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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伯:寒门天子 第94章 春季,草桥旧游,双玉成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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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挽铖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6-26 22:52:25 来源:源1

第94章春季,草桥旧游,双玉成对

楼台之上,夜风清寒透衣。

祝英台凭栏而立,正月的峭风自远处拂拂而来,掠起她肩头的轻纱帔子,翩然若举。

眼前,祝氏庄园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墨色一般,几盏纱灯悬于各处廊庑,光晕昏黄。

她望着这一片自幼便谙熟的景象,眉峰微蹙,神色郁郁,似有万重心事压于眉梢。

贴身婢女玉娴走到她身后,低声道:「女郎,今日奔波竟日,风尘劳顿。已备下热水了,沐浴一番,早些歇息罢。」

祝英台并未回首,声音倦淡:「过片时再沐浴,你且先进屋去。」

玉娴双唇翕动了一下,似欲再言,终究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轻着脚步退下了。

祝英**倚栏杆,心里千头万绪搅作一团。

「且不说如今马家已现逼婚势头,其势汹汹,便是没发生这档子事,我又如何能嫁与梁兄?」

「且不说梁兄这个「呆子」,至今尚不知我为女儿之身,纵然他晓得了,他可愿娶我么?纵然他愿娶我,他一个寒门子弟,又如何能娶我祝氏女郎?」

「虽说梁兄兼资文武,才器非凡,便是陈郡谢氏亦对他青眼有加,可他毕竟出身寒素,门第悬殊,阿父阿母固然疼我入骨,可疼爱是一回事,婚嫁又是另一回事,岂可同日而语?」

「阿父能拖延一年,可一年之后呢?一年之后我便十七岁了。到了那时,马家再来提亲,阿父若再辞拒,便是明晃晃地得罪马氏门庭,我祝家如何扛得住这滔天压力?」

她凝望着深沉夜色,心底泛起一片茫茫然,如舟行雾海,四顾无岸。

月亮的清辉泠泠然洒下来,洒在祝氏庄园重重叠叠的屋脊上,洒在庭前那株枇杷树虬曲的枝丫间,洒在树下那一丛幽兰上,也洒在了她那双凝望夜色的眸子里。

仿佛照见了她眼中的无奈与不甘。

也仿佛照亮了她眼底那一缕倔强与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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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眼间,正月望日已过,岁节的气息渐渐淡去了。

祝英台又一次辞别了祝氏庄园,坐着牛车,带着银心,携了行囊,往钱唐万松学馆求学而去。

此番她并未与梁山伯约定在山阴刘村相会,也未约定同游镜湖胜景。她只是从上虞启程,一路径向钱唐去了。

到了万松学馆,推开那扇尘封了一月的学舍门扉,吱呀一声,一股清冷之气扑面而来。外间那张长书案上,已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灰白如霜。里间墙角那盆炭火,早已冷透多时,炭灰黯淡。

她坐在自己的木榻上,看着对面的空木榻,那空木榻仿佛与她一般,在等候故人归来。

翌日,梁山伯到了。

他背着行囊推门而入,祝英台脸上暮然绽开了笑容:「梁兄!」

她的笑是真切的欢喜,眉眼弯弯如新月,是发自心底的明亮。

欢喜底下,却藏着千言万语。

她想告诉他,其实她不叫祝九龄,她叫祝英台,她是一个女子。

她想告诉他,过去的这个岁节里,家中议了她的亲事,而上虞马氏要逼婚。

她想告诉他,她绝不想嫁给马文才,只想与他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可这些话涌到了唇边,终究又都咽了回去,苦如黄连。

梁山伯在木榻上坐下,笑吟吟地望着她,问了一句:「贤弟,此番岁节,家中可好?」

她顿了顿,脸上又绽开了笑容:「一切都好,家中诸事顺遂,梁兄勿念。」

光阴荏苒,不觉已是春深三月。

松林里的松针,已由冬日沉郁的墨绿,悄然转为鲜润的翠绿,满山青翠欲滴。

学舍院墙边那几株芭蕉,又抽出了新叶,阔大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颤,如绿扇招展。

