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伯：寒门天子 第130章 百骑卷尘，重逢萧虎

第130章百骑卷尘，重逢萧虎

陈安领着手下十名亲兵，耗费了半晌工夫，才将官道上散落的流寇马匹丶兵器尽数缴获收拢。

那几匹马有的受了伤，有的受了惊，被亲兵们一一处理伤口丶安抚惊魂；刀矛弓箭等兵器则分门别类捆扎成束，清点造册，以备进城后呈报。

流寇遗下的数十具户首也已清点完毕，自然不必他们费神费力搬运。

此时，苏绾慧穿过忙碌的人群，来至梁山伯与祝英台面前，向二人行了一礼：「梁郎君，祝女郎，我苏家商队已整顿妥当，咱们这就动身进城去罢。」

梁山伯点了点头，正要传令全队开拔，忽听得远处官道上传来一阵滚雷般的马蹄声，沉重而急促，由远及近。

众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官道尽头尘土飞扬，百余骑兵正驰骋而来，马上骑士皆甲胄鲜明，其中有些骑兵手持丈八长槊，槊锋斜指天际，气势凌厉，一看就是久经操练的正规军。

「应该是广陵驻军来了。」梁山伯对祝英台低声说道。

苏绾慧以及站在她身后的韩通丶凌承，皆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苏家商队来自前秦疆域，在这南北对峙的广陵地界官道上，遇到晋军大队骑兵，难免会有所警惕。

梁山伯与祝英台则神色镇定如常，而且，待那群骑兵为首一骑驰得近了，二人看清了马上那名又高又壮丶身穿甲胄丶威风凛凛的武将，二人面上不约而同浮起了一抹惊喜之色。

那武将竟是萧虎！

不过，梁山伯与祝英台皆不感到奇怪。

早在今年二月二人大婚之时，萧虎随孟文朗去祝氏庄园赴宴，就曾提及钱唐萧家有意送他从军，让他征战沙场，一刀一枪搏出功名，光宗耀祖。

而就在近日，二人由上虞北上广陵，途经钱唐时特意去万松学馆探望孟文朗，又听孟先生说起，萧虎已在数月前被萧家送入广陵军中效力。

此刻在这官道上相遇，虽是巧合，并非全无预兆。

梁山伯与祝英台相视一笑，从人群中并肩走出，昂首立于路中，望着马上的萧虎，面上皆是故人重逢的欣然笑意。

萧虎策马率军来至人群前，猛地一勒缰绳，骏马前蹄腾空，长嘶一声，旋即重重落在地上，尘土四溅。

「此处发生何事————」

萧虎在马上睥睨现场众人，双眉紧拧，瓮声瓮气地喝问道。

话问到一半，他忽然瞥见了人群前并肩而立的那两道熟悉身影，一双虎目倏地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硬生生将后半句问话吞了回去。

「梁兄！」

他又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粗犷的嗓音里竟透出几分孩童般的欢喜。

喊完他就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一名亲兵，大步流星朝梁山伯走去。

梁山伯拱手为礼，含笑唤了一声：「萧兄！」

萧虎走到梁山伯面前，也不顾甲胄沉重，一把攥住梁山伯的双臂，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松手，有些激动地咧嘴笑道：「我正左等右盼，就等着梁兄到来，没想到没在城里接着，今日倒在这荒郊官道上遇见了！」

梁山伯见他还是从前那副直爽的性子，心中亦是亲切。

他将情况略略说了一遍：「我此番奉谢将军之召，来广陵赴任，今日方渡江至扬子津渡口，正要往城中而去。不想途经此处，忽然遇见大群贼寇劫掠商队，那贼寇足足有一百数十人。

我与英台率队驰援，与那伙贼寇交了手，贼酋被我一箭射中，负伤而逃，余下上百名残寇也一哄而散了。这不，正收拾战场，恰逢萧兄率队赶到。」

萧虎恍然大悟，笑道：「原来如此！我说呢，方才我听闻附近官道上有大股贼寇劫掠，立刻率了麾下这百名骑兵赶来。一路上我还琢磨，这群贼寇胆子不小，怕不是活腻了。没想到梁兄竟是先我一步，把活儿都干完了！」

