烛说：“难怪马家敢要价。这马比灯还活。”萧烬看她：“你喜欢？”谢明烛道：“我不用马。你以后若要往远走，倒可以留一匹。”萧烬说：“我不留。这马带旧气。骑它，像骑在旧账上。”谢明烛笑：“那你还说压脉。”萧烬道：“压不是骑。压是让它别在城里乱亮。”后半夜，萧烬真在西城后巷走了三遍。

他手里没点灯，只带了一只极小的铜铃。那铃不响。他每走一遍，巷子里那几处新长的菌丝便暗下几分。

谢明烛在巷口等他。她没跟。她知道这种事，萧烬从不让人代。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出来，说：“地脉静了。马进来不会闹光。”两人并肩回书院。

夜极深，只有极远的几星灯火。谢明烛说：“常平若能平安到西边，西线就有望了。”萧烬说：“西线不急。眼下急的是京里这些人。马家的马一进城，旧鼎司藏在商路里的那几个就会动。他们不会看着虞衡顺。”谢明烛

“嗯”了声。她没再说话。风从南边来，闷闷的，像要下雨，又像憋着别的什么。

他们走着，脚步声在长巷里极轻极轻地响。像两个在黑里数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