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第1/2页)
船在运河上走了五天。
隰衡坐在船尾,看着两岸的风景从南方的青山绿水渐渐变成北方的平原旷野。运河两岸的树木从常绿的樟树和竹子变成了落叶的柳树和槐树。柳树刚发了新芽,嫩绿色的枝条在风中摇摆,像是刚从冬天的梦里醒过来。
他把贺知微托他带的那卷帛书送到了瓦子巷的赵记抄书铺。赵老头已经不在了——几年前就去世了,铺子传给了他的儿子小赵。小赵也不年轻了,头发花白,眼角的皱纹和他父亲当年一模一样。
“赵叔让我收的?“小赵看着那卷帛书,有些疑惑。“我爹都死了几年了——“
“不是给你爹的。是给你的。“隰衡说。“你爹在世的时候,托一个朋友写一篇序文。那个朋友是溪山的贺知微。现在序文写好了,我替他送来。“
小赵接过帛书,看了看,点了点头。“我爹在世的时候确实常提起一个南方的贺先生——说是博学到了近乎荒诞的程度。“
他把帛书收好,给隰衡泡了碗茶。两人坐在铺子里聊了一会儿。小赵说他现在不抄书了——刻版印刷越来越流行,手抄的活越来越少。他把铺子改成了卖纸墨笔砚的文具铺,兼做一些装订的活。
“生意一般。“小赵说。“但够吃饭。“
隰衡点了点头。他没有多留。
离开瓦子巷之后,他去了暗线在汴京的联络点。
联络点设在城东一间粮铺的后院里。粮铺的掌柜姓陈,是一个五十来岁的沉默寡言的男人,在这里做了十五年的粮食生意,从来没有引起过任何人的注意。
陈掌柜把隰衡带进后院,关上门,从墙上的暗格里取出了几卷帛书。
“这是最近三个月的消息汇总。“他说。“洛阳、长安、杭州三个节点都有报告。“
隰衡一卷一卷地看。
洛阳节点的消息最重要:巫逐的“钱家商队“确实在南方活动,他们的人已经到過洪州地界。但还没有到溪山。他们打听的目标是“顾行“——用的描述是“面容年轻、游学之士、可能在溪山一带“。
“他们知道溪山?“隰衡问。
“不确定。“陈掌柜说。“他们的打听是分散的——在每个镇子上都问,用的借口是做茶叶生意、找货源。但从问话的内容来看,他们对溪山的地形有了解。“
隰衡把帛书放下,闭了一会儿眼睛。
巫逐的人到过洪州地界。他们还没有到溪山,但距离不远了。如果他们继续搜下去,迟早会找到那个小小的院落。
他必须在他们找到溪山之前,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开。
“做一件事。“他对陈掌柜说。“放出消息——‘顾行‘已经离开了溪山,往北走了。有人看到他在汴京出现。“
陈掌柜点了点头。“多久之内放出去?“
“三天。“
“好。“
隰衡在汴京待了四天。这四天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通过暗线散布了“顾行北上“的消息。他让汴京、洛阳、杭州三个节点同时放出这个消息,让它在不同的渠道里传播,增加可信度。
第二,清理了自己在汴京的旧痕迹。当年以“沈衡““周言““林远“三个身份留下的记录,他逐一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有些痕迹已经过了几十年,不可能和“顾行“联系起来。但有些——比如抄书铺的赵老头——可能会被人翻出来。小赵那里已经处理了——序文送到之后,隰衡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关于“多年前一个叫沈衡的抄书匠“的事。小赵说他记得——“我爹提过,一个写得很好的年轻人,后来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个回答是安全的。
第三,他在汴京的街市上走了走。
汴京变了。
他上一次来是几十年前。那时候的汴京正值壮年,到处都是工地和脚手架。现在的汴京已经老了——不是破败的老,是一种繁华过后的、开始显出倦意的老。城墙还是那面城墙,但墙根的砖有些松了;街道还是那些街道,但路边的店铺换了几茬;汴河还是那条汴河,但河上的船没有以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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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汴河边站了一会儿。
河面上的灯火还在——和几十年前一样,灯火映在水面上,碎成了万点金光。但看灯火的人换了一批。当年那个在渡口和老头下棋的年轻人已经不在了。那个老头也不在了。
他回到了暗线在汴京的安全住所——一间城东的小院,院墙上爬满了薜荔,从外面看像是一间废弃的宅子。
在安全住所里,他又待了三天。
三天之后,暗线传来消息:洛阳的“钱家商队“停止了在洪州地界的搜索,开始往北回撤。他们收到了“顾行已经北上汴京“的消息,调转了方向。
隰衡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松不了多久。巫逐不是一个会被假消息长期蒙蔽的人。他迟早会发现“顾行“在汴京并没有出现——或者说,出现的只是暗线制造的幻影。到那个时候,他会重新把目光投向南方。
隰衡必须在那之前回到溪山。
不是因为溪山安全——溪山不安全了。而是因为贺知微在那里。
他想起了离开的那天早上,贺知微在书房里弓着背写字的样子。那个五十七岁的人,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但写字的手依然稳当,眼神依然锐利。
“早些回来。手稿还没抄完呢。“
他说了要去去就回。
隰衡在安全住所里又待了一天,确认巫逐的人已经完全离开了洪州地界,然后动身南下。
回程走的是陆路。他没有坐船——陆路虽然慢,但不需要经过码头的关卡,不容易被人追踪。
走了七天,他进入了洪州地界。又走了两天,他看到了溪山的轮廓。
山还是那座山。竹林还是那片竹林。石板路还是那条石板路。但他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花香——梅花的香味,从院子里飘出来的。
他加快脚步,走到了院门前。
门开着。
院子里,贺知微坐在梅树下的石桌旁。桌上摊着稿纸,旁边放着砚台和毛笔。他在写东西——阳光照在他的白头发上,那些白发比去年更多了。
他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来。
两人对视了一瞬。
贺知微的脸上没有惊喜,没有释然——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隰衡只是出去买了包盐、刚从镇子上回来。
“回来了?“
“回来了。“隰衡放下包袱。
“手稿还差三卷。“贺知微说。“你路上吃了没有?灶上有粥。“
隰衡站在院子里,看着梅树下的贺知微。
梅花已经开了满树。白色的花瓣在春风中微微颤抖,阳光透过花隙落在石桌上,洒下一片碎金。
他走了将近一个月。外面发生了很多事——巫逐的搜索、暗线的周旋、汴京的旧痕。但此刻站在这棵梅树下,面对着这个正在写书的五十七岁老人,那些事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吃了。“他说。
“那就好。“贺知微低下头,继续写。“坐下吧。茶在壶里。“
隰衡在石桌旁坐下来。他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有些凉了。但味道还在。
他看着对面的贺知微——白发、皱纹、弓着的背、稳当的手。
他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这双手会停下来。这张脸上的皱纹会凝固。这双锐利的眼睛会闭上。
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回来了。今天手稿还差三卷。今天梅花还开着。
他把茶碗放下,从包袱里取出纸笔,开始写手稿。
风从竹林里吹过来,梅花的花瓣落了几片在稿纸上,像几枚白色的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