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开，丘吉尔！ 第51章 柔佛防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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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舰撤走后的第三天，山下奉文就收到了南方军司令部的命令——雨季前必须拿下新加坡，不惜代价。他没有犹豫，三路齐攻的命令在同一天下达。第5师团在正面，近卫师团在西侧，第18师团在东侧，三个师团同时压向柔佛防线。防线上的英军士兵不知道这些命令的细节，他们只知道炮击比昨天更密了，日本步兵的冲锋次数更多更勇猛了，日军的飞机在头顶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

日军航空兵在马来亚战场上损失不小，但数量优势依然明显。而英军由于轰炸战列舰行动及历次战斗，可用的飞机已降到一百多架，出击频率被压缩到原来的一半。防线上空英军飞机的身影一天比一天少，日军的侦察机却天天都在，飞到足够低的位置确认弹着点，然后在云层边缘盘旋，直到炮兵射完一轮再离开。地面上的士兵抬头时，已经很少能看到自己人的飞机了，偶尔有一两架喷火掠过，也只是短暂地出现在视野里，然后很快被零式追上驱离。

日军炮兵在侦察机校准下持续轰击英军工事。第一天的炮击集中在中央阵地的机枪巢和迫击炮阵地，第二天扩展到交通壕和后方通道，第三天开始用延迟引信弹穿透掩体顶部，在内部爆炸，把射击口从内部撑裂。工兵连在夜间测量弹坑的深度和分布，报告里标注了越来越多的“已无法修复”。最初还能用沙袋和木板填补缺口，到了第四天，防线中央的几段战壕已经被削低了近半米，原本能掩护胸部的壕壁只剩齐腰高，士兵们只能趴在底部射击。手伸出去装弹的时候，肩膀以上的部分完全暴露在掩体之外，连抬头的次数都比以前少了。

英军后方的25磅炮和4.5英寸中型榴弹炮开始还是持续还击，但补给车队由于日机空袭的威胁只能在夜间通过堤道，运力不足，弹药越打越少。炮手们在射击间隙里清理炮膛，数着剩下的弹壳，把空壳整齐地码放在阵地后方。炮手们把最后几箱炮弹按射击批次分配好，每轮炮击的弹药基数被压缩到开战初期的三分之二以下，射击间隔比原来长了一倍。

埃塞俄比亚军被钉在西海岸红树林沼泽地带。日军在正面施加压力的同时，小股部队反复试探红树林边缘的通道，想从侧翼插进来。埃塞俄比亚的士兵在沼泽地带的观察哨和巡逻路线上分散驻守，用砍刀在密林和泥泞中保持着警戒线，不敢离开一步。蒙哥马利知道日本人擅长穿插战术，如果海岸方向被突破，防线侧翼就完了，实在不敢调动这支部队。

澳军在东侧丘陵的阵地是整个防线最危险的位置。金刚号和榛名号炮击期间，它们的主炮就曾重点覆盖过东侧丘陵，把澳军阵地上原本还算完整的工事削去了一层。舰炮撤走后，日军陆炮的持续轰击没有停过。到了1月11日，澳军的战壕已经比开战时低了近半米，掩体顶部的木板多处断裂，射击口的沙袋越堆越薄。地面上的碎石和泥土混合着被翻上来，露出下面暗色的土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硝烟和潮湿泥土混合的闷味，弥漫在整片丘陵地带，附着在钢盔、枪管和军服的布料上。

1月11日到13日，日军在东侧发动了三次大规模进攻。澳军在丘陵地带依托残存的掩体抵抗，机枪在近距离射击中连续开火，发烫的枪管冒着热气被换下来，新的接上去继续打。机枪手扣着扳机的时间越来越长，射击间隙越来越短，每次松开扳机时手指都是僵的。日军步兵三次接近战壕，最近的一次已经翻过了边缘，澳军用刺刀和手榴弹把他们顶了回去。到第三次进攻结束时，丘陵前沿的开阔地上散落着日军的尸体，但澳军阵地上也没剩多少人了。

