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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唐:宗室末裔 第三十三章 绞肉丶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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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曲剑殇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7-15 11:29:33 来源:源1

传令兵高声应诺,翻身上马,飞也似地朝后阵驰去。

尚让这一道军令传下去,不多时,叛军阵中号角连连。

有两千步卒从本阵中分出,沿着高岗两侧的陡坡攀援而上。

那两侧的土坡比正面陡峭得多,坡上乱石嶙峋丶荆棘丛生,士卒手脚并用才能勉强攀爬,不时有人滑倒滚落,带下一片碎石尘土。

高岗之上,郑畋丶李岑寂等人将叛军这番调动看得真切。

马怀素这老将打了半辈子仗,眼光何等老辣,一眼便瞧出叛军的意图。

他按刀走到郑畋身侧,抱拳道:

「节帅,贼军分兵了,这是要攀坡攻我两翼。眼下两翼守军单薄,若是被攀上来,恐有闪失。末将以为,是否该将『疾雷将』调到两翼去,压住阵脚?」

郑畋没有立时答话,而是转头看向身旁的李岑寂。

「静之,你怎么看?」

李岑寂按刀而立,目光正紧盯着岗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海。

叛军此番出动了不下五千人,正面三千,两翼两千,如蚂蚁般密密麻麻地铺在龙尾陂的东坡上,前仆后继,一波退下去,另一波又顶上来,潮水般拍打着唐军的阵线。

他听了郑畋这一问,收回目光,沉声吐出了三个字:

「还不够。」

马怀素微微一怔,花白眉头拧了起来:

「李都校,此话怎讲?」

李岑寂抬手朝岗下一指,道:

「马都校请看。叛军虽压上了数千人,攻势甚猛,但尚让的本阵仍有三四万之众,半步未动。他为何不动?是不愿动吗?并非如此,而是受此地地势限制,最多只能铺开五千人,且看下方,叛军都已是人挤人丶脚挨脚了,称一声摩肩接踵也不为过。若遣『疾雷将』前出,压住阵脚,稳固阵势,那至多不过继续与叛军僵持,尚让不会也不能再添兵了,因为此地容不下这么多兵马。届时即便战得正酣,两翼伏兵杀出,尚让见我军有伏,大可狠心舍弃这五六千人的前锋,率主力边打边退,从容撤回。若真如此,咱们这一仗便只是打疼了他,却打不断他的脊梁骨。」

他顿了顿,转向郑畋:

「大帅,末将的意思是:预备队不动!不但不动,还要让正面步卒继续往山岗中心收拢阵型,给叛军让出些地方来。让他们觉着自己快赢了,觉着再使一把劲便能拿下岗顶。只要尚让以为有赢的希望,他就会不断往里添兵。咱们这一锅饭,要闷熟了再揭盖。」

马怀素听罢,没有做声。

他捋着胡须,又望了望两侧陡坡上那些正拼命攀爬的叛军。

那些叛军已爬到了半坡,最靠前的几个甚至已与唐军布置在两侧的零星守军交上了手。

若是再不出兵堵住口子,叛军便要攀上岗顶了。

到那时腹背受敌,正面阵线再稳固也要被撕开缺口。

可他也明白,李岑寂说的是对的。

眼下这五六千叛军,不过是尚让撒出来的先头棋子。

若是阵线僵持后,伏兵尽出,尚让大可壮士断腕,率主力退走。

这一仗便从歼灭战打成了追逐战,得不偿失。

郑畋听罢李岑寂那一番话,又看了看马怀素,将两人所思所想尽收眼底。

马怀素担心的,是眼前这阵线能不能撑得住。

李岑寂图谋的,是将尚让主力精锐都拖进这龙尾陂的泥淖之中,一网打尽。

一个求稳,一个求胜。

郑畋在心里自然是支持李岑寂的,他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转头看向马怀素,道:

「马都校,你意下如何?」

马怀素又沉吟了片刻,抱拳道:

「节帅,末将细细一想,李都校确有几分道理。与其急着堵口子,不如把网再张开些,让鱼多进来几条。末将赞同李都校之策。」

郑畋点了点头,不再犹豫,当即传令下去。

军令一道道传到前线。

正面近两千步卒在陈安与陇右一位指挥使的指挥下,借着又一轮叛军冲锋被击退的间隙,缓缓朝后收拢。

两翼的步卒也接到了同样的号令,不声不响地朝山岗中心方向退却。

这收拢做得极有章法,前排仍以盾墙顶着,后排先撤,然后前排交替掩护,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叛军若是逼得太近,便有一阵密集的矛刺将其逼退,然后继续缓缓后退。

战场上仍在厮杀,喊杀声震天,又有一**的刀盾手交接轮换,寻常人根本瞧不出端倪。

落在叛军眼里,只觉唐军的阵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山岗顶上缩去,仿佛是被连绵不绝的攻势压得撑不住了。

与此同时,北侧陡坡上,那一千叛军已开始攀爬。

坡势陡峭,碎石松土簌簌往下滚落,不少叛军士卒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爬到一半便滑了下来,摔得鼻青脸肿。

可架不住人多,前头的滑下来,后头的接着上,渐渐便有百十人接近了坡顶。

南侧湖岸那面缓坡上,另一路叛军也摸到了岗侧边缘。

守在两翼的唐军步卒本就不多,又接到了收拢的军令,便且战且退,只以零星箭矢与矛刺阻敌,并不死守。

一时间,高岗之上呈现出一种微妙的态势:

唐军正面阵线在缓缓后退,两翼的叛军则在艰难地往上攀爬,不断逼近岗顶。

这一幕落在山下尚让眼中,登时让他精神一振。

「好!」

尚让将马鞭在鞍鞽上重重一拍,面上露出几分急切之色,

「唐军撑不住了!他们的阵线在往后退!」

旁边几个行军参谋也都面露喜色。

前军兵马使许建凝目望了片刻,谨慎道:

「太尉,唐军退得颇有章法,不像是溃退……」

「那是自然!」

尚让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郑畋的凤翔兵虽比不得咱们的老营,却也不是乌合之众,怎会一触即溃?可他们终究兵力单薄,两翼又被我攀了上去,腹背受敌,不退还能如何?章法再好,也是败退无疑!」

他越说越是振奋,仿佛已经看见郑畋的大纛被砍倒丶唐军全线崩溃的景象。

正在这时,前阵叛军又一波攻势退了回来。

这些士卒已连续冲了三回,每次都被打了回来,伤亡不轻,士气衰竭得厉害。

退下来的士卒个个灰头土脸,不少人身上带伤,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任凭旅帅丶队正如何喝骂也不肯再上。

尚让见状,冷哼一声,道:

「这帮子废物,打了两刻钟便这副模样。传令:将前阵撤下来,换老营上。」

「老营」二字一出,身旁几个将校面色都是一凛。

老营,是黄巢麾下最精锐的嫡系。

这些人大多是跟着黄巢从曹州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打了十年仗,刀头舔血丶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们的甲胄最精良,兵刃最锋利,饷银最高,待遇最厚,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卒。

尚让此番带了五万大军,老营只占其中五千人。这五千人,是尚让的命根子,不到关键时刻,他轻易不肯动用。

「太尉,」

刘洪低声道,

「老营是咱们的底子,这般早就压上去……」

「早什么早?」

尚让打断了他,目光盯着高岗上那两面大纛,眼中满是急切,

「郑畋就在眼前,唾手可得!若是此时不一鼓作气拿下他,等唐军援兵到了,再想拿便难了。老营此去,不必管两翼,直冲正面!把唐军那最后一道盾墙给我撞开,给我活捉郑畋!」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近乎咆哮,周围的将校被他这股气势所慑,再无人敢多说半句。

军令传下,前阵那些疲惫不堪的叛军如蒙大赦,纷纷拖着兵刃退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甲胄鲜明丶沉默寡言的老营悍卒。

这些人不喊不叫,只是默默地检查了一遍兵刃,紧了紧护腕,然后排成密集的冲锋队形,如一堵沉默的铁墙,缓缓朝高岗压了上去。

高岗顶上,李岑寂望见叛军前阵换上了一支与众不同的队伍,那些士卒甲胄整齐丶步伐沉稳,与方才那几波冲锋的叛军气势截然不同。

他心中一凛,知道尚让终于把老本掏了出来。

「大帅,尚让把精锐压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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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营出阵,气势便与方才那几波溃兵迥然不同。