这日夜里,梁山伯与祝英台各自坐在自己的木榻上,一灯如豆,光影摇曳。

祝英台对梁山伯道:「梁兄,展眼间,咱们义结金兰已满两年了。」

梁山伯颌首,目光柔和:「是啊,两载光阴,倏忽而过。」

祝英台轻声道:「明日便是休沐之日,我想去当初与梁兄结拜的那座草桥看一看。」

梁山伯微微一笑:「正好,我也正有此意,想去故地重游一番。」

祝英台眼中闪过欢喜之色,随即收敛,轻轻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翌日,正是休沐日。

早晨,二人携了银心,一同步出万松学馆,穿过密密层层的松林,沿着官道缓步往钱唐县城行去。

路边野草莹莹然,似能掐出水来。

路两旁的农田里,有一些农人弯腰劳作,一幅农家春耕图卷。

祝英台走在梁山伯身侧,衣袂翩然。

当她望见远处县城城墙的轮廓时,忽然停住了脚步,侧首对梁山伯道:「梁兄,你且先去草桥亭等候,我要进城去买一件物事。」

梁山伯端详着她的神色,但并未开口问她要去买何物。这两年来他已习惯了,她若不肯说,他便不去追问,此乃二人之间一种无言的默契。

他点了点头:「好,我便在草桥亭中等你。」

祝英台对他莞尔一笑,携着银心,往城门方向去了。

梁山伯则独自一人,缓步走向县城东侧草桥门外的那座草桥亭。

祝英台携银心进了县城,穿过熙熙攘攘的主街,拐入一条幽静小巷,来到了祝家在此租赁的房舍。

步入房中,祝英台对银心吩咐道:「去把柜中那几匹丝绢取出来。」

银心微微一怔。

那几匹丝绢乃是上等紵丝所织,比寻常绢帛要贵重许多。女郎特意来此取出那几匹丝绢,是要买何等贵重之物?

她心中虽疑,口中却不问,只是应了一声,便去开柜。

她从柜中取出丝绢来。

丝绢外头用一方素布裹着,打开素布一瞧,一共六匹,捆得结结实实的。

祝英台的目光在几匹丝绢上扫过,又伸手摩挲了一番,微微颔首,命银心将丝绢重新裹好。

主仆二人携着丝绢出了赁舍,穿巷过街,来到县城中一家玉器肆前。

这家玉器肆门面不大,门楣透着古朴意味。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癯,正坐在柜台后,手执一方素帕,细细擦拭只玉壁。

见有客人掀帘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祝英台与银心身上打量了一番。见是一个容貌甚为俊秀的少年郎君,身后随着一个怀抱包袱的书僮,举止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郎君想瞧瞧什么?」掌柜放下手中玉璧,站起身。

祝英台踱至柜台前,目光在那些陈列的玉器上缓缓逡巡。玉壁丶玉环丶玉玦丶玉璜丶

玉佩,琳琅满目,各有其美。

她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半响无言,目光沉静如水。

掌柜见她看得仔细,也不出言催促,只在一旁静静候着。

祝英台看了许久,忽然伸出手去,纤指轻点,指向柜中一块青玉佩:「这一块,烦请取出来与我细瞧瞧。」

掌柜微微挑眉,依言将那块青玉佩从柜中取出,小心翼翼捧给了她。

这块玉佩不大,玉色青中透着一缕极淡的碧色,不似白玉之清冷,亦不似碧玉之张扬。玉佩上方穿了一个小小的孔,系着一根墨青色的丝线,尾端打了一个双环结。

祝英台将玉佩托于掌中,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目光专注。

这玉佩与她自幼佩戴的一块玉佩,竟有七八分相似。形制相似,玉色相似。只是她自幼戴的那一块,是祖传的古玉,玉质更温润,丝线是绯色;而这一块,丝线是墨青色,少了些岁月痕迹。