澳军第8师的主力，约一万二千人，连续数日的舰炮轰击和地面冲锋造成了巨大的伤亡，前线的一些连队被打光了建制，剩下的人被重新编组后补充到其他连队继续战斗。到1月13日第三次进攻结束时，澳军伤亡已累计超过六千人，占了全部兵力的一半。阵地上的人手已经不足以维持完整的防线。蒙哥马利看了伤亡报表上澳军的数字，沉默了片刻：“让他们撤下来，不能再打了。”

帕西瓦尔手指点在东侧丘陵防区的位置：“让他们下来，谁顶上去？”

蒙哥马利看着地图上那一段防线，没有立刻回答。东非兵团在正面，第8旅在西侧，埃塞俄比亚营被钉在海岸方向，每一个单位都在自己的防线上承受着压力，没有多余的部队可以抽调。他盘算了一会，然后说：“英印军和守备部队。他们还在后方。”

参谋想说什么，但看到蒙哥马利的手指还按在地图上那一段防线的位置上，又闭上了嘴。

蒙哥马利没有抬头：“我知道他们没打过仗。但除了他们，没人了。只能赶鸭子上架，让他们先顶一阵。等澳军休整重编完成，再换回来。”他停了一下，“把预备仓库里能用的机枪都拨给他们，让澳军撤下来之前，留几个士官在阵地上指导作战。”

澳军从丘陵上撤下来时，钢盔上留着弹片划出的缺口，绑带上渗着暗色的印迹，有人用步枪当拐杖，有人被同伴搀着，队列断断续续地走下山坡。后方转运站的医疗帐篷前排着担架，有些担架上的人已经不动了，脸上盖着撕下来的军服布片。英印军的队列正沿着相反方向往丘陵上走——背着子弹箱、抬着机枪架、穿过灰尘覆盖的道路朝前线推进。两队人在山坡上擦肩而过，澳军往下走，英印军往上走。一个年轻士兵在路过担架时脚步慢了一下，他看到那张布片下露出的下颌，再看向前方丘陵上被炮火削低的战壕轮廓，又继续走了。队伍里没有人说话，那些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楚地说明了即将发生的事情。

英印军被调上东侧丘陵阵地时，澳军在撤下休整前留下了少量士官和机枪手。他们熟悉地形，知道日军冲锋的路数和节奏，在白天指导英印军布置射击位置，教会他们怎么判断日军的进攻路线。蒙哥马利从预备仓库里调了一批机枪和弹药，填补了最基础的防御火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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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英印军在这些士官的指挥下守住了阵地。上午十时左右，日军一个大队从丘陵正面发起进攻。澳军士官在地势高处看到日军散兵线推进的位置和方向，对着机枪手喊出简短的坐标，告诉他们在哪个方位开火。英印军机枪手按照训练的方向扣动扳机，弹壳从枪身侧面弹出来，落在脚下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日军散兵线被拦腰截断，幸存者卧倒在开阔地上。一个日军小队试图从侧面洼地迂回，被第二挺机枪发现后压制在原地，直到后方传来撤退信号。日军退回了出发点，开阔地上留下了数十具尸体。机枪手的手指松开扳机时，发现关节已经僵了，需要用力才能伸直。英印军靠着机枪和澳军留下的掩体经历了一次完整的防御过程。

夜间，一切都变了。

1月13日入夜后，日军第18师团发动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夜间总攻。炮火准备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把白天刚修复的工事重新炸塌。炮击停止后，照明弹升空，惨白的光线短暂地照亮了丘陵脚下的开阔地。英印军士兵在战壕里握着步枪，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手指在微微发抖，于是把手指压在枪管上感受金属的凉意，但没有效果。更多人只是盯着前方黑暗的边界，等着那些身影出现。

日军步兵从黑暗中涌出来。澳军士官站在战壕里，对着英印军士兵喊出简短的口令：“放近再打！等他们到三十米！”