他摇了摇头，粗声粗气地叹道：「梁兄啊梁兄，你这箭术，在学馆时就胜过了我，如今想来更是神射手了。射中贼酋，啧啧，隔着多远的箭？」

「约有百步罢。」梁山伯坦然道。

萧虎一怔，又笑道：「不愧是梁兄，竟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了，用的是硬弓么？」

梁山伯点了点头。

萧虎转头看向梁山伯身边的祝英台，见祝英台一身男儿劲装，腰悬短刀，有一股掩不住的飒爽英姿。

他对祝英台笑着拱手道：「祝兄，许久不见你这副模样了，上一回见你这副模样，还是在万松学馆。今年二月在你家庄园吃喜酒，你并非如此，倒也好看得很。不过说实话，我还是觉着你这副模样更顺眼。此番你也随梁兄一同来广陵投军了？」

他口中所谓的「这副模样」，自然指的是男装模样，只是现场人多，他没有直白说出，而是绕了个弯。

虽说今年二月他去上虞祝氏庄园参加了梁祝婚礼，但当时他见到的是女装祝英台，那副端庄华美的模样与昔日万松学馆中那个甚为俊秀的郎君祝九龄差别不小，倒让他这个粗人当时都不好意思与祝英台说话。男装祝英台，他确实已许久不曾见了，算来已有一年多了。

祝英台微微一笑，拱手还礼，从容说道：「许久不见萧兄，萧兄风采更胜往昔了。梁兄去何处，我便去何处，此番自然是要跟着来的。

近日我与梁兄途经钱唐，特地去万松学馆探望了孟先生，先生精神甚好，还说起你呢。先生提及萧兄早在数月前已来到广陵投军，我与梁兄听了一直惦记着，总想着入了广陵便去寻你。不想今日在此处遇见了，倒省了我们好一番打听。」

萧虎笑着点了点头，脸上难掩见到故人的欢喜。

他又转头对梁山伯感慨道：「梁兄可还记得今年二月在上虞祝家码头上，我说过的那句话？我说希望日后咱们能在军中相见。可不就巧了么，咱们如今果真在军中相见了！」

他又继续说道：「而且啊，估计梁兄还不知道，谢将军已有了安排，他要授梁兄为参军，至于我呢，谢将军也给我派了差使，授我为梁兄身边的参军督护，让我往后跟着梁兄，辅佐梁兄，所以我正等着梁兄到来。

你瞧这事巧不巧？当初咱们在万松学馆里一同读书习武，一同角抵，一同秋射，如今非但一同投身于这广陵军中，我萧虎还要做你的参军督护，专给你做臂助。这般缘分，怕是天注定的！」

梁山伯微微一怔。

谢玄要授他参军之事，他是心中有数的，可萧虎竟被授为他的参军督护，专门辅佐于他，这件事他委实不知。

他略一回味，就明白了这是谢玄的一番苦心安排。萧虎与他同出万松学馆，彼此知根知底，早已是好友，让他二人搭班共事，上阵杀敌，自是比与陌生人共事要默契得多。

谢玄虽年轻，早已历练出了用人能各尽其才的眼光与器量。

此前在建康朝堂之上，连与谢玄不和的郗超，都当着皇帝司马曜与群臣之面，称赞谢玄说「当年臣亲见其用人理事，虽履屐之间，亦能各得其任，有识人之明丶任事之能。军旅之中，事无巨细，谢玄皆能妥帖处置」。

梁山伯也对萧虎感慨道：「不瞒萧兄，当初在万松学馆时，我就不止一次想过，若有朝一日能与萧兄并肩征战沙场，那该是何等快事。近日我从孟先生口中听闻萧兄已投军广陵，这一路上愈发惦记着此事。

如今这愿望竟是成真了，你我二人非但同在这广陵军中，日后更是能朝夕相处丶并肩杀敌，实乃人生一大快事。」

萧虎重重地点了点头，粗犷憨厚的脸上满是郑重与豪气。

梁山伯话锋一转，正色道：「不过此地不宜久留，我须即刻进城面见谢将军，将今日之事禀明。待进了城，安顿下来，我与英台再与萧兄对坐畅谈，好好叙一叙这久别重逢之情。不知萧兄眼下是要继续追剿贼寇，还是与我一同回城？」

