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信(第1/2页)
又过了几天。
梅树开了。
先是东边那一棵,在一夜之间绽了七八朵花。白色的花瓣,淡黄的花蕊,在清晨的薄雾里微微发颤。花香很淡——不是那种扑鼻而来的浓香,而是要走近了才能闻到的幽香,若有若无的,像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话。
隰衡那天清晨在院子里练字。
他练字用的不是毛笔——是一根树枝。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写的是他在竹简上的记录——每天的日常,每天的观察,每天的警惕。写完就用脚抹掉,不留痕迹。
贺知微推开门,看到他在地上写字,站住了。
“你在写什么?“
“练字。“隰衡用脚把泥地上的字抹平了。
“在泥地上练字?“贺知微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地面。泥地已经被抹平了,但树枝划过的痕迹还在——浅浅的凹痕,像是地面在微微皱眉。
“你写的是篆书。“贺知微说。
隰衡抬头看他。
“我认出了几笔。“贺知微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的凹痕上比划了一下。“这个——是‘隰‘字的左半边。“
隰衡的脚在地面上顿了一下。
他刚才确实在写“隰衡“两个字。不是刻意写的——是习惯。每天早上他都会在竹简上写几行字,写着写着就顺手在地上也划拉了两笔。
“你随便写的?“贺知微问。
“随便写的。“隰衡说。
贺知微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锐利,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一条河的岸边,看着水面下隐约游过的鱼影,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
他没有追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早饭在灶上。“他说。
那天上午,隰衡下了山。
他说是去镇子上买纸墨。但走到半路,他在一个岔道口拐了个弯,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暗线的联络点在镇子以东十五里的一个渡口。渡口的茶棚老板姓方,是隰衡十年前布下的一颗棋子。方掌柜不认识隰衡——他只知道一个代号为“林“的联络人,每隔一段时间会来取一次信。
隰衡到的时候,方掌柜正在煮茶。茶棚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方掌柜从灶台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卷帛书,递给隰衡。帛书很短,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写着几行蝇头小楷。
隰衡展开帛书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没有变。一千多年的经历早已把他脸上的表情磨平了——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的第一反应都是不变。但他的手指把帛书的边缘捏紧了一瞬,指节发白。
消息来自暗线的洛阳节点。内容是三件事:
第一,“钱惟“(巫逐的化名)在过去一年中大举资助各地书院和考生,通过经济手段渗透科举。已有至少三名受资助的考生在今年的春试中及第,进入朝堂。
第二,有人在南方打听“一个面容年轻、学识渊博的游学之士“。打听的人自称是“钱家商队“的伙计,但暗线的接头人认出了他们的手法——那是巫逐的暗网特有的搜索方式。
第三,巫逐本人最近离开了洛阳,南下了。方向不明。
隰衡把帛书折好,塞进衣襟的内侧。帛书的边缘硌着他的胸口,隔着一层布料也能感觉到那个硬硬的棱角。
渡口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河面上有几条小船在打鱼,渔夫穿着蓑衣,站在船头撒网。网在空中展开,像一朵巨大的花,然后落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隰衡看着那些渔夫。他们的动作很慢,很耐心——撒网,等一会儿,收网,再撒。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他们不知道今天能打多少鱼,但他们知道只要不停地撒,总会有收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来信(第2/2页)
“还有别的吗?“他问。
方掌柜摇了摇头。“就这些。“
“多久前的消息?“
“帛书是十天前从洛阳发出的。路上走了六天。“
十天前。加上六天的路程——也就是说,巫逐南下的消息至少在四天前就已经可以行动了。
隰衡从渡口回来,一路都在想。
巫逐在找他。“面容年轻、学识渊博的游学之士“——这条描述几乎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暗线在南方活动了这么多年,走漏风声不奇怪。问题是:巫逐知道了多少?他知道“顾行“在哪里吗?他知道溪山吗?
如果巫逐知道溪山,贺知微就不安全了。
不是贺知微本人有危险——巫逐不杀无关的人,那不符合他的风格。但巫逐会把贺知微当成棋子——通过控制贺知微来控制隰衡。或者通过贺知微来获取隰衡的信息。
他走到溪山脚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贺知微在院子里等他。
“纸墨买了吗?“贺知微问。
“买了。“隰衡拍了拍背上的包袱。
“怎么去了这么久?“
“在镇上多逛了一会儿。“
贺知微看了他一眼。那种“我暂时信了“的眼神。
晚饭是贺知微做的。
厨房里弥漫着粟米饭的香气,灶台上的火已经灭了,铁锅里还冒着热气。贺知微站在灶台旁,用一块布垫着手,把铁锅端下来放在灶台上。锅里是一锅粟米饭,旁边一碗煮萝卜,一碟酱豆。两人坐在厨房里吃,厨房的灶台上点着一盏油灯,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
吃到一半,隰衡放下筷子。
“贺兄。“
“嗯?“
“我可能过几天要出去一趟。“
贺知微也放下了筷子。“去哪?“
“汴京。有个旧相识托我带几卷书过去。拖了很久了,再不去不合适。“
这是他临时编的借口。但他知道,他必须在巫逐的人找到溪山之前离开一段时间。不是永久的离开——是把巫逐的注意力从溪山引开。
贺知微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去多久?“
“半个月。也许一个月。“
贺知微点了点头。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去吧。“他说。“手稿的事不急。你回来再写。我把能复原的先整理着。“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隰衡心里生出了一丝不安。
贺知微不是一个会被“旧相识托带书“这种借口糊弄的人。他一定听出了这个借口的勉强。但他没有追问。
也许他已经猜到了什么。
也许他只是在等。
等隰衡自己开口。
隰衡回到客房,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空。今夜的星星很密,一颗挨着一颗,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布上扎了无数个针眼。
他想起了第一次来到溪山的时候。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贺知微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溪山丛录》是什么规模,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这么久。他只是在路上走着,走到了溪山,敲了敲门。
现在他知道了。知道了贺知微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了《溪山丛录》的分量,知道了自己在这里待的每一刻都在冒着暴露的风险。
但门已经敲过了。人已经认识了。手稿已经抄了一半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半天的时间。半天之后,他就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