这一次，日军没有像白天那样利用地形交替前进。他们散成一道宽阔的横列，没有停顿，没有掩护，齐步向前推进。最初几秒钟里还能听到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然后有人开始喊，喊声像一根线被拉直，紧接着更多的人跟上来，连成一道持续的音墙。整个开阔地都在发声，听不出具体多少人在喊，只有一层层叠加的声浪朝战壕方向推过来。英印军的机枪在目标接近到约三十米时开火，前排的日军被打倒，后排踩着尸体继续冲，喊声没有停歇，像潮水持续涌上沙滩，退去一层又上一层。机枪手在换弹匣的间隙抬起头，发现最近的日军士兵已经不到二十米了，他能看到对方钢盔下被汗水浸湿的脸和刺刀刃口的反光。他完成换弹匣重新扣动扳机，前排又倒下一排，但后排已经翻过了战壕边缘，钢盔在战壕上方连成一线。

英印军的新兵在黑暗中开火，有人打完枪膛里的子弹后发现日军已经站到了自己面前。一个士兵扔下步枪转身往后跑，旁边的几个人也跟着跑，更多人的脚步声响起来，在黑暗中分不清方向。澳军留下的士官试图用喊声稳住阵脚，但声音被“板载”的声浪压了过去，很快消失在黑暗里。防线从东侧丘陵的中段开始坍塌，连带着相邻的阵地也出现了空缺。日军步兵从缺口涌进来，沿着丘陵脊线向后推进，把整段防线撕成了两半。

与此同时，日军第5师团和近卫师团也在正面和西侧发起全线猛攻。第8旅和东非兵团自顾不暇，无力支援。整个防线的三个部分在1月13日夜间同时承受了日军最大规模的攻击，中段和西段勉强维持，但东段先行崩溃。蒙哥马利收到防线被突破的消息时，精锐部队还在第二线整编。他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缺口，沉默了大约十秒：“全线撤退。撤过海峡。工兵准备炸断堤道。重型装备能带走就带走，带不走的就地销毁。第七装甲旅，带司令部警卫部队，阻滞日军追击。兼顾断后。空军明天天亮后掩护撤退。能挡住他们的飞机就行，不用抢制空权。”

撤退从1月13日夜间开始。工兵开始埋设地雷，在桥上埋炸药。第一声爆炸从后方传来时，队列里没有人回头。东非兵团和澳军的剩余部队在撤离序列中段前进，埃塞俄比亚军从红树林撤出后随主力南撤。英印军和守备部队的残余人员夹在队列里，建制已经散了。第7装甲旅的残存坦克在最后一批步兵通过后开始撤离，沿着公路向南机动，在路口停一下等追兵露头，露头了就开一炮，然后继续走。深夜的公路上，队列里的士兵只能看到前面人的钢盔和背包轮廓，走了一段时间之后，脚底磨出了水泡，但没有人停下来处理，只是继续走。第二天天亮时他们回头看，来时的路已经看不清了，只有昨夜爆炸留下的烟火还在地平线的边缘飘浮着。

撤退开始十小时后，帕西瓦尔在堤道北岸的指挥部找到了蒙哥马利：“堤道准备好了。第7装甲旅的坦克在做最后的防御。工兵正在清点炸药。”蒙哥马利接过电报：“日军前锋在哪？”“还在柔佛州中部，被殿后部队拦了一下。几个小时内应该过不来。”蒙哥马利把电报放下：“不能大意。桥上的人一过完就炸。”

1月14日傍晚，最后一批英军撤过柔佛海峡。工兵炸断了堤道。混凝土路面断裂，钢梁扭曲着插入水中，碎石和尘土散落在水面上。断裂处的水流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反光，碎片顺着水流漂向海峡深处。

日军第5师团的先头部队在1月15日上午到达海峡北岸。山下奉文下令炮兵架设阵地，准备炮击对岸。

蒙哥马利站在新加坡北岸的炮台上，看着海峡对面升起的日军旗帜。帕西瓦尔从背后走过来：“精锐部队损失两万余人，英印军和守备部队溃散被俘约三到四万人。能撤回新加坡的兵力大约十万人左右。坦克还剩三十辆出头。已经几次向伦敦求援了，但是还没有确实的回音。”

蒙哥马利把报告合上：“能来的都来了，陆军部也是手头没兵啊。我们还是得靠自己，让工兵继续加固北岸工事。告诉港口——船还能走的，今晚继续撤。”

海峡对岸的日军阵地正在升起更多旗帜。蒙哥马利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下了炮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