萧虎摆了摆手，不假思索地道：「这广陵地界的贼寇，狡猾得很，尤其是规模上百人的大股贼寇，你便是撒出去上千人也未必能搜出来。

如今这江淮一带流寇遍地，剿不胜剿，真要追剿还得靠步卒步步为营，我这全是骑兵，也施展不开。况且今日我是临时听闻警讯才率队来此的，并未领受追剿任务。他们既然逃了，今日便罢了，回头再收拾不迟。

我这就与你一同回城，你与祝兄初来乍到，对广陵城中的诸事还不熟悉，有我在旁引路，便宜些。」

梁山伯拱手称谢，也不多客套。萧虎的性子他是知道的，此人看似粗豪，实则外粗内细，办事素来可靠，有萧虎帮衬，他与祝英台初到广陵的诸多杂事好办得多。

苏绾慧丶韩通丶凌承一直静静站在旁边，沉默不语。原本他三人对眼前这支突然出现的驻军骑兵多少有些戒惧之心，毕竟苏家商队来自淮北前秦辖境，身份微妙，万一遇上个不讲理的武将，少不得又要费一番周折。

此刻三人见梁山伯与这位广陵武将竟是故交旧友，非但熟络得很，那武将还是梁山伯将来的参军督护，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苏绾慧心中更是暗忖：「这位梁郎君如此年轻，谢玄竟要授他参军，竟如此器重他，此人日后在这广陵军中的地位，怕是不会低了。」

念及此，她心中对梁山伯愈发有了亲近之意，暗暗决定，定要与梁山伯夫妇二人结下交情。

当即，萧虎留下一群摩下士卒，处理现场那数十具流寇尸首，造册上报。他则亲率余下的骑兵，引着梁山伯丶祝英台一行人马，以及苏馆慧丶韩通丶凌承一行商队，往广陵城而去。

途中，梁山伯丶祝英台与萧虎并辔而行，萧虎一边策马一边向二人说些谢玄及广陵军中的近况，说些当地的风土人情。梁山伯含笑听着，偶尔插问一两句。祝英台则多半沉默，只是望着萧虎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为这学馆旧友感到欣慰。

行了约莫十里，地势渐高，远远地，广陵城的雉蝶轮廓从地平线上缓缓浮现出来，灰沉沉的城墙如一条卧龙横亘在广袤的江北大地上。

又行了约莫十里，终于来至广陵城下。

城门高大厚重，门洞两侧站着两列持矛的士卒，正在盘查往来行人，见是萧虎率队归来，齐刷刷让出一条道来，不敢阻拦。

梁山伯骑在赤风马上，策马穿门而入，抬眼观望这座江淮重镇。

城内主街宽阔，却黄土飞扬，风一吹就会迷了人眼。

街道两侧的店铺多是木门斑驳，瓦檐低矮。

往来行人多是衣着朴素，面上鲜有笑容，步履匆匆。

更有不少流民模样的人聚于街角墙根之下，或蹲或坐，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神情麻木地望着梁山伯一行穿城而过的队伍。

这般景象，在梁山伯预料之中。

据他所知，广陵在后世隋唐时期，方才凭藉大运河的交通枢纽地位，一跃成为繁盛的商业都会，商贾云集，舟车如织；到了后世清朝，又凭藉盐业转卖和交通要冲的优势，再度出现空前繁华，画舫笙歌，十里春风。

可眼下这广陵城，不过是一座戍边军镇，萧条清冷，百姓困顿，与后世那座锦绣扬州城，判若两个世界。

一行人穿城而过，来至城北将军府前。

将军府邸不算奢阔，但庄重威严。

府门前立着两排士卒，个个甲胄鲜明，刀矛程亮，站得笔直。

这两排士卒与谢玄三日前刚来时所见的那些旧兵已迥然不同。谢玄一到任就雷厉风行地整饬了府中宿卫，如今站在这里的，皆是他从始宁带来的亲兵，个个装备精良，气度森严，一望而知是精锐之士。

萧虎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对梁山伯与祝英台道了声「稍候」，大步流星地先进了将军府。

不过片刻工夫，他走了出来，面上带着笑意，向梁山伯与祝英台拱手道：「谢将军召见梁兄与祝兄，让你二人一同入见。」

于是，梁山伯与祝英台一同跟着萧虎步入了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