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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伯:寒门天子 第117章 草桥春雨,松馆旧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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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挽铖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7-22 23:40:53 来源:源1

第117章草桥春雨,松馆旧涛(完)

翌日,天光未透,夜色犹未尽褪。

楼台之上,婚房之中,祝英台已醒了过来。

她正被梁山伯轻轻揽在怀中,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头,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他温热的体温隔着她薄薄的中衣渗着,教她觉得整个身子都是暖的,连心口也是暖的,宛如置身于一泓温泉之中。

她喜欢这怀抱,这温暖,因此又贪欢了一晌,方既轻又缓地从他怀中坐起身来。她不愿吵醒他,动作小心翼翼。然而,她才刚支起半个身子,枕边人已醒了,耳畔传来他温柔的声音:「九妹,早。」

祝英台垂眸看着幽暗之中的他,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轻声道:「梁兄,早。可是我将你吵醒了?」

梁山伯也从榻上坐起身来,含笑道:「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忙,确该早起的,不是你吵醒的。九妹昨夜睡得可好?」

祝英台轻轻「嗯」了一声:「梁兄昨夜睡得可好?」

梁山伯也「嗯」了一声。

接着,祝英台提高声量,向门外唤了一声:「玉娴,银心。」

门扉轻启处,玉娴与银心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一见榻上已然起身的新婚夫妇,二人齐齐行礼,口中唤的已不再是「梁郎君」,而是不约而同地改了口,恭恭敬敬唤了一声「梁郎」。

这称呼的改换虽只一字之差,其间意味却是不同。昨夜之前他是客,今日之后他就是主了。

祝英台对银心吩咐道:「去灶房瞧瞧,晨起沐浴的热水是否已备好了。我要沐浴。」

婚后次日清晨,新妇须「夙兴沐浴」,即于天方破晓时起身,以香汤净身,更以新衣,以示洁净与敬意。沐浴既毕,方可行「妇见舅姑」之礼,即拜见公婆,执贽献礼,执盟馈食,自此名分乃定,方算真正入了夫家之门。

祝英台沐浴更衣后,换了一身簇新之衣,发髻也已重新挽过,谢道韫赠的比翼鸟玉簪稳稳簪在发间。

梁山伯携了她,一同往母亲陆氏所居客舍行去。

陆氏早已起身,见新婚夫妇来了,忙正襟端坐于堂中。她穿着一身新衣,头发也用一柄簪子绾得整齐,双手交握于膝上,神情既欢喜又有些局促。

祝英台款步上前,敛衽行礼,柔婉恭谨地唤了一声:「君姑。」

依礼,妻子称丈夫母亲为「君姑」,这一个称呼算是定了婆媳名分。

随即行「执费」之礼。

祝英台自银心手中接过一只食盒,双手高举过额,恭恭敬敬地献上,盒中所盛乃是「暇修」,即捶捣后加姜桂的干肉条。

此举寓意有二。肉脯须经反覆捶捣方能入味,象徵新妇勤劳不辍:以美味敬献长辈,则表以甘旨奉养舅姑的诚心。

若梁山伯父亲梁元庆尚在人世,祝英台便须另备一份盛于竹笄中的枣与栗献于君舅。「枣」谐「早」,「栗」谐「颤栗敬畏」,合起来是「早自谨敬」之意,提醒新妇入夫家之门后,当时时敬畏丶处处恭谨。