这五千悍卒分作三部,左右两翼各一千,中军三千,沉默着朝高岗推进,不喊不叫。

只有沉闷如雷的脚步伴随着身后叛军本阵的鼓号声,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口上。

那脚步声沉重,仿佛不是人在走,而是一座山在缓缓朝前碾来。

当头一条大汉,身高足有八尺开外,膀阔腰圆,双臂粗得如同小树桩一般。

这人便是尚让老营中的兵马使,姓石名猛,原本是曹州屠户出身,生来力大无穷,昔年在曹州大集上勒停过奔马,又有一手好拳棒。

跟了黄巢十年,从曹州一路杀到广州,又从广州杀回中原,死在他那对金瓜锤下的唐军将校少说也有数十人。

黄巢每逢硬仗,必以石猛为前锋,谓之「破阵锤」。

如今石猛临阵,披着三层重甲。

最内一层是细鳞铁甲,中间一层是札甲,最外头又罩了一领厚实的明光铠,头上戴着一顶铁兜鍪,护颊一直遮到下颌,只留出正面的眼鼻。

三层甲叠在一处,将他整个人裹得如同一尊铁塔,露在甲外的只有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和两只蒲扇般的大手。

寻常士卒披两层甲便已步履沉重,这石猛披着三层甲,走起路来却与常人大步流星无异,手中更是拎着一对金瓜锤。

那金瓜锤锤头不过拳头大小,通体精铁打就,锤柄长约三尺,在他手中便如一根轻飘飘的木棍。

可识货的人都知道,这等钝器专破铁甲,挨着便是一个凹坑,砸正了便是骨碎肉糜。

「放箭!」

高岗顶上,「疾雷将」中一声令下,又是一波箭雨朝山下泼去。

箭矢呼啸着扎进老营队列之中,只听得叮叮当当一片脆响,箭头钉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当头的石猛手握双锤,却是连躲都懒得躲,只低头将兜鍪往下一压,几支箭矢射在他肩头丶胸口,连最外层的明光铠都没能穿透,便无力地弹落在地。

硬受了三波箭雨,叛军的阵型没有丝毫混乱,依旧举着大盾稳步推进。

及至五十步,「随某——斩将夺旗!」

石猛忽然暴喝一声。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炸得人耳中嗡嗡作响。

他身后那排老营士卒几乎同时将手中大盾往侧一收,齐齐发出震天价的怒吼。

两三千人的喊声竟将方才整个战场上所有的杂音都盖了下去。

下一瞬,石猛猛地一跺脚,整个人如一发出膛的炮石般朝前撞去。

老营悍卒也同时发起了冲锋,整条阵线如决堤的洪水般朝高岗上涌去。

「稳住!稳住——」

陈安在阵前嘶声厉吼,但声音已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之中。

石猛冲在最前头,几步便到了唐军盾墙跟前。

当先几名唐军刀盾手见他来得猛恶,齐声发喊,三面盾牌同时朝他顶去,后排数杆长矛从盾缝中疾刺而出,直取他胸腹要害。

石猛只是将身子一矮,左臂一横,避开多数矛锋的同时,以护臂硬生生格开了剩下的两根长矛。

那矛尖划过他那三层重甲之上,发出「叮叮」两声脆响,只是划透了最外层的明光铠便止住了。

他右手金瓜锤顺势抡起,照着当前那面盾牌便是一记猛砸。

「轰——」

那面厚木包铁的大盾,在这一锤之下竟如纸糊的一般四分五裂。

盾后的士卒被来势不减的金瓜锤正中面门,连人带甲被砸得倒了出去,口中鲜血狂喷,撞翻了身后数名同伴,眼见是活不成了。

石猛得势不饶人,左突右冲,如入无人之境。

他手中那柄金瓜锤虽小,在他手中却比什么长枪大戟都要骇人。

一锤下去,木盾碎裂;再一锤,铁盔凹陷;又一锤,人骨尽碎。

没有哪个唐军士卒能正面接他一锤而不倒。

他身后那些老营悍卒趁势涌入,刀枪并举,从缺口中蜂拥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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