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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不死人 偏安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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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窥影无声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8-15 00:04:23 来源:源1

偏安之痛(第1/2页)

临安的雨跟汴京不一样。

汴京的雨是痛快的,夏天的暴雨说来就来,噼里啪啦砸在青砖上,把街上的土砸出一个个小坑,砸完了天就晴了,空气干净得像被洗过一遍。临安的雨是缠人的,下了就不停,不大不小的那种,像有人在天上拧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湿布。墙根长了青苔,屋瓦缝里长了草,连衣服晾三天都晾不干。空气里永远有一股湿漉漉的霉味,混着河水的腥气。

隰衡住在城南一条小巷子里,租了一间半塌的瓦房。房东是个从越州逃来的寡妇,带着两个孩子住在隔壁,把空出来的屋子以每月三十文的价格租给他。三十文,买的是头顶上一块不漏雨的瓦和四堵不倒的墙。他花了半天功夫把漏雨的地方补了补,用稻草和泥糊了一层,好歹能住人了。

他对外自称姓方,单名一个衡字。别人问他哪里人,他说济南。济南离汴京不远,算是说得过去。别人问他做什么营生,他说抄书。这是真话。他在巷口摆了张小桌,代人抄写书信契约,一天能挣十几文钱。

他在临安落脚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安顿自己,而是去打听暗线网络的情况。

情况比他想的还糟。

北宋经营了几十年的暗线网络,在靖康之变中被毁了大半。从汴京到洛阳,从大名到应天,北方的节点几乎全部断裂——要么人跑了,要么人死了,要么联系不上了。南方的节点倒还在,但人心散了。有些人觉得完了,一切都完了,书也保不住了,人也散了,还折腾什么?有个在建康的节点,是个开书铺的老头,传回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不干了。“

隰衡没有急着恢复网络。他先做了另一件事:找巫逐。

不是去找巫逐本人。巫逐的行踪从来没人能确定。他是去找巫逐在靖康之变中留下的痕迹——看看这个人做了什么,去了哪里,跟谁搭上了线。

花了两个月,他拼出了一幅让他发冷的图。

巫逐的北方节点确实也损失了。但损失的方式不对——别人的节点是被金兵的铁蹄踩碎的,巫逐的节点是被主动放弃的。在金兵南下之前,巫逐就已经把核心人员撤了出来。撤到哪里去了?北边。金国的地盘。

隰衡坐在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他自己画的草图,上面标注着巫逐各个节点的位置和变动方向。箭头全部指向北方。

他又用了三个月的时间,通过南方残余的节点和偶尔从北方传来的只言片语,拼出了更多的细节。

巫逐在金国的人不是被动避难,是主动经营。他们在燕京、在中都、在真定,跟金国的官员建立了联系。有些是通过做生意——金人需要南方的茶叶、丝绸、瓷器,巫逐的人正好有门路,正好懂行情,正好会说话。有些是通过做学问——金人入主中原以后,急需懂得汉家制度的人才来治理新占的地盘,巫逐手下的人正好懂这个,正好能教。还有些……隰衡不愿意想,但还是想了——是通过女人。金国的权贵喜欢纳汉女为妾,巫逐手上有的是人脉帮忙牵线,从中收取好处。

他在胜利者那边。

从来都是。

隰衡把草图收起来,塞到墙缝里。他坐在窗前看雨。雨打在屋檐上,一滴一滴地落,落在院子里的积水里,溅起一个个小圆圈,圆圈还没散开,新的雨点就落进来了,一个套一个,像没完没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咸阳见过的一种虫。那种虫叫“衣鱼“,专门吃旧书和旧衣服。你把它翻开,它不动;你合上书,它就继续吃。它不关心你是谁,不关心你在做什么,它只关心你给它提供了什么样的环境。潮湿的、阴暗的、有旧纸和旧布的地方,就是它的世界。

巫逐就是这种虫。

不。虫是无心的,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巫逐是有心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选择了这样做。他选择了永远站在赢的那一边。

他不在乎谁统治天下。

宋也好,金也好,对他来说没有区别。他不需要一个国家,他需要的是一个局面——一个他能控制、能渗透、能利用的局面。谁能给他这个局面,他就站在谁那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偏安之痛(第2/2页)

“无国界。“隰衡咬着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一千年了。他隰衡见过无数种人——忠臣、奸臣、勇者、懦夫、圣人、恶棍。但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这种。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没有立场。一个没有立场的人,跟一个没有根的人一样,风往哪吹他就往哪倒。

但他隰衡不倒。

他不是不倒。是他选择站在一个固定的地方,用一千年的时间站在那里。

他站在书那边。站在记忆那边。站在所有写下来的、记下来的、传下来的东西那边。

这些东西不属于任何一个朝代。宋朝烧了,它们在。金朝占了,它们也在。它们等着被人翻开,被人读,被人抄写,被人继续传下去。

这才是他隰衡要做的事。

不是控制。不是站队。不是跟胜利者做朋友。

是传。

雨还在下。巷子里传来叫卖声——“桂花糕嘞,热的桂花糕——“声音被雨打湿了,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隰衡把门关好,点了一盏油灯,从行囊里取出《溪山丛录》,翻到第一页,开始抄。

他要把这本稿子多抄几份。一份留在临安,一份送到成都,一份藏在庐山的某个山洞里。不能像贺知微那样只留一份。一份太少了。一份经不起一场火、一次水、一回战乱。三份。不,五份。五份分散在五个不同的地方,总有一份能活下来。

他抄着抄着,忽然停了笔。

巷子里的叫卖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脚步声。很多人走路的声音。整齐的,沉重的,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响。

他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一队兵从巷子里走过去。宋兵。新朝廷的兵。但走路的姿态跟一般的宋兵不一样。太整齐了。宋兵走路是散的,像赶集。这队兵走路像在丈量地面,一步一步,间距一样,落地一样,靴子踩进泥水里又拔出来,声音沉闷而规律。

队伍后面跟着一辆马车。车帘掀了一角,露出一张脸。

隰衡看清了那张脸。

年轻。棱角分明。眉骨很高,眼窝很深,目光是一种不加掩饰的锐利。嘴唇紧闭,下颌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张脸上有一种东西。隰衡活了上千年,见过太多人的脸,他能分辨那种东西是什么。

那是一种饥饿。不是对食物的饥饿,是对某种更大的东西的饥饿。那种饥饿他只在少数人脸上见过——秦始皇年轻时候的脸上有过,项羽的脸上有过,霍去病的身上也有过。是一种不满足于眼前、不满足于已有、要把什么东西吞下去或者打碎的饥渴。

马车过去了。队伍过去了。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雨声。

隰衡回到桌前坐下,看着面前的稿纸,墨迹还没干。

他想起了那个名字。

他听说过的。在北方逃难的路上,在难民们的口口相传中,在暗线网络残余节点的零碎消息中。一个从相州走出来的年轻人,没有显赫的背景,没有朝中的靠山,靠着一支枪和一身胆,在金兵的铁蹄下打出了一片名声。

有人说他在相州城下带着八百人挡住了金兵三万骑兵。有人说他在太行山上打过游击,带着几十个人在山里转了半个月,把金兵的一支运粮队全歼了。有人说他不喝酒、不近女色、不要钱,每顿跟士兵吃一样的饭,每战冲在最前面。

岳飞。

隰衡放下笔,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一千多年了,这颗心跳得很稳。

但今晚,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预感。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带着饥饿的目光、紧绷的下颌、不肯后退的步子。有些人最后成了事,有些人最后死了。区别往往不在他们自己,在于他们遇到的时代。

这个时代的门,快要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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