然而,梁元庆已故去多年,此礼就免了。

献贽已毕,祝英台又行「盟馈」之礼。

她亲执铜匜,注温水于盆中,服侍陆氏净手洁面;又举箸奉食,将备好的粥糜与小菜—一布于案上,侍立一旁,待陆氏举箸方退后。

这一套执贽献礼丶执盟馈食的礼仪,看似繁缛琐碎,实则法律意义重大。唯有完成了「妇见舅姑」之礼,祝英台的法律身份方才被正式认定为夫家成员,是为「成妇」。

未拜舅姑,不为成妇。既成其妇,名分既定,无可移易。

因大婚是在祝氏庄园中举办,婚后也暂且住在祝家,梁山伯自然须得格外尊重岳父岳母。

于是,拜见陆氏后,梁山伯与祝英台二人又相携往正堂,拜见祝光与魏氏。

梁山伯对祝光恭敬地唤了一声「外舅」,对魏氏则称「外姑」。

按东晋之礼,丈夫尊称妻子父亲为「外舅」,妻子母亲为「外姑」。

祝光微微颔首,魏氏虽面上一副不冷不热的端庄模样,但她见女儿面色红润丶眉眼含笑,心中那股郁结的闷气也暗暗消了几分。

往后每日清晨与黄昏,梁山伯还须往正堂向外舅外姑请安问好,风雨无阻,寒暑不辍,此是「晨昏定省」之礼。

拜过祝光丶魏氏,梁山伯与祝英台又去寻谢道韫与谢玄。

谢氏姊弟已在客舍中等候,见梁山伯与祝英台相携而来,有一种新婚燕尔的亲昵与默契,不由相视一笑。

梁山伯与祝英台先向谢道韫与谢玄行了大礼,口称「深谢夫人成全」丶「深谢郎主提携」,语声恳切,发自肺腑。

谢道韫的目光落在祝英台身上,见祝英台的长发已挽成妇人之髻,云髻高耸,簪着她亲手所赠的比翼鸟玉簪,脸上一副初为人妇半是羞涩半是幸福的神情,她心头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她的目光在那玉簪上略略停了一停,唇边浮起一抹温柔笑意,轻声问道:「英台,昨夜睡得可好?」

祝英台闻言,羞涩又多了些许,垂下眼帘应道:「回夫人,英台睡得安好。」

这羞涩之态,不似作假,更惹人怜爱。

谢道韫见她如此,嫣然一笑,不再多逗她。

谢玄对梁山伯正色道:「山伯,我已与你外舅祝公细谈过了,你从祝家那一千私兵的操练调度做起,让你熟悉行伍之事,历练领兵之能。莫小瞧了这一千私兵,带好了是一支精兵,带不好是一盘散沙。

将来你在我身边,是要统率军队的,若是连这祝家一千私兵都调度不好,如何上得了大战场?

你且在祝家安心待时,潜心练兵,多读兵书,时机一旦成熟,我自会遣使来召你随我入仕,不是做寻常的僚佐属吏,而是做能独当一面丶执槊陷阵的统兵之将。你的路还长,莫要急,也莫要懈怠。」

梁山伯肃然行礼谢恩:「郎主教诲,山伯铭感五内,定当夙夜勤勉,不敢辜负郎主栽培之恩。」

谢道韫心细,想起一事,问道:「山伯,你阿母陆氏,打算在此间住上几日?」

梁山伯恭声答道:「回夫人,山伯打算好生孝敬阿母三日,三日礼」毕,山伯当亲自护送阿母平安返回始宁谢氏庄园。届时,还望夫人与郎主多多照应阿母。阿母在山阴苦了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山伯只盼她往后能过得安稳舒心些。」

东晋之世,「以孝治天下」乃公认的政治理念与道德圭桌。

梁山伯自然不会怠慢孝道。

谢玄点头道:「你只管放心,你阿母在谢氏庄园中,是我谢氏的门客眷属,一切用度自有庄园供养,无人敢轻慢于她。」

梁山伯再度拜谢,神色间满是感激。

谢道韫提醒道:「山伯,你方才说这三日要好好孝敬阿母,此心可嘉,不过我倒有一言相赠。这三日里头,你莫只顾着自己陪阿母说话,更要多让英台与你阿母独处。婆媳之情,非天然便有,乃是日积月累处出来的。你夹在中间,反倒碍了她二人相交。」

梁山伯躬身道:「夫人提点得是,山伯记下了。」

祝英台也敛衽一礼,轻声道:「谢夫人这般为英台着想。」

梁山伯心里暗道:「我这一生已欠了不少人情。孟先生的师恩,谢玄的知遇之恩,谢道韫的成全之恩,每一桩都厚重。这些恩情眼下我尚无力偿还,唯有铭记在心,来日方长。」

梁山伯丶祝英台以及祝光丶魏氏丶陆氏,一同送谢道韫丶谢玄离开。

谢氏姊弟此番乘牛车走陆路回始宁谢氏庄园。

谢道韫临上车前,深深望了祝英台一眼,尤其是祝英台云髻上簪的那支比翼鸟玉簪。

她觉得,这支簪子压在箱底那么多年,如今终于找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握了握祝英台的手,然后转身,在婢女青绡的搀扶下登上了牛车0