「这玉坠子,作价几何?」她抬眸问道。

掌柜看了看青玉佩,又看了看她,伸出一个巴掌,翻了一翻:「原是要一万二千钱的。郎君若要买,出一万钱便罢了,不可再往下讨了。」

祝英台转首对银心道:「把包袱打开。」

银心应声将包袱搁在柜面上,解开了结。六匹紵丝丝绢齐齐整整捆在包袱中,素光流转,质地绵密。

掌柜伸出手去,轻轻抚过丝绢的面料,感受那细密均匀的经纬,那温润柔滑的质感。

他心中明了,这是上等紵丝所织,绝非寻常绢帛可比。在钱唐市面上,这样一匹紵丝丝绢,约可值一千五百钱。六匹,便是九千钱之数了。

「这六匹丝绢,抵你这块玉坠子,如何?」祝英台平静而从容,「若是不成,我便往别家玉器肆买去了,亦无妨碍。」

掌柜看了看祝英台,又低头看了看那块青玉佩,再瞧瞧那六匹丝绢,心中盘算已定,终于点了点头:「好,便依郎君所言,六匹丝绢抵这块玉坠子。」

在东晋,绢帛本就是硬通货。市井交易,常以绢帛折价计值。绢帛比铜钱轻便易携,比零散小钱整齐划一,是市井间极受欢迎的交换媒介。

祝英台点了点头,示意银心将丝绢留在柜面上,自己则将那块青玉佩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贴身藏好。

出了玉器肆,祝英台加快了脚步,径往城东草桥门方向行去。

银心跟在她身后,望着自家女郎略显急促的背影,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女郎花了六匹上等丝绢,买了一块玉坠子,还特意挑了与她自幼佩戴那一块相似的。这是要送给谁,她心里头清清楚楚。

出了城门,远远便望见了那座草桥亭。

草桥亭还是老样子,四根木柱撑着一顶茅草盖,四面无墙,只设几根横木,供来往行人歇坐。亭中那块石碑依然立在那里,碑文早已漫漶不清,字迹为风雨磨蚀殆尽,只剩一片模糊的刻痕。

此刻梁山伯正坐在亭中横木上,他已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他远远望见祝英台快步走来,便站起身相迎,带着微微笑意,问道:「贤弟,物事可买好了?」