两辆牛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沉的辘辘之声,渐行渐远。

何猛骑着他那匹黑马,按辔随行于谢玄车前,姑姆阿绮则随侍于谢道韫车旁。

送走了谢氏姊弟,梁山伯与祝英台又与祝光一同,送孟文朗离开。

将孟先生及萧虎丶孙元规丶虞彦之一行人,送至祝氏私家码头。

码头以青石砌成,曹娥江水悠悠流淌,春日的阳光洒在江面上,偶有白鹭掠过水面,划破一川寂静。

孟文朗临行前,深深看了眼梁山伯,并未多言,目光已说尽了千言万语。

三年前他在学馆中初见这个寒门少年,就知此子非池中之物。三年后,这个少年已在祝氏庄园中成了婚,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兵,前路虽仍漫漫,却已比当年那个青涩学子,多了沉稳,多了笃定。

萧虎丶孙元规则少不得又是一番嬉笑打趣。

萧虎擂了梁山伯一拳,咧嘴笑道:「梁兄,希望日后咱们能于军中相见。」他家人已有意送他入军,有意让他征战沙场,成为武将,光宗耀祖,意味着他将来可能与梁山伯在军中相见。

孙元规则挤眉弄眼地说道:「梁兄,下回再见,你可就该有儿子了罢?到时候可得请我吃酒!」

虞彦之私下里一向沉默寡言,此时却趁众人不注意,不动声色地走到梁山伯身侧,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梁兄,你是我们寒门的骄傲。」梁山伯望着他瘦削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众人登上客船,船夫撑篙离岸,客船缓缓驶入江心,船影渐渐变小变淡,终于隐没在江面那片粼粼波光之中。

梁山伯立在码头上久久未动,祝英台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

时值二月中旬。

孟文朗与萧虎丶孙元规丶虞彦之一行人,乘船回到了钱唐。

自钱唐柳浦渡登岸后,孟文朗乘了牛车,沿着官道往万松学馆行去。

车过县城草桥门外时,天上正落着蒙蒙春雨,雨丝被春风裹挟着。

孟文朗掀开窗帷一角,望着雨中那座茅草覆顶的草桥亭,望着草桥亭外的那座草桥。

春雨如丝如幕,笼罩着草桥亭与草桥,雨点落在桥下的水面,水流涨了几分,潺潺地流着。

他想起,弟子梁山伯曾亲口告诉他,三年前的那个春日,梁山伯背着行囊来到钱唐,在这座草桥亭中避雨,遇见了女扮男装的祝英台,二人互道姓名,相谈甚欢,遂在草桥之上义结金兰。

那一年,那一日,那一场雨,是这段姻缘的开端。

此刻,他望着雨中那一亭一桥,唇边浮起一抹欣慰的笑意,心中涌起一股感慨:「三年前此亭一场春雨,两个少年人相遇,一个称贤弟」,一个唤梁兄」。那一声贤弟」唤的竟是祝家女郎,那一声梁兄」应的竟是日后夫郎。

如今那一对在雨中初遇的少年人,已是合卺同牢的夫妇了。所谓缘分,大抵便是如此,不早不晚,恰好在那个雨天,恰好在那一座亭,恰好是他,恰好是她。

我教了十余年书,送走了一拨又一拨弟井丶学,看他们来,看他们去,原已习以为常。可山伯与英台这一对弟井学,却教我觉得,这互间终归还是有天意在的。当年那场春雨,怕不是寻常雨,而是天地做的媒。」

牛车继续辘辘而行,驶亢万松学馆时,春雨已停了。天色放晴,云隙间漏下日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小径上,照在滴着水珠的松枝上。

松涛还在响着,声音低沉而绵长,一如往昔。

万松学馆依旧静静地卧在松林深处。

学堂中的讲学声隐隐传来,而藏书楼中依旧会有学丼伏案个读,梁山伯与祝英台昔日的那间学舍,已住进了两位甲斋的新学井。

一切皆如旧日光景,只是没有了梁祝的身影。

学馆还是旧日的学馆,只是当年那一场春雨,如今已落地仍了根,长出别样的枝极来了。那两哲曾在草桥上义结金兰的少年人,已在曹娥江畔祝氏庄园结为夫妇,人迈亢新的阶段了。

松涛阵阵,山风习习,一切皆是新的,一切又皆是旧的。

(第一卷《梁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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