祝英台点了点头,气息有些急促,与他面对面在横木上坐了下来。

在亭中略歇息了片时,祝英台便站起身,对梁山伯道:「梁兄,咱们且到草桥上去说话。」

梁山伯点头应了。

二人一同走出草桥亭,缓步踱到了当初结拜的草桥之上。

这座草桥也还是老样子,桥面用木板与茅草铺成,下面是几根木桩打入河床,再用草绳紧紧捆扎加固。

桥不甚宽,堪堪能容两人并肩而过。

桥身有些摇晃,梁山伯与祝英台走在上面,木板便吱呀作响,似在替二人低声吟唱着旧日歌谣。

祝英台立在桥上,凭栏俯视,望着潺潺流水,听着水声泠泠,沉默了好一会儿,方转过头来,凝视着梁山伯,问道:「梁兄,你可还记得,两年前咱们在此义结金兰时的情景?」

梁山伯点了点头:「自然记得,历历如在目前。」

祝英台又问道:「那你可还记得,当初结拜之时,我曾解下一块玉坠子,放在你的一方帕子上?」

梁山伯望着她的眼睛:「自然记得。当初贤弟言道,结拜是大事,不可过于寒酸了。

那块玉是你自幼佩戴之物,取出来做个见证,以表诚心。」

祝英台嘴角微微弯了一弯,含着笑意,然后带着一丝羞涩,垂下眼帘,伸手探入领口,轻轻拉出一根绯色丝线来。丝线末端,悬着一块小小的青玉佩,形制古朴,玉色温润。

她将玉坠子托于掌心,递到梁山伯眼前,嫣然一笑:「这便是当初结拜时的那一块玉坠子了,梁兄可还认得?」

梁山伯看着在她掌心里静静躺着的玉坠子,点了点头,目光温柔。

祝英台忽然又将手伸入袖中,摸索片刻,又取出了一块小小的玉坠子。这一块的形制与前一块颇为相以,亦是青玉佩,所系的丝线乃是墨青色的。

她又对梁山伯嫣然一笑:「梁兄,这块玉坠子,是我今日方才买的。你且瞧瞧,这两块玉坠子可算相似?」

说着,她将两块玉坠子一并递与了梁山伯。

梁山伯伸出双手,郑重接过。

两块青玉佩静静地躺在他宽厚的掌心里。一块是祝英台自幼佩戴的祖传古玉,一块是祝英台今日方才以六匹丝绢换来的新玉。形制相似,玉色相近,果有七八分相像。

梁山伯将两块玉坠子翻来覆去地细看了片刻,方才抬起头来,对祝英台笑道:「确是相似得很,倒像是孪生姊妹一般。」

说罢,他将两块玉坠子递还给祝英台。

祝英台伸出手,却只接过了自己自幼佩戴的那一块,另一块新买的,她没有接。

她看着他,脸上浮现一丝羞涩,不过还是果敢地说道:「梁兄,你手中这一块,是我今日特意买来送与你的。咱们结拜两年了,手足情深,我想留个念想。」

其实,她心里真正想的,是将这一对相似的玉坠子,当作她与梁兄之间的信物。不是兄弟结义的信物,而是定情的信物。

然而这念头,她只是自己在心里悄悄藏着,没能说出来。

梁山伯用手指轻抚自己手中的青玉佩,沉默了片时,然后抬头问道:「贤弟,这块玉坠子,作价几何?」

祝英台摇了摇头,云淡风轻:「梁兄何必问这个,不过是一点心意罢了。」

梁山伯心中却已了然有数。玉器在东晋乃贵重之物,非寻常人家可轻易置办。一块品相稍好的玉佩,便值数千钱。眼下他手中这块,玉质莹润,雕工不俗,必定价值不菲,岂是「一点心意」便能轻描淡写带过的。

他将玉坠子递向祝英台,郑重地说道:「贤弟,这玉坠子,我不能收。」

祝英台一听,神色登时不悦,眉梢微挑:「梁兄,你与我都已结拜两年了,怎的还如此与我见外?我既买了送你,你只管收下便是,何须推辞!」

梁山伯道:「贤弟,非是我见外。这玉坠子太贵重了,更何况,我一个寒门子弟,白衣之身,若是将它佩在身上,便是逾分了。」

祝英台神色稍霁:「梁兄,逾分这一层我早已思虑过了。这块玉坠子,你不必佩于腰间,不必昭示于人,只需藏在衣内,贴在心口便是。如此,便无人知晓。」

她目光灼灼地望着梁山伯:「梁兄有如此才能,又是孟先生的入室弟子,更得了陈郡谢氏的器重,出仕是迟早的事,如囊中取物。到了那一日,于你而言,这块玉坠子便不再是逾分之物,你可将它从衣内取出,佩于腰间,出入朝堂,行走四方!」

梁山伯略一沉思,又郑重地说道:「贤弟既如此说,那我便受了这份厚意。只是这块玉坠子,如今还是先请贤弟替我收藏保管为好。待到来日我可正大光明将它佩于腰间了,再请贤弟交与我,如何?」

祝英台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转片刻,方才点了点头,轻声道:「好,那我便替梁兄好生保管着,待到那一日,我再交还与你。」

她从他的掌心接过了墨青色丝线的玉坠子,与她自幼佩戴的绯色丝线玉坠子一起,轻轻握在了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两块青玉佩在她掌中紧紧挨着。

一块是她的,一块已是他的了。

只是他要等到来日出仕,等到可以正大光明地佩这块